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菁，和《給冥王星》

我一直很喜歡美國存在主義心理學家羅洛．梅的書。我初讀他的《哭喊神話》（The Cry for Myth）是六年前了，當時很喜歡，但內容漸漸忘了。最近重讀，感覺彷彿讀一本從未讀過的新書。或許是六年前的我體會與現在不同，而這本書也確實能在時間裡給你不同的感受，值得每隔幾年重讀一次。

羅洛．梅是的心理分析著作大量引用神話與文學經典。神話是人類將生活看不出意義的事情，變成有意義的一種方式，人類透過神話的敘事賦予存在重要性。每個社會、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神話。當代人焦慮的根源就在於神話崩解，和個人失去關連。我們小時候也聽過盤谷闢地、女媧補天的神話，但誰也說不上盤谷與女媧和生活的關係，倒是新型號手機或剛出台偶像劇關係大得多。

因此看羅洛．梅如何為他的時代尋找神話，是一個極精彩的過程。他活在二次戰後，冷戰與存在主義盛行的時代。他在書裡經常引用現當代文學作品，如《了不起的蓋茲比》、《浮士德》、《白鯨記》，做為解讀當代人集體意識或無意識的神話。

我很喜歡讀他重述伊底帕斯神話。這個殺父弒母的神話自弗洛伊德後人人耳熟能詳。實際上索弗克里斯寫了《伊底帕斯王》後，在八十多歲高齡時又寫了《伊底帕斯在科羅納斯》。前者是壯年氣盛的伊底帕斯發現了自己，後者則有老年伊底帕斯的智慧－－或許也是老年索弗克里斯的智慧。前者淒厲地結束在伊底帕斯王挖去自己雙眼，後者則迎向寧靜優美的死亡結局：｢諸天的神靈為他而來；冥府也以愛打開幽暗的大地之門。因為他走得沒有哀傷，疾病或痛苦；他的逝世真的是凡人中最奇妙的。｣

弗洛伊德從壯年伊底帕斯王身上發現了人類本能。羅洛．梅卻在接受人類本能的基礎上，更加重視老年伊底帕斯王展現的智慧。本能或許不可撼動，但生命卻能轉化並開出智慧之花。

羅洛．梅的講述總給我一種奧秘感，好像身邊的種種事物都是神話的材料。讀後這樣的感覺總會維持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