March 13,2006

帶媽媽吃飯

星期六一早媽媽來電,接起心裡一陣心虛,我無言地替她說了,媽不打來,妳就不聞不問,誰知道她有沒有這樣想,反正漫無邊際地胡扯一通,我不敵心中罪惡感,問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她說好。


掛了電話去纏兒子,晚上跟阿媽一起吃飯好不好?他可沒罪惡感,答得乾脆,不要,我昨天陪她吃過了。那也算?分明是她接你去上畫畫班罷了。


黃昏去接媽媽,打定主意上陽明山看夜景,文化後山開了一家新餐廳,一直沒機會去試,雖然花季天氣又好似乎很冒險,但上去看看好了。從天母這邊上去,一路下山車子多到不支,經過後花園更是擠得水洩不通,心中暗想不妙,果然距離餐廳兩百公尺外就兩邊停車,開到餐廳前更看見人滿滿地從大門溢出來,只能繼續往前開,既沒地方停餐廳肯定也沒位置,早先打過電話,說除了包廂外不接受訂位。


開到山仔後問媽媽想往山上去還是下山,媽媽說山上恐怕人多,不如下山吃,直接去大直的香積廚,還好有位置。


路上又被盤問不去大陸這樣到底是要怎樣,說什麼她看我這樣覺得很心疼,我覺得莫名其妙,妳女兒沒男人就活不下去嗎?實在跟她講不通,但也沒學會嘻皮笑臉跟她打馬虎眼的功力,一時無言,乾脆跟她說,我還正在想不結婚也不錯哩,換她莫名其妙瞪我。


幫她點好餐,說到過年在飛機上遇見表妹,媽媽接口說表妹非常能幹,整個扛起娘家,連她弟弟的生意都是他幫忙周轉,這陣子舅舅說表妹出錢讓他植牙,滿口至少要三四十萬等等。我說老大好像都是這樣,我家老姊也像大姊頭,可惜運氣不好吧。趁機打聽家族故事,舅舅舅媽到底哪時離婚的?媽媽說是她跟爸爸去美國找我的那年,才離開十幾天,回來就聽說離婚了。


其實是舅媽外頭認識了人。我跟媽媽說,我能體會舅媽的心情。舅舅雖然心地善良,但海派只對朋友好,不顧家小,酒品奇差恐怕還不時動手打人,這樣愛恨情仇下來,老了也難以作伴,心結太多,不如新近認識,大家心裡沒包袱。媽媽默默點頭,其實舅舅這兩年也遇見一個知心女友,住在一起有人悉心照料著他,多年不見他如此笑口常開,且臉上漸漸豐腴。我說,他年輕那種行徑,多半老了要被妻子子女嫌棄的,哪像他命好,媽媽說是呀,舅舅女友把舅舅照顧得好好的,媽媽可是很喜歡她。


媽媽突然想到說,她小時候常來大直拿錢。從石碇的深山裡,走路、換車輾轉到大直,單趟大概就要三四個小時以上,才十歲的孩子,我說,妳祖母不怕妳走丟囉。拿錢的緣由很殘忍,媽媽養父過世時聽說可以領保險金一千元,當時可以買棟樓了,但是家裡只剩老祖母、十歲的媽媽、跟六七歲的弟弟,沒見過世面也不會辦理,整筆錢被代辦的親戚給霸住不還,只每個月給點零頭,媽媽只好長途跋涉。


我問媽媽,你祖母為何不找他理論?或許是個溫柔的人,媽媽說起祖父很兇惡,會打祖母,媽媽過來當養女時,養父在山下藥店當學徒還沒出師,娶了老婆只好放山上,這個老婆是有錢人家小姐的貼身丫嬛,陪嫁過去被姑爺欺負因而懷孕,只好不求聘金草草找個人嫁掉。習慣過好日子的養母過不慣山裡的生活,尤其聽說難以忍受老祖父的兇惡,有一天,帶著三歲的媽媽去圳邊洗衣,衣服擺著,跳水自盡了,那時候舅舅才不到四個月。


那妳呢?我滿腦子容格陰影論,媽媽說,我才三歲哪裡記得,好像是一路哭回家,大人才發現養母投水了。那當初那個姑爺的孩子呢?媽媽說,不知道為什麼就沒了。養母投水後,養父太窮,只好去入贅,開了中藥店,可惜二十八歲就病死了,媽媽再三強調她養父長得非常英俊,我說看舅舅就知道啦,她養父過世後,當時的養母帶著小孩另嫁他人,兇惡的老祖父也早過世了,怪不得他們祖孫三人被人欺負也只好吞忍。


我老問些現代女子白目的問題,好比說,養母為什麼要尋死,不能自己到山下找她丈夫嗎?媽媽每每以一種眼神瞧我,女人呀,自己沒法作主的,這種觀念可能早就內化在她心裡。不知道她是否想過,親生家庭明明是板橋的大戶人家,多她一口飯根本不算什麼,完全是因為她親生媽媽重男輕女的觀念,草草把親生女兒隨便送人,送到山上這麼窮的人家去,根本沒有半點疼惜思量,是否這樣,內心深處,她覺得自己毫無價值?


媽媽因此打從心裡地重男輕女,很微妙的,她雖然疼我,但根深蒂固地相信男人是比較有價值的生命,不管眼前的現實如何,恐怕難以改變她心裡的認定。


而我對她呢?是怎樣的心情。最深沈的底處,恐怕潛藏著連我也不知道的什麼。

Posted by fortysomething at 樂多Roodo! │22:09 │回應(7)sweet p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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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在瓊瑤電影的時代記實裡,
常出現的台詞是:「這女兒是多餘的。」
缺位(沒有也不要緊),與多餘(有了是累贅),
形塑出無根的存在。
在西方文化灌溉下長出如樹堅實的個體性,
真的是一趟值得頌歌的長征。
Posted by vampire at March 14,2006 18:11
在我搬出來之後,我爸也常說:「這女兒是多餘的。」
之前可都說我是寶哩!
Posted by 夢咕嚕 at March 15,2006 21:15
哇,好久不見。
Posted by fortysomething at March 15,2006 23:03
之前在做深層溝通的時候,也是拉拉拉~拉出一堆的重男輕女之後的後遺症.
以現在的年紀再回過頭去看以前的事情,驚覺多了一份原諒~中國人身上的負擔太重,包袱太重,在舊時代的價值觀裡,犧牲了太多女性的應該有的尊重!
這樣的故事,有些悲哀,然而~用淚水洗滌過的傷口,復原奇快無比,雖然難免留下疤痕,至少此去前往的路更加清明!
Posted by 桃子 at March 20,2006 22:35
桃子很有能量哩。
Posted by fortysomething at March 20,2006 22:43

妳好,我是查著植物人格筆記點了進來直接按到最終頁,竟就一篇篇讀著妳的文欲罷不能的人,最喜歡關於瑜珈與達賴喇嘛的部份。

看了這篇文的最後一句與前面桃子的回覆,腦袋中一片混亂,只靜靜浮現一句話:『畢竟還是有無法以淚水洗滌的傷口』 (抱歉,打到這兒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奇妙的是,我們倆除了性別以外應該就沒有共通點了(雖然我也愛瑜珈芳療與騎馬),可我的心屢屢與這些文字產生共鳴。
並不是真正瞭解妳的情形,但很羨幕在文中看到的表象-與深愛的家人認真地生活著,所追求的事業有成的同時,也不忘觀照自身,充實、平衡自己的身心靈。
那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雖然目前看來還太遙遠,可讀著妳的文,也給了我勇氣,感謝妳。
祝福妳。
Posted by yrwen at April 14,2009 18:37
謝謝妳的分享,因為妳的留言,我又讀了一次,裡面的媽媽已經是個和善的老太太了,而我心裡的什麼,似乎也慢慢地消融,時間呀,有時真是個友善的傢伙。祝福妳走上自己的道路。
Posted by fortysomething at April 15,2009 1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