攏是為台灣

馬英九於二十一日發表新書《原鄉精神》，提出他「新本土論述」。不過仔細觀之，馬英九的本土論述，本質上仍然是大中國。馬英九首先質疑，台灣除了原住民文化外，都是外來的，那到底什麼才算是本土。即使「台灣」之名，也是漢族所命名，若要去中國化，就連台灣也不該用。並用三波全球化、七波移民來建構馬英九的台灣史。此種說法，不但嚴重扭曲歷史，更通篇貫以濃厚的大中國意識，而忽略了文化的多元性。

首先，就「台灣」為中國漢族所命名，所以是中國式的名稱？如此論證實在非常弔詭，「台灣」之源，眾說紛紜，但多數認為台灣是原住民語的相似漢語音轉化而來，若這樣就代表「中國化」，其實攤開中文版的世界地圖一看，全世界都已經中國化了耶。

馬英九並在第二波的全球化提及，因為劉銘傳興建鐵路，讓參與美國鐵路修築的廣東華工得以在基隆河發現砂金，開啟了金瓜石的產金榮景，也象徵著台灣在全球化的脈絡下，中國仍佔有一席之地。然則，不管是馬英九所謂第一波全球化的大航海時代，或是始於十九世紀工業化下的第二波全球化。台灣都是受到各種不同文明之激盪，有葡萄牙、西班牙、荷蘭、中國、日本、英、法、德、美……。類似的連結，不勝枚舉，專提一個個案，又能代表什麼？難道基隆河的砂金不被廣東華工所發現，它就永不見天日嗎？台灣本身產有黃金，才更是重要吧！

馬英九的大中國意識，在七波移民論述中表露無遺。姑且不論馬英九把台灣分為明末漢人、荷西、明鄭、清代漢人、日本時代、戰後中國人以及現在的外籍配偶，如此之分法是否洽當。但顯然，在台灣如此多元的文化面貌中，馬英九只偏重於中國這一塊，即使與中國關係不大的，在其想像下，中國文化仍是居功厥偉。特別是馬英九認為戰後的國民黨政權，雖因五○年代的冷戰體制，讓台灣劃入資本主義陣營，進入長時期的戒嚴體制；卻也帶入由主義知識分子，日本時代的台灣反抗運動只有兩種性質，民族主義與社會主義，自由主義頂多反映在議會請願運動，但微弱不堪。

這實在是扭曲歷史至極之說法。首先，台灣早在日本時代就是一個資本主義社會，特別是一九二二年「法三號」生效後，日本本地的法律，原則上適用於台灣，台灣人與日本人在工商業經營上，擁有平等之法律地位，矢內原忠雄名著《帝國主義下的台灣》，就是描述台灣如何進入資本主義社會。其次，台灣會進入威權體制，也不要拿冷戰來減輕國民黨之責任。二二八的大屠殺、四六事件後的全台戒嚴，這是國民黨政權的封閉性所造成的，與五○年代後的冷戰體制無關。而日本時代的台灣社會運動，相當大的程度是受到日本「大正民主」下的自由主義思潮所啟發，所以運動早期主力多來東京的台灣留學生圈。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也不若馬英九所描述那般地孱弱，反是台灣延續最久的社會運動，此運動在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三四年的十四年間，共向日本帝國議會提出十五次請願，引發全島性的熱烈參與，可說是在日本時代最具代表性的台灣人社會運動，又豈是微弱不堪。台灣人對自由主義之陌生，主要是因為二二八的大規模屠殺，讓倖存的知識份子對公共事務趨於冷漠所致。況且，自由主義本就是西方思潮，也非中國所創發。

台灣是一個島嶼國家，四、五百年來受到各種不同文化的激盪，才有今日豐富的面貌。中國文化只不過是台灣文化的一部分，這樣豐富的特性，光是語言就可以充分展現。台語的柏油稱為「點仔膠」，因為「點仔」與印尼話的膠相近，台語敏豆中的「敏」，其實是來自英語的「bean」；台語肥皂唸做「savon」是來自法文，有趣的是，在早期台灣人的書寫，肥皂常寫作「沙文」。光被視為漢語系一支的閩南語，到了台灣後，就吸取各種文化而與原本的閩南語大不相同，台灣又有什麼是純粹中國的呢？

馬英九的新本土，不過另一種中國下的台灣，若不能衝破大中國迷思，去認識真正的台灣，無論如何闡述，距離本土，總是有一段遙遠的距離。

本文縮節版刊於2007.06.23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