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9月26日
地層
有一天,星期天,剛過三點左右,一句話發生了。
「你不覺得要找到一個,永遠用他善良的那一面朝向你的人,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嗎?」
這是一個我剛認識不到一小時的人。那天之前我聽說過他的名字,在報章媒體上。他是一個年輕的,有名氣的,在大多數人的猜測中屬於所謂「成功人士」,不定過著怎樣精采生活的人。我不記得話題是怎麼開始的,總之這句話,就像歷史上所有的事件一樣,偶然地發生了,但似乎又是必然的結果。既像是孤立的事件,又像是前因後果結構變動歷史命定主義推移下的產物。
這個我不大熟悉的人,不知是在哪些事件經驗的積累之下,才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也許他曾經打開他的PDA,檢查裡面上百筆通訊錄資料,找不到一個既友善又溫和,沒有利益關係的名字。
當那一句話落入我的意識裡,我好像一個人類學家在田野調查中,突然見到某原始聚落使用的一把打磨得非常漂亮的石杵,意識到我眼前這簡單的工具其實承載了大量無法解釋的訊息,也許洩漏了部族祖先飲食的習慣,來自草萊農耕地的起源,長久以來流散遷徙的路線。歷史紛雜的訊息,收納於一件石杵工具的形體中,像是電腦檔案存在隨身碟裡。那個星期天,聽見那句話時我想,我採到了一枚標本,但我並不知道它是從什麼樣的人身上掉下來的。
有時,面對一個人,好像面對神秘的地質層,你意識到眼前積累的落葉之下,可能是多層的腐植土,積鬱的沼氣,或堅硬的岩石。每個人都是一獨立的時間宇宙,如果我能切開他心理的剖面,在被時間掩蓋的某個地層裡,也許我會找到一首早被遺忘的校園民歌,沒考上大學那年母親的苛責,被腳踏車絆倒的經驗,籃球決賽錯失的罰球。從他的外表看不出來,天真的信念,傷害的預感,不知藏在什麼地方,如一枚三葉蟲化石,青銅箭矢,砂岩層上的頁岩層,綿延不斷的貝塚。
我經常看著看著生活中遇見的人,過濾我所知道關於他們有限的資訊,自以為是地猜測他們的地層結構。
比如說,一位多年的公務員。在辦公室裡他的屬下都不喜歡他。他們說他太會打官腔、太極拳,有人暗示他曾經接受廠商的好處。他來自鄉間,考上公務員資格後在台北一待三十幾年。對他而言認真工作意味著聽命上級,笑臉迎人,寫公文,說一些不著邊際的場面話。沒人教過他其他的方法。所以對他而言他已經算是盡責的善人,誰能要求他去做他沒聽說過的事。
一年輕的工程人員,進入公家機關體制上班,他很憤怒他的專業意見沒有被合理地重視。在他眼裡那些公務員似乎只在意如何寫簽呈,消耗預算,時間花在無意義的文書往來,作決定的責任推給上級。他說話的嗓門在辦公室走廊上顯得太粗魯了,但從前他在工地時是很需要這樣高聲說話的。他說自己是「工人性格」(在放冷氣的辦公室裡,這樣的自我描述帶著點驕傲)。他在辦公室裡挨很多白眼,所幸他的主管還支持他。
這兩個人都不是他們同事眼中的好人。第一個人據說有廉潔上的污點,第二個人總是那麼怒氣沖沖。但有一天,老公務員搭車經過嘉南平原時,忽然說起他的鄉下老家:「我是異鄉人,流浪到台北啊。」同一時間,年輕工程師在他工作的機關門口,大太陽底下戴著工程安全帽,臉上的表情比昨天更憤怒更挫折。那短暫的時刻各自傳達了什麼,從過去到現在,關於那個人所有行為的理由,一則入口密碼般的訊息。
於是,那天,我有些艱難地嘗試表達,也許善良不是名詞,而是動詞。
我們今天看到的那些不善良的人,他們也許,也曾經是善良的吧。或至少想要善良,自認是電視劇裡標準的好人。可是為什麼我們會覺得遇見一個善良的人那樣艱難。
也許我們不能假設,善良的人是天生的,而且會一直善良下去。一個人在生活這條路上碰到的岔路太多,可能因為置身無法溝通的官僚體系而變得暴躁,因為長久貧窮而開始貪婪,因為懷疑愛人背叛而怨妒,因為經常失敗而尖酸。也許有人相信自己只要按照成規填報表格就算盡責,這輩子不曾沒有人鼓勵他表達意見過。當有人責備他迂腐顢頇,他氣憤極了。有沒有人能跟他溝通得上,讓他相信不是這個世界在找他麻煩?善良不是血統,不是什麼與生俱來的品質。會不會,當一個人站在關卡邊,如果有人伸手拉他一把,他就可以繼續保持善良?
「也許,」我試著丟出這樣一個念頭:「這世界上沒有更多善良的人,我們都有責任。我身邊的人變了,因為我沒有在適當的時候拉他一把,因為我錯過了那個時刻,我沒有足夠的能力。」
我的朋友們擔憂地說,妳想太多了。我知道他們正為我擔心,擔心我又要開始鑽牛角尖了。他們多麼善良。
颱風沒有真正地登陸。連續幾天晴朗多風,天空被掃得乾乾淨淨,雲都堆往地平線上去了。少了雲層遮蔽,紫外線格外厲害。在公路上,我眼前的車流,閃著刺目耀眼的反光。
那時,我感覺我的地層裡有什麼正要翻到表面上來,像是從沼澤底部冒出的一個氣泡,正以微小但堅持的力量,突破著意識的表面張力。我忽然發現,一直以來我稱之為愛的東西,其實不折不扣,正是我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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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吧,又是一次地層的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