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4月28日
[上海通信] 深淵上的胡蘿蔔
讀了依蕾娜.內米洛夫斯基的《契訶夫的一生》。
契訶夫一生與混亂及非理性毗鄰而居。他的父親本是省城的小買賣人,卻因經營不當而傾家蕩產,全家陷入貧困。大哥亞歷山大也曾寫作,但性格使然他把生活弄得一團糟,情婦、孩子,使貧窮雪上加霜。二哥尼古拉是個畫家,與妓女同居,酗酒,三十一歲死於肺結核。契訶夫的劇作《伊凡諾夫》中有一段著名的獨白說:「不要把自己捲入戰爭,單槍匹馬抵擋千萬大軍,不要和風車搏鬥,不要拿腦袋去撞牆。」這似乎是契訶夫想對兄長說,但違背了後者本性的話。
與兄長們不同,契訶夫是家裡最具理性的聲音。他讀大學時便為報章雜誌寫稿,養家餬口。正因他寫作的起點很低,他不拖稿,不超過報紙的字數限制,力求題材符合小市民趣味,即使如此他的光芒仍被看見。當他開始被文化界關注,年長的作家力勸他不要寫得那麼多、不要為錢而寫,他笑著回答:「爸爸媽媽需要吃飯。」他一生照顧家人,養生送死,我們看到的契訶夫作品,短小,節制,穿過生活的重重限制,就像從紙窗透出來的光。托爾斯泰讀了契訶夫後激動地說:「這就像是貞潔少女所刺繡的花邊。」而契訶夫沈默良久,羞怯地說:「這裡頭,還有些明顯的錯誤...」。
然而契訶夫刺繡般的精細,卻是長期接鄰身邊非理性的力量而形成的。他是家中的經濟支柱,唯一不用酗酒及女人毀滅自己的人。他節制,溫柔,但這節制與溫柔的形成正是因為他不願步兄長後塵。他牢牢抵擋著生活中的非理性,非理性卻始終環繞著他。漸漸地,虛無在他的作品中顯出了顏色:「你問我生活是甚麼?這不就好比是問:胡蘿蔔是甚麼?胡蘿蔔就是胡蘿蔔,沒別的。」
在榮格心理學中,每個人都有「陰影」,在道途上遭遇自己的「陰影」是痛苦、但重新認識自己的契機。契訶夫的寫作也始終是與陰影同行。他生活的胡蘿蔔懸在虛無的深淵之上,而他竟就在那邊坐下,精細地刺繡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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