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菁，和《給冥王星》

太多自我陳述的餐廳，就跟過於自我標榜的人一樣，容易讓人生厭。前天去了一家生機飲食的火鍋店，食材確實新鮮，裝潢也很考究，連洗手間用的都是Aesop的植物成分洗手乳。穿著黑衣的服務員訓練良好，笑容可掬，上菜時一律以優雅的角度欠身說明：「這是特製的手工丸子，久煮不爛」，「這是鮪魚、圓鱈、小青龍，煮兩分鐘就可以吃了」。其結果是，每上一道菜，我們的談話就要被打斷幾分鐘，且老有服務員站在你身後，提醒你鱈魚麵浮上來了，可以吃了。確實周到，但周到過頭了。我的看法是，食物最好保持安靜，不要爭取注意。它的美味應當是你在飯席間自然談笑，一口嚐到，覺得真好吃，這樣就夠了。

不過呢，現在吃飯的名堂與日俱增，上海各種各類的餐館多不勝數，比奢華，比健康，比異國情調，比服務好，甚至比擁擠，比破舊，比老闆態度差，都可以形成一種特色，用來自我標榜。有了標榜，不免就有「難自棄」之感，一定要放到檯面上說說。不只告訴你它的菜有多生機，還要彰顯他的服務有多心機。說到底，吃飯不只是吃飯，由來已久。據說查理曼大帝有一塊防火的石棉桌布，宴客過後，他當著客人的面將桌布投進爐火，把上頭的麵包屑、食物渣都燒光光，然後拿回桌上重新鋪好。這是他用來讓賓客大吃一驚的招數。

去年冬天的一個晚上，我們剛吃過熱氣羊肉，轉往朋友家小聚。約莫半杯紅酒過後，小P拿出巧克力發給大家。我剝開錫箔紙咬了一口，驚奇 地發現它太美味了，正是這時候需要的味覺！方才在路上小P要進商店買巧克力，沒人理會他。才剛飽食了羊肉，誰還吃得下甜食？但半小時過後，一顆巧克力卻讓 味蕾醒開了。我覺得這才算得上用食物待客的境界呀。也就是一顆金莎，不是高級比利時巧克力。沒有說明，沒有出場式。但小P似乎早已預想到，在羊肉與紅酒之 後，稍晚我們便會需要一點甜中帶苦的可可味。而默默做好了準備，而在準確的時間點上完美回應了這個需要。這招，可比燒石棉桌布厲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