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7日
今年的中秋
十一加中秋假期,在上海工作的朋友都回來了。這個現象好像沒人特別分析過,但其實上海有很多台灣單身女性勞動力。因為單身,搬家時考慮少,必需行李也就兩個皮箱,出發到上海前心態有點像是二次出國留學(只不過工作還有薪水拿,不像學生時代把獎學金和生活費算得那麼仔細)。在上海我有很多這樣的台女好朋友,我們都有一點宅,還有一點怪,各有各長期獨自生活養成的習慣。如果下班不想一個人回家吃飯,就一起叫外賣,有時周末吃brunch,抱怨對這座城市不適應的地方,但說來說去總離不開工作。一開始我們是彼此家人的替代品,後來就像家人。
五個月沒見的拉拉和卡羅回台北了。在百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裡,我和即將切換到周年慶採購模式的她倆約喝下午茶。一開口,我發覺自己說話變快了,回答問題像在趕進度,大笑,逗小孩玩,拍照,給採買建議,一整個下午都是這樣發瘋的加速度。
說再見的時候,卡羅跑下計程車來抱了我:「加油喔!」然後我就毫無預警地飆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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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9月23日
接下來播放的音樂是…
不過BBC的女主持人反應十分淡定。她用不見情緒變化的標準BBC英語說:「接下來播放的音樂是...」
霍布斯邦是不是趁放音樂的時候大哭了一場?或許主持人不願意在節目裡消費老人的感傷,或許她是怕老人情緒潰堤了而節目時間只剩十分鐘...?總之下段談話開始的時候,主持人繼續提問,霍布斯邦繼續講述下一段人生,剛才那一陣悲從中來好像沒發生過。
大概這一切太快被收拾得不見蹤跡,隨著時間過去,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出了問題,當時聽到的真是霍布斯邦嗎,這位史學界泰斗真會在廣播節目裡泣不成聲?或者,真的有這麼一件事發生過嗎?我都不敢肯定了。
最近讀霍布斯邦的回憶錄《趣味橫生的時光:我的二十世紀人生》,才讀到當初被主持人引開話題、沒說出來的霍家往事。霍布斯邦的父母都是猶太人,父親是英國,母親是奧地利人。兩次世界大戰間,這一家人住在維也納,本來算是中產之家,卻因戰後經濟變化而捉襟見肘。雖然小孩子不會參與家裡的財務討論,但霍布斯邦可以感覺到父親總是在找賺錢或借錢的機會,母親常和丈夫吵架。當學校指定要買稍貴一點的教科書時,他會在母親臉上看到為難的表情,並且之後會意識到家裡是做出了某些犧牲才幫他買到那本書。
...繼續閱讀2008年09月30日
外祖母拍照
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裏,那個高度依戀母系親長的主人公馬歇爾,有一回對他的外祖母很不諒解,起因是老太太要拍照。老太太拍的也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相片,實話說不值得孫子大動肝火。當時馬歇爾剛失戀,祖孫倆到海邊度假,馬歇爾的朋友有架照相機,出於好意提議為老人拍照留念。老太太一樂,馬上換上衣櫃裏最好看的衣服,還拿出帽飾來搭配。
誰知老太太的興致惹惱了馬歇爾,覺得自己的外祖母未免太虛榮膚淺了。被這個脾氣刁鑽的外孫一嘲諷,老太太心也冷了。相片拍是拍了,身上穿的也還是挑過的華服,但臉上的表情就少了最初的那股興高采烈。
不過呢,依照《追憶似水年華》的慣例,普魯斯特在書裏寫的事,都有可能在後面幾冊裏翻案。
七大本的篇幅,足夠他一樁樁一件件地翻。外祖母拍照是在第二冊,當時馬歇爾還是個情竇初開的青年,被海灘上的少女們迷得魂不守舍。後來他進入巴黎社交界,交遊公爵親王貴胄,見識過或同性或異性的愛欲,我們跟著他在紅塵裏打滾得年月不知,滾到第四冊才又遇見那幀舊照片。此時外祖母已經過世,馬歇爾重遊海邊,下榻在同一家旅館。老女傭睹相思人,方才說出:拍照那陣子老太太已受疾病所苦,預感自己將不久人世,很想留下一張相。但她又不願馬歇爾猜到病情,因此特別派了女傭去找聖盧,請他主動提議照相,她再假裝驚喜地接受。
原來這整個是一場戲,演給馬歇爾看,只為留下一張相,並且不讓他知道其中死亡的預感。那是老太太生平第一次單獨拍照。會有這個第一次,是因為知道那也是最後一次。
馬歇爾外祖母表面偽裝的輕鬆,實際上是難以承受之重。自從讀了《追憶似水年華》,我看到二十世紀初的黑白人像照時都會想:那有可能是相中人一生唯一的一張照片啊。馬歇爾外祖母那張相片之重,是我們這個數碼影像時代已失去的重。
(2008.9.25)
2008年07月31日
末世預言,現在進行式
在《一座島嶼的可能性》裡韋勒貝克這樣寫過:「生命開始於五十歲,這不假;同樣不假的是,它結束於四十歲。」
今年韋勒貝克該滿五十歲了。十年前他出版《無愛繁殖》的時候,正是四十歲。十年之間,他已經是法國文壇一個不能被略過的名字。暢銷,尖銳,充滿爭議,四面樹敵。對某些人而言他是一記甩在臉上的耳光,對另一些人而言他劃破了事物矽膠狀的光滑表面。他的書高踞書店排行榜首位;他被伊斯蘭教徒視為仇敵,一度人們還以為他會被下格殺令。有人視他為法國繼卡繆之後最具啟發性的作家,更多人只是驚駭於他小說裡悲哀的人類處境。
不知道今年五十歲的韋勒貝克是否感到生命的新開始?但我想,四十歲他寫出《無愛繁殖》時,他的人生確實,以某種方式結束了。我們讀他的小說也一樣,你不大可能讀完一本韋勒貝克而無動於衷,而不感到心裡有什麼被修改:闔上書頁,你和閱讀前的你有些微妙的不同,不會再以同樣的眼光看世界了。
(韋勒貝克領取《無愛繁殖》所得到的IMPC國際都柏林文學獎照片)
不如就從一九六○年代說起吧。
一九六○年代是個經常被提起的時代。嬉皮,和平,鮮花,非暴力,性解放,烏茲塔克,烏托邦,大寫的愛。近半個世紀過去了,它的形象仍然鮮明得如同一個品牌logo,透露自己聽六○年代音樂等於朗讀了一篇自我介紹,就像帶著Apple電腦去咖啡店上網一樣。其實當今的六○年代粉絲團中,許多人是沒經歷過六○年代的,一手經驗的缺乏並不妨礙人們對一個時代的嚮往,甚至還強化了那個嚮往。對許多人而言,六○年代是一種精神。
然後冷不防我們就看到了韋勒貝克所揭示的世界。
《無愛繁殖》的主角,一對同母異父兄弟米榭與布呂諾,他們的父母正逢六七○年代盛世,有自己的嬉皮人生要過,養育孩子不是其中的選項。於是兩兄弟分別被交給上一代的老人家養,長成由標榜愛與和平的嬉皮世代所生下的,缺乏被愛經驗、也沒有愛人能力的一代:米榭成了宅男科學家,布呂諾是個性欲不滿的高中教師。六○年代的烏托邦結束了,嬉皮們老了,當年生的孩子長大了。和平沒有降臨,相反地,世界變成了一個有性無愛的地方。
2008年07月2日
關於「天下無雙」這個字眼 --談井上雄彥的漫畫《浪人劍客》
上泉伊勢守老了。打敗了他,等於是成為新的天下第一。眼前這個面目剛強、殺氣騰騰的男子柳生宗嚴便是來挑戰的。野心、自傲、迫不急待與躍躍欲試,寫滿在柳生宗嚴的臉上。
畫面的角度一轉,轉為上泉伊勢守秀綱的臉:溫潤、毫無殺機,甚至是和藹的。他持劍站著,其姿態之放鬆,仿佛眼前並不存在一場決鬥。
這是井上雄彥的漫畫《浪人劍客》中的一個場景。下一幕,柳生宗嚴出劍了,一招之內,他的劍脫手飛出,重落在地面上。而上泉秀綱仍然文風不動,表情無悲無喜,像個普通的小老頭。
在史實與原著小說面前傳接球
井上雄彥此前的成名之作,是籃球漫畫中的經典《灌籃高手》。在創造了櫻木花道、流川楓、仙道彰等極受歡迎的角色後,他忽然讓主角湘北高中隊在一場激戰後被淘汰,終止了《灌籃高手》的連載,以至於有陣子甚至謠傳他車禍去世了。但湘北高中隊從高校聯賽下課,卻是另一更驚心動魄旅程的開始。井上雄彥發表了《浪人劍客》,時代是日本戰國末期,主角是史上有名的劍客宮本武藏。剝除了高中生青春喜劇的形式,主角由籃球員變為劍客,這一回,勝負是在血肉橫飛的世界裡,追問強大的意義。
故事主線是宮本武藏成為一代傳奇劍客的歷程。德川家康于關原之戰徹底擊潰關西軍,天下大勢底定,江戶幕府成立,一個嶄新的時代降臨。亂世結束,武士失業,社會秩序迅速重整,許多以劍立足的習武者,流浪於各地之間,尋找出人頭地的機會。
當宮本武藏開始他的劍術追求時,前面所說的上泉伊勢守已經去世。當年挑戰天下無雙的莽撞年輕人,折服于上泉,拜入門下,得劍法真傳,成為繼上泉之後的一代劍豪,號柳生石舟齋。然而此時柳生也老了,也要面臨許多年輕劍客「彼可取而代之」的企圖,就像他當年想取前代劍豪一樣。一代又一代的人,或傑出、或平庸,扣問著「天下無雙」的名號,在競爭、在比較,想知道自己在世間的位置,將自己與那絕對而抽象的「天下第一」相丈量,即使那意味著挺身朝「天下第一」的劍刃上撞去。
井上雄彥筆下的武藏,就是這麼個心比天高之人。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