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31日
末世預言,現在進行式
在《一座島嶼的可能性》裡韋勒貝克這樣寫過:「生命開始於五十歲,這不假;同樣不假的是,它結束於四十歲。」
今年韋勒貝克該滿五十歲了。十年前他出版《無愛繁殖》的時候,正是四十歲。十年之間,他已經是法國文壇一個不能被略過的名字。暢銷,尖銳,充滿爭議,四面樹敵。對某些人而言他是一記甩在臉上的耳光,對另一些人而言他劃破了事物矽膠狀的光滑表面。他的書高踞書店排行榜首位;他被伊斯蘭教徒視為仇敵,一度人們還以為他會被下格殺令。有人視他為法國繼卡繆之後最具啟發性的作家,更多人只是驚駭於他小說裡悲哀的人類處境。
不知道今年五十歲的韋勒貝克是否感到生命的新開始?但我想,四十歲他寫出《無愛繁殖》時,他的人生確實,以某種方式結束了。我們讀他的小說也一樣,你不大可能讀完一本韋勒貝克而無動於衷,而不感到心裡有什麼被修改:闔上書頁,你和閱讀前的你有些微妙的不同,不會再以同樣的眼光看世界了。
(韋勒貝克領取《無愛繁殖》所得到的IMPC國際都柏林文學獎照片)
不如就從一九六○年代說起吧。
一九六○年代是個經常被提起的時代。嬉皮,和平,鮮花,非暴力,性解放,烏茲塔克,烏托邦,大寫的愛。近半個世紀過去了,它的形象仍然鮮明得如同一個品牌logo,透露自己聽六○年代音樂等於朗讀了一篇自我介紹,就像帶著Apple電腦去咖啡店上網一樣。其實當今的六○年代粉絲團中,許多人是沒經歷過六○年代的,一手經驗的缺乏並不妨礙人們對一個時代的嚮往,甚至還強化了那個嚮往。對許多人而言,六○年代是一種精神。
然後冷不防我們就看到了韋勒貝克所揭示的世界。
《無愛繁殖》的主角,一對同母異父兄弟米榭與布呂諾,他們的父母正逢六七○年代盛世,有自己的嬉皮人生要過,養育孩子不是其中的選項。於是兩兄弟分別被交給上一代的老人家養,長成由標榜愛與和平的嬉皮世代所生下的,缺乏被愛經驗、也沒有愛人能力的一代:米榭成了宅男科學家,布呂諾是個性欲不滿的高中教師。六○年代的烏托邦結束了,嬉皮們老了,當年生的孩子長大了。和平沒有降臨,相反地,世界變成了一個有性無愛的地方。
(韋勒貝克的嬉皮媽媽Lucie Ceccaldi)
但韋勒貝克只是在揭六○年代的瘡疤嗎?
《無愛繁殖》和後來的《一座島嶼的可能性》有著明顯的共通點:都以後代新種人類的視角,回顧發生在前一個消失壞毀的文明裡的事。所謂「前代壞毀的文明」,不是別的,就是今天地球上人類的生活狀態。《無愛繁殖》的篇首,首先由「後代」登場報幕,說明人類歷史有過幾次形而上的世界觀變革,而這些「後代」顯然是立足在未來、在下一次形而上革命之後發言的。「後代」以歷史學家的口吻回顧我們所生存的這個時代,用的語言就像我們在電視記錄片裡講述中古或史前時代一樣。
有了這個未來、「後代」的視角,米榭與布呂諾的悲劇便被定位為一衰敗文明末路的產物,像發生在《百年孤寂》馬康多村裡的事。他們的個人境遇變成歷史的一部分,推動人類在演化道路上的一次跳躍:為了跳出疏離、冷漠、性挫折、愛無能這盤死棋,人類會演化出一種全新的繁殖方式,就像魚會進化出四肢走上陸地,恐龍會生出翅膀一樣。韋勒貝克在《無愛繁殖》的篇首與篇尾,已經冷靜地創造出這麼一種新品種人類的視角,到了《一座島嶼的可能性》更加發揚光大。
這是一則現在進行中的末世預言。這個末日可不是什麼九大行星排成一直線,引力讓地球撞上太陽;也不是地獄之門開了,硫磺火焰噴出來,那麼戲劇性的場景。這個末日是日常的,發生在我們的關係、性、愛、認知裡──米榭與布呂諾的愛無能與性挫折,豈不是比九一一恐怖攻擊更具體、更無處不在、更接近一個文明的失效嗎?
《無愛繁殖》與《一座島嶼的可能性》這兩部小說,是應該要被連起來看的。(順序當然是先讀《無愛繁殖》,後讀《一座島嶼的可能性》。)前者從過去看現在,從六○年代敘述起,一點一點來到米榭與布呂諾現今的模樣。後者則從未來回看,從丹尼爾的第24代無性複製人的角度,看第1代丹尼爾──一個活在我們這個時代,極度不快樂的喜劇演員。談過去,談未來,都只是作為現在的參照數。韋勒貝克寫的仍是現今、當下。這個當下,是個脆弱的時刻,角色受制於時代框架與個人經驗,在愛欲與死亡與生殖競爭裡備受煎熬;但它也是個逼近臨界點的時刻,一次演化彷彿就在轉角,在啟動邊緣;我們感受自我、他人,我們愛的方式,這些彷彿程式設定般令人痛苦或快樂的事,行將在下一輪思想革命中歸零。
無論韋勒貝克是多麼具爭議性的一個作者,他作為當代作家的啟發性或許正在此。他經常將當代生活裡的愛欲,放在生物進化史的廣角下,用一種看似無情的中性語言來描述。他書寫當下是尖刻而毫不留情的,但這高解析度的現實並不停止定格,他引入過去與未來,前代與後代,將末世預言帶到個人生命史的規模裡,於是當下便有了另一種面貌。小說的原書名意譯是「基本粒子」,也有英譯為Atomized,原子化。說到底,所謂進化或許就是這麼細微、現在進行式的事。如同《無愛繁殖》裡的米榭,此刻經驗的情緒與挫折,正是這世間的「基本粒子」。為了愛為了欲,啟動一場看不見終點的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