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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20日

遠洋航行

莫泊桑有一個短篇,叫做〈我的叔叔于勒〉。故事是這樣開始的:在法國的海港城市勒阿福爾有這麼一家人,經濟不寬裕,屬於有些沒落的中等階級,在省吃儉用捉襟見肘中勉強維持著基本的派頭。全家例行的儀式是在星期天早上,穿上最好的衣服到海邊散步。這散步不只是散步,而是有點展示的意味──是讓兩個待嫁的姐姐出來走走,給城裡人留點印象,好攀上一門親事。既然他們的景況勉強到不敢去赴別人家請客,免得還要花錢回請,那麼星期天的散步已經算是最節約的一種社交行為了。
 

這家人有個遙遠的希望,寄託在父親的弟弟,也就是叔叔于勒身上。于勒年輕的時候不學好,把自己名下的財產敗之後,就像當時許多到新大陸找機會的年輕人一般,去了紐約。送走了一個敗家的弟弟,對於一個不闊綽的家庭而言,大概是很如釋重負的。不過于勒在紐約竟混得不錯,賺了錢。他寫信回來表示,希望能賠償當年浪蕩時給家人帶來的金錢損失。

 

這麼一來,于勒從全家人的禍害,一下子變成全家的希望。鏗吝度日的父母親相信,只要于勒回來,他們的苦日子就到盡頭了。這個在紐約發跡的弟弟,真是全家最有辦法的人,一定能把家人從這種錙銖必較的日子裡拯救出來。他像一個聖誕老人那樣被期待著。

 

但是于勒在寄來一封信表示要出發去做一次長途旅行,發了財就回法國後,便音訊全無了。即便如此,這家人還是期待著于勒有一天會從剛入港的船上走下來,然後他們就可以搬家、買新衣服、上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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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forpluto at 樂多Roodo!11:10回應(0)引用(0)

2008年11月17日

預兆之城

幾乎每個人都沉默地坐下,在暫時屬於他的那個座位裡。好像走進這車廂的時候,就把聲音留在外面了。他們都是些穿著大衣與套裝的,上班族模樣的人。身上的顏色一逕是黑與灰與深藍。有些人開了座位上方的頂燈,繼續閱讀從辦公室帶出來的報告書。還有五分鐘發車。這裡是紐約。我在一班即將駛離市區的客運車上。

我其實是不到下午四點就累了。坐在大都會博物館面向中央公園的咖啡館裡,給我一個睡袋我可以當場模仿展館裡的木乃伊。如果是在台北,這樣的疲倦很容易解決。跳上捷運或者公車,最多二三十分鐘,出了捷運站再走幾步路大不了轉趟公車,就可以到家躺平。可這裡是紐約,唯一可以躺平的那張床位在哈德遜河另一側的我姐家。即使搭上從紐約市開往紐澤西的客運,四十五分鐘後在最接近我姐家的一站下車,從下車處到家之間的距離也不是走路可以走得到的。出了城市捷運系統覆蓋的範圍,美國這個幅員廣大的國家在這種時候舉例說明空間距離是怎麼回事──是種沒了交通工具就無處收容的狀態。我必須按照計畫,搭六點從紐約市開往紐澤西的那班車,然後我的姐姐才能在下班的路上,到公車站接我回家。

這就形成了一種空間與時間之間的換算關係。空間膨脹了,時間也跟著固定下來,不能像在小地方那樣容易機動調整。我發現自己多出兩個小時在大都會博物館的咖啡店裡。這都是因為距離的關係。在沒有車的情況下,我不能想回家就回家。距離變成一件沒得商量的事,紐約不會讓你那麼按照自己的意思來去,像我們在台北時總以為自己可以的那樣。如果你逛累了你必須好好地,跟你的疲倦待上一陣。這不是個那麼好說話的城市,你不能隨時走進它的繁華又隨時轉身離開。

每天,許多通勤的人進入與離開紐約這城市的儀式,發生在時代廣場附近的Port Authority公車總站。那幾天我把自己混入他們當中,搭早上九點的班車進城,六點的車回家。Port Authority是我見過最大的公車總站,數百個發車口,像機場登機門一樣編上號碼,用路標指引。把人從城市四周帶來,又帶走。像一個巨大的幫浦。每天我乘坐客運通過荷蘭隧道,覺得自己不過是一顆渺小的血球,上午與其他陌生的乘客一同被匯流到城裡,晚上又疏散回到城外冬季難以穿透的黑夜,各自散入一望無際的地景上那些錯落的屋子當中。

這使我想起一個看起來很平常的句子。保羅奧斯特(Paul Auster)在《我曾以為父親是上帝》(I Thought my Father was God)的序言中說:「我們都有內在的生命。我們都覺得我們是世界的一部分,卻又像是由這個世界流放出去的。」晚上六點,客運從總站發車,帶著我和這一群我一無所悉的,穿著套裝戴著眼鏡拿著公事包的上班族模樣的人,開始了我們這一天背向這個城市的,流放的過程。我正是在這種情況之下,開始閱讀保羅奧斯特的新小說──Oracle Night。(後來我停不下來地在機艙黯淡的燈光下把這本書讀完,以致於接下來幾天眼睛難受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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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forpluto at 樂多Roodo!18:39回應(0)引用(0)

2008年11月7日

以嬰兒之名

姐姐的兒子出生了。

這件事情的實在感,首先是以email附加圖檔的形式來臨的。在我姐夫打電話來報告母子平安的消息後,我依照平日的通訊習慣知道該等著收email。果然,email很快就到,打開圖檔,跳出一個紅通通的嬰兒,哇哇大哭著正被放在磅秤上量體重。

如果我們和姐姐住在同一個城市,或者至少在同一個時區裡,大概會比較有臨場感,會分享到她待產、陣痛、要上醫院了的即時報導。可是我們和我姐之間有十二小時的時差,其結果是:一天早上我們醒來──「什麼?已經生了!」有種小孩從天而降的感覺。是靠著email傳來的那幾張照片,我才第一次對家裡多了個小孩這件事產生現實感。真的有這麼一個剛出世的小生物呢。可能是出生晚過預產期的緣故,他看起來比一般的新生兒成熟,望著相機鏡頭竟然一臉平靜。姐姐和姐夫暫時還沒想好中文名字,只取了英文名字叫威廉。

於是,在開始被朋友的小孩、以及路上不認識的小朋友稱作「阿姨」的多年後,我終於正式「阿姨化」了。證據就在我的電腦圖片檔案裡,現在專開了一個檔案夾,存放從我姐那裡寄來的威廉的照片。姐姐跟姐夫就像許多第一次當爸媽的人一樣,專為嬰兒買了新的數位相機。

然後,過年期間我和媽媽去了一趟紐澤西,那才是照片中的嬰兒獲得更進一步現實感的時候。我們到達紐澤西時是下午,聽說先前幾天美東大雪,一夜之內道路都埋沒了。但我們抵達時卻是陽光晴好,積雪溫馴地被成堆鏟在路邊,完全看不出它們曾經造成怎樣的嚴酷,白顏色把四周返照得亮晃晃的。

這樣的午後我到了位在一靜謐社區的姐姐家。在被請來臨時看護半天的表嫂懷裡,第一次看到剛喝完奶一臉昏昏欲睡表情的我的外甥。

這個小生物的存在,在見面的瞬間立刻以各種感官形式獲得補充,身體的觸覺,溫度,聲音,還有一臉奶味,超過了網上傳來的照片,完整地真實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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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forpluto at 樂多Roodo!18:06回應(3)引用(0)

2008年11月2日

與老鼠住在同一屋簷下

二○○五年的冬天,有隻小老鼠在我家住了一段時間。

一開始只是些細微的線索。一天早上我走進廚房,發現木瓜上面有幾道小小的牙印。我對著那個牙印看了很久,想要理清是否有任何的自然現象會造成水果表面凹下去,比如說溫度變化、熱漲冷縮啦,或是水果太熟了等等。總之逃避著不想面對可能的事實。

同樣的牙印在第二天出現在蘋果上,第三天在麵包上。這麼一來已經無法否認了──這個屋簷下,有另一隻動物在入夜後來到我的廚房,尋找沒被收好的食物,那……應該就是老鼠吧。

說起來還算是一隻蠻節制的老鼠,每次只啃掉水果的一點表面,還不到我一口的量呢,雖然如此也只好把被咬過的水果丟掉了。

於是每晚睡覺前,我和室友會把水果都收起來。倒不是可惜那一點食物,而是希望沒有東西吃,老鼠會自動地離去。沒想到這卻使老鼠的覓食技巧更加精進了。接下來的幾天,牠學會咬破裝米的塑膠袋底部,讓米漏出來;還把蘇打餅干的包裝紙也咬破(餅乾製造商一層又一層的過度包裝根本沒用),可能牠也學會了吃巧克力——有一天架上的盒裝巧克力掉落,我用可疑的眼光檢查每一片巧克力,到底是不小心掉的還是被老鼠推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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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forpluto at 樂多Roodo!12:00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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