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8月3日
倫敦天使區與奈波爾的 Half a Life
〈倫敦天使區〉沒有收進過散文集。我發表過而未結集的文章頗有一些,數量不明。手邊的檔案經歷過電腦遺失、故障等種種劫難,也不很全。因此當我發現網上有「步行書」這個部落格,按時間收整我的文章時,真是感動啊,因為有些文章究竟是什麼時期寫的,常常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想知道時就上那個部落格查,相當好用。由於「步行書」部落格上沒有留言的欄位,我想在這裡跟做那個部落格的人說聲謝謝,不知道他會不會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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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去倫敦,我住在一個叫做「天使」的地方。
自從結束在愛丁堡的學業,回到台灣,經常有人對我說,怎麼不再去英國看看呢?這其中最會替英國當說客的,是我的一位瑞士朋友。
有一次我跟他聊起在英國那幾年的生活。當時是週末的早晨,在台北某條大街邊的咖啡店裡。忽然感覺記憶裡有些形象與顏色放到極大,具體到直貼著臉頰,卻又抓不住形狀。倫敦的春天,路邊西洋水仙的那種淡黃色。街邊垃圾桶的白色桶身與上頭黑色幾何形小人的對比。有一家位在公園綠地旁的食品行,總有蜜蜂繞著架上剛出爐的麵包飛,不知道為什麼蜜蜂繞行時並沒有嗡嗡聲,仔細想想其它的聲音也沒有,店主人在櫃檯後空白地微笑著,安靜到耳膜生疼。
我清楚記得這許多印象,但更多關鍵的片段卻完全想不起來。我說不出街道的樣貌,一份Fish and Chips的價格,我甚至叫不出街名,常去的舊書店的位置,常搭的公車號碼。越是實用的資訊越漏失得嚴重。
這奇怪的失憶,可能是在回國後就漸漸開始。每當有朋友說要去倫敦,興沖沖問我哪些地方值得一遊,哪裡訂得到便宜經濟的旅館,物價如何,一天大約需要多少開銷,我總是發現自己提供不了多少資訊。「我不記得了。」最後總得用這樣的回答推託過去,看著我朋友的臉上生出詫異的、不相信的表情,我兩手一攤,沒辦法了。有些人會轉而詢問英國的「民情風俗」,但我同樣愛莫能助。「蘇格蘭人都恨英格蘭人是嗎?」「英國真的是階級的社會嗎?」或者來自愛女心切的父母親,帶著功利性格的詢問:「我女兒念的XX大學在英國排行第幾?」這些預設了答案,也隱藏著期待的問題。當我猶豫著給不出一個確切的是或否,總會發現自己的眼光開始飄移,焦點散開,越過問問題的人頭頂,尋找著別的注意的焦點。
但那天早上我並沒有要披上隱形斗篷。我是真的想不起來了,關於在英國唸書時的種種。可能是我的表情太迷惘,我那瑞士朋友突然嚴肅地說:「妳應該再去一次英國。」他覺得我應該去看看,四年前離開的那個英國。然後我才能弄清楚,自己究竟改變了多少。
當我真的再訪倫敦,不是像我的瑞士朋友說的,去重新面對些什麼。他剛給我這個建議時,我覺得非常有道理,不過五分鐘後我就又眼神散焦,做出一付容後再議的表情。一方面是因為機票價格,另一方面我實在想不起有什麼非得去倫敦面對的。就算我終於到了倫敦,搭地鐵到Piccadily Circus,走出地下道,手叉著腰站在街頭…。然後呢?只有周星馳電影裡的人會做這種事。我把這個提議無限期擱置。直到某一天,因為一些機緣巧合,我在沒有詳細計劃的情況下,又到了倫敦。
我想先提奈波爾的Half a Life。這本書最近在台灣出版了中譯本,叫做《浮生》。可是我寧願墨守書名的英文原意--半生。為什麼是半生呢?小說結束的時候,男主角威利四十歲,整本書可以說是寫了他一生的一半。但另一方面,我覺得這「一半」的概念,不只是時間上的前半、後半。威利的人生好像總是有些什麼遺漏在外。有另一半人生,另一種可能,藏在含糊曖昧的暗影中。
威利出生於印度,在印度時他是憤怒而迷惘的少年,嚮往著書籍裡的西方世界。為了離開印度,他到倫敦留學,在那裡一點一點拆穿少年時代對西方的虛構和想像。等他快從學校畢業,他慌了,再一次從人生出走,這非洲,娶了葡萄牙殖民者的後裔。
威利的人生可以按照前後居住的三大洲,劃分為三個時期。他總是在前無去路時選擇離開,漂浮到另一塊大陸上。他每一個時期的經歷,都依賴後一個時期來理解。他在印度時憎恨他的父親,到了歐洲才漸漸了解父親的所作所為。他在倫敦時先後愛上不同階級的女性,卻要等他到了非洲,對愛與慾有更深的體認,才能回過頭來認識當時那粗淺、不經事的愛。經驗發生的當下,只是一半。另一半,留待另一個時空,在另一塊大陸上,來重新理清。
那次在倫敦,朋友替我訂了位在「天使」(Angel)區的旅館。倫敦很大,那個地區我不熟,可能從來沒去過。從地鐵圖上看,天使區和哈利波特的「王十字車站」(King’s Cross)只差一站地鐵。據說近年天使區發展迅速,成為年輕人喜愛的時尚新地標。我在街上逛了一圈,果然沿街都是咖啡店,酒館,餐廳。是裝潢有些風格,卻不頂尖昂貴的那種。另一條路通往華納影城和商店街,有家night club藏在什麼地方,跳舞音樂隔著幾道牆傳出,過濾成重節拍的一聲聲悶響。我還是那麼怕冷,夜裡裹著風衣和圍巾經過,看到club外排隊的年輕男女都一身單薄,裸露著臂膀、腰和腿。
但這樣一個地區,到了週末早上,又是另一番景象。酒館和club都拉下鐵門,昨晚喝酒跳舞的年輕人還在宿醉,早晨屬於早起買菜的老人。舖著塑膠桌巾的早餐店裡,吃培根煎蛋的勞工階層可能正在盤算著,要利用週末把家裡櫥櫃修一修。這些是捨不得晚起的人,就像跳舞的年輕人捨不得早起一樣。我走進一家小麵包店買熱咖啡和香腸卷,老闆長得像苦瓜臉版的Paul Weller,表情是尖酸而敏感的,隨時準備抬起手保護自己。小街的露天市場裡,有人賣蔬菜水果,有人賣文具,也有賣二手衣,二手書或CD的。
這些人不是新的天使區的一部份。他們應當是十幾年來都在這裡擺著攤子的,他們賣的東西和外面的時髦街區無關,晚上在這附近出沒的年輕人也不是他們的主顧。
二手CD攤的老闆突然把音響開大,放起七○年代老搖滾。他有一頭灰白色的短鬈髮,穿著皮衣和牛仔褲,自得其樂地隨音樂扭腰擺臀了起來。行人與其他的攤販都帶著笑意停下來看他,濕冷的街上忽然生出一種歡樂的氣氛。對面賣水果的漢子站在攤前大聲說:「有些事永遠不變。」
有些事永遠不變嗎?我不知道。我那瑞士朋友的提議不大有效。他說我應該到倫敦檢查自己這幾年的變化,但我回顧自己時,倫敦也在變,發展出一個新舊雜揉的,不一樣的天使區來。這些新的印象,或舊的經驗,可能都不是我當下能決定的。可能我也等待著。有另一半的我逸失,不是逸失在別處,是在未來。當我能更好地解釋時,我會從時間裡,把它們提領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