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讀林芙美子的「放浪記」，她爸爸是個小販，某次大賺一筆後把妓藝帶回家，於是媽媽帶著她離開了，繼父到處流浪做小生意，一家總是住在必須自炊的廉價旅館，繼父不願意安定下來，覺得租房子太奢侈，一下雨放在旅館外面的攤子被淋濕了，一家人就沒錢吃飯，林芙美子說從小就覺得要是能有個自己的家該有多幸福，偏偏一輩子總在流浪。


哈，原來橋上的孩子前有古人。

過年去北京飛機上遇見多年不見的表妹，對她全是小時候的記憶，也許國中以後就完全沒來往了吧。媽媽養父過世後，養母席捲家中細軟(可能也沒多少)離開，剩下她跟老祖母和一個年幼的弟弟，媽媽後來帶著這個祖母跟弟弟嫁給爸爸，遭阿媽虐待，後來送這個弟弟去當木工學徒，把老祖母一起接走，媽媽一直跟這個弟弟很親，表妹就是這個舅舅的女兒。


小時候兩家經常往來的，小舅出師後包工其實賺不少錢，卻都花在喝酒跟友黨身上，喝得醉醺醺回家免不了被舅媽一唸，馬上動手打人，舅媽長得非常漂亮，是需要被呵護的女人，舅舅偏偏是那種心地雖然善良，卻害羞粗枝大葉沒有家庭責任感的男人(聽說酒品奇差)，兩人因此總是吵吵鬧鬧，媽媽心疼，常常假日上舅舅家，在能力範圍內幫小孩買點東西一起吃吃飯什麼的，現在想來舅舅的確是非常不顧家的男人，印象中他們一家四口住在只有一個通舖的房間，在屋外幾步之外搭了個小廚房，下雨天炒好菜還得淋雨把菜端回床鋪上吃，舅舅是木工整天幫別人把屋子裝潢地漂漂亮亮，卻任一家人住成這樣，我雖然比表妹大一歲，卻無知稚嫩的很，去她家玩往往在通舖亂跑亂跳，絲毫不能體會在這樣空間裡生活的辛苦。


其實我家也好不到哪裡去，爸爸媽媽婚後第一件最驕傲的成就是終於存錢買了光復南路的房子，結束了租屋時代，爸媽是那種非常渴望安定的個性，買了二十坪左右的小平房，把一家八口通通塞進去，沒有人有自己私密的空間。


更有甚者，從二十坪的狹長房子裡還撥出後進一間房間分租給媽媽菸場同事一家人，那家人姓張，爸爸在幫人家油漆，媽媽也在松山菸廠工作，有兩個女兒，說是分租，其實我天天穿門入戶跑去玩，看他們在通舖上開飯，更離奇的是，這個張伯伯每天對我和藹可親笑咪咪，卻每天都要打兩個女兒，晚飯後兩人併跪在通舖上，露出大腿，張伯伯用皮帶抽打，我總在旁邊觀看這每天上映的戲碼，回想起來兩個女兒都乖巧，會有什麼值得管教的地方，大女兒安靜老實，往往被多打好幾下，小女兒還沒被打到就哇哇叫，她爸意思意思就停手了。這兩個女兒後來婚姻都非常坎坷。


我小學畢業時爸媽終於存夠錢買了三十幾坪的公寓房子，搬家那天看的時是半夜，我還記得大人入夜了還在打包，最後一家大小摸黑押著車到新房子去，大人小孩終於有自己的房間，兩個男生一間，我跟姐姐一間，還好搬家沒半年她就出嫁了，我從此天天鎖著我的房間。


可以想像我媽可不懂什麼生活美學，一切功能導向，有一陣子有人賣塑膠壁紙，我媽覺得超實際，因為不會髒，基於同樣的考量，選了一個看五秒鐘就叫人頭暈的花色，還自己動手貼了所有的壁紙，有一陣子流行一大片風景壁紙，我爸基於這樣可以讓侷限的餐廳因景深看起來大些，所以就貼了，配上前述超級花塑膠壁紙，看久了也就習慣了。


初初有了自己的家，我其實沒什麼居家品味，第一次獨居在外，是上面提到的那個舅舅的兒子，已經出道做室內裝潢，幫我搞得很前衛，但基本上我還捨不得花大錢買好東西。婚後別人喜歡動手自己做，我落得坐享其成，逐漸體會美好生活的養分。


變老以後，喜歡的東西慢慢清楚，上週末去寬庭買了一個紅色坐墊，被兒子整天霸坐在上，看來我們的童年居家經驗，可是天差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