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菁，和《給冥王星》

對這樣一本散文集，我覺得，再說什麼，彷彿都是多餘的。

因此，以下我所說的，都是多餘的灰燼。

對於張惠菁，我一直存有這麼一個強烈的視覺印象：她穿著白色帶有羽毛邊的背心，站在台北盆地的邊緣丘陵上，微風輕輕吹動她略有染色的頭髮和身上的羽毛，俯瞰台北這個看起來有些蕪雜的城市。這個畫面出自於「公視」幫作家拍攝的一系列紀錄片中，加上整部紀錄片其他部份，形成了我對她或她作品最初始的感覺（在這之前我的確也沒看過她的作品，到圖書館看短短三十分鐘的影片，是我在研究所生活中的一口小小奢侈的呼吸）：疏離、淡漠、偶爾有點頑皮。

後來也翻閱了她的小說，或許時間還沒到，也或許當時閱讀的口味稍微重了些，我無法對她的小說產生太多共鳴，後來，偶而翻閱壹周刊或是報紙副刊，比較常見的，是她的散文，因此，對我而言，她比較偏向寫散文的作家。

《給冥王星》是徐譽誠某次在聚會中大力推薦的，那天完畢，大家就殺到附近的書店人手一本，雖然我相信這本散文集每天應該都會有人拿到櫃檯結帳，但在幾分鐘之內就人手一本排排站，讓店員似乎微微地受驚了，場面有點像簽書會，只是作者並非那名店員。

這樣說有點不敬，但我的確在那天晚上，馬上讀完這本散文，看完後深吸一口氣，睡不著，滿腦子像吃迴轉壽司，不停輪流出現書中幾個讓我感受很深的段落。我特別鍾愛的，都和文中出現的歷史感和距離感有關，或說，作者使用了歷史掌故，加深了文章的景深，卻又不同於一般書寫歷史的文中所著重的焦點，她將這些歷史片段，完整地融入在所想表達的心境中，讓我感動莫名。

如〈為了追見一節竹子〉中，提到蘇東坡因曬畫而追憶畫家朋友文同的那段：「創造出來的藝術品、創造藝術的人，也進入了這世界的時間流轉裡。畫家離開了，他的朋友落淚了。發生這件事情的日子，距今已經有九百二十七年了。」又如〈一千年夜宴〉裡，描述〈韓熙載夜宴圖〉，提及韓熙載、李後主和畫家顧閎中的關係：「三人當中唯有那畫家的一方，在歷史的紛紜中受到了遺忘，什麼說法都沒留下來。但也罷了。畫家是作為皇帝的雙眼而目睹了夜宴，本該是沒有聲音的。如今他又成了我們的雙眼，彷彿我們在千年以前就已經獲悉了一切。」或是〈假面亞歷山大大帝〉印度僧侶的那一句提問：「僧侶不說亞歷山大怎會如此之強，他的軍隊怎會如此所向披靡。那些僧侶都不提，彷彿他並不覺得那有什麼好說，彷彿是把一切看在眼裡，是的，他來了，他侵略了，他把許多人踐踏在腳下了，但是，『為什麼呢？』一個純粹乾淨的眼神。『為什麼來呢？』」作為讀者的我，往往被這些段落震撼著。在她的文章中，歷史悖離了線性，她把時間細細收攏，褶疊好那些歷史事件，再重新由文字串起，攤開在讀者面前，有些問題，和時間無關，永遠在不同的人身上反覆存在，古今多少事，多少心情，多少疑問，都輕盈地銜接上了。

這是第一次讀的心情。

重讀的時間比較沒有那麼一氣呵成，對於書本或文章的新奇感減低，更能專注在其他細節上。那些細節，使我第一次對張惠菁的印象又重新襲來，但這次並非疏離、淡漠外加有點頑皮，而是一種對世事客觀、冷靜的觀察，以及面對好壞事物的泰然及幽默。如面對〈果蠅〉提到的那名粗神經女孩琪琪，她說：「一開始我想：像這樣的事只要努力就可以了吧，做不好一定是因為不夠努力啦。我沒有意識到這個想法其實是蠻橫的，那是我們這種比琪琪好命的人，所認定的道理。我們這樣認定，是因為我們的努力曾經獲得回報過——我們的運氣多麼好。」或如〈給冥王星〉中，科學家對遙遠星系所提出的假說，她如此想像：「在我們五感的世界裡，視覺最為直接有形。張開眼睛你就迅速獲得對週遭世界的一個印象，遠近空間，可即可用的事物。會不會，這世界在另一層次上，是被聲音所結構？或被氣味、被思維結構？」〈納博科夫的蝴蝶〉中，她寫道：「再華美的擬態，時間到了仍是要抹去。但他如此描寫那些失去的聲音與光影，彷彿賣火柴的小女孩，凝視著一根火柴的光亮中，顯現的種種幻象。宇宙，靜靜注視著我們劃亮了一根又一根的火柴。」張惠菁澄澈的目光，如一名禪師，棒喝出一些我自己或許隱約感受到，卻無法道破的內心關鍵。

讀完此書，我還是會有執念，還是無法對所有事情都抱持平常心，但我可以看到，遠處，有張惠菁跨過某條界線的身形，在那裡，風將她的輪廓吹得有些模糊。實在無法預測，我將來會愈靠愈近，或愈離愈遠，但希望那時回過頭看現在的自己，我能淡然地對自己說：「是的，你已經放下了。」

註：本文作者賴志穎為小說家，作品曾獲寶島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全國台灣文藝營創作獎，甫出版小說集《匿逃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