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2日

坐在吳魯芹對面的人

最近上海書店出版社出了吳魯芹文集。讀了其中的《英美十六家》和《師友 文章》。《英美十六家》里有些訪談很有意思,我喜歡索爾‧貝婁的一些話,因此把《雨王亨徳森》又拿出來讀。寫了這篇短文。


1980年代,索爾‧貝婁在芝加哥對著一位前來訪問他的中國文人,回憶起自己寫作的歷程。

貝婁在1940年代初寫小說,即獲得很高的評價。但當時,他正要一頭闖入的,是盎格魯撒克遜人英語文學的世界,那不是他生來就在的地方。貝婁的父母本是俄國聖彼德堡的猶太人,在一次大戰前遷移到加拿大法語區的魁北克。貝婁生在魁北克,九歲才搬到美國芝加哥。他大學時曾想學文學,但似乎遭遇一些不快的事,使他感到英語文學系是排擠猶太人的,最後讀了人類學和社會學畢業。貝婁在訪問中說,開始寫小說時,面對英語文學的廣大世界,他有些怯場,為了證明自己,最初的小說寫得太想顯本領了。


但像索爾‧貝婁這樣的小說家,是不會一輩子怯場的。到了1960年代,寫《雨王亨德森》、《何索》時,貝婁遇見的困難已經是另一層次的了:「似乎從小我們每人心中都有一個像舞臺背後的提詞人,或者顧問,指點我們做這樣,做那樣,或者告訴我們外面的世界是怎麼一回事,我心中也有這樣一個提詞人,我想為他找一個地盤。」但這提詞人的話語並不清楚,為了聽清他的聲音,《何索》的開頭重寫了好幾次。

這時的貝婁不必為證明自己而寫。他不必去看在他面前英語文學的廣大世界,他已經在裏面了。他想對話的不是外在世界,而是心裏的聲音。

讓我們把眼光轉一個方向,轉到貝婁的對面。那天,坐在貝婁的書房裏訪問他的人,就是吳魯芹。

我記得小時候,剛開始懂得讀報紙副刊的時候,報上常有的是像夏元瑜、唐魯孫、琦君這樣從大陸到了臺灣的作家。他們回憶故鄉的吃食,景物與人,使我的閱讀裏充滿了像「驢打滾兒」這種在臺灣日常生活裏見不到的事物。

吳魯芹比較不同,他寫的文章沒有那麼強烈「故舊」、「懷鄉」之感,經常讓人忘了他也是個遷移之人。吳魯芹似乎有一種隨遇而安的本領。他的《英美十六家》書名看上去比較嚴肅,其實不是論文,而是他和十六位英美當代作家的訪談。十六次與名家的對話中,那十六個坐在他對面的人,曾各自以不同方式經受過二十世紀劇烈的世變。我好奇他可曾連想、感懷起自己的生平?至少,在文章裏看不出來。他不是貝婁那樣的作者。甚至,他似乎是打定主意把眼光放小,不追究他不能作主的生死世變之事,只寫坐在他對面的人。

吳魯芹本是上海人,戰時到了西南,戰後到臺灣,此後又在美國住了多年。訪問十六家後兩三年,吳魯芹心臟病突發,在舊金山去世。


Posted by forpluto at 樂多Roodo! │15:10 │回應(0)引用(0)隨筆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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