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2日

關於「天下無雙」這個字眼 --談井上雄彥的漫畫《浪人劍客》

奈良寶藏院的大殿口,一名叫柳生宗嚴的男子等待著一代劍豪、號稱天下無雙的上泉伊勢守秀綱到來

上泉伊勢守老了。打敗了他,等於是成為新的天下第一。眼前這個面目剛強、殺氣騰騰的男子柳生宗嚴便是來挑戰的。野心、自傲、迫不急待與躍躍欲試,寫滿在柳生宗嚴的臉上。

畫面的角度一轉,轉為上泉伊勢守秀綱的臉:溫潤、毫無殺機,甚至是和藹的。他持劍站著,其姿態之放鬆,仿佛眼前並不存在一場決鬥。

這是井上雄彥的漫畫《浪人劍客》中的一個場景。下一幕,柳生宗嚴出劍了,一招之內,他的劍脫手飛出,重落在地面上。而上泉秀綱仍然文風不動,表情無悲無喜,像個普通的小老頭。


在史實與原著小說面前傳接球

井上雄彥此前的成名之作,是籃球漫畫中的經典《灌籃高手》。在創造了櫻木花道、流川楓、仙道彰等極受歡迎的角色後,他忽然讓主角湘北高中隊在一場激戰後被淘汰,終止了《灌籃高手》的連載,以至於有陣子甚至謠傳他車禍去世了。但湘北高中隊從高校聯賽下課,卻是另一更驚心動魄旅程的開始。井上雄彥發表了《浪人劍客》,時代是日本戰國末期,主角是史上有名的劍客宮本武藏。剝除了高中生青春喜劇的形式,主角由籃球員變為劍客,這一回,勝負是在血肉橫飛的世界裡,追問強大的意義。

故事主線是宮本武藏成為一代傳奇劍客的歷程。德川家康于關原之戰徹底擊潰關西軍,天下大勢底定,江戶幕府成立,一個嶄新的時代降臨。亂世結束,武士失業,社會秩序迅速重整,許多以劍立足的習武者,流浪於各地之間,尋找出人頭地的機會。

當宮本武藏開始他的劍術追求時,前面所說的上泉伊勢守已經去世。當年挑戰天下無雙的莽撞年輕人,折服于上泉,拜入門下,得劍法真傳,成為繼上泉之後的一代劍豪,號柳生石舟齋。然而此時柳生也老了,也要面臨許多年輕劍客「彼可取而代之」的企圖,就像他當年想取前代劍豪一樣。一代又一代的人,或傑出、或平庸,扣問著「天下無雙」的名號,在競爭、在比較,想知道自己在世間的位置,將自己與那絕對而抽象的「天下第一」相丈量,即使那意味著挺身朝「天下第一」的劍刃上撞去。

井上雄彥筆下的武藏,就是這麼個心比天高之人。

漫畫裡的武藏自幼在山中長大,以山為師,有一股沒見過世面的無畏,就像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孫悟空,有凶性、有野氣,行將大鬧天宮。但也像孫悟空,或說像所有年輕有才、敢於逞能的人一樣,這個武藏也要吃上些苦頭,在五行山底下壓一壓,才能上路。井上雄彥總要令武藏陷於險境後重生。被家鄉的人追捕,遇雲遊四方的澤庵和尚點化;挑戰胤舜身負重傷,受老禪師胤榮指引;夜襲柳生城,見識到劍聖柳生石舟齋的氣度。一次又一次,在比自己強大的對手前奮力一搏,直面恐懼與死亡,逐漸,原本那個逞勇鬥狠誇耀自我的武藏,其粗暴的殺氣被一點一點地清洗掉了。劍聖的成就之路鋪滿屍首--是他的「昨日之我」死了一地。

《浪人劍客》原是有小說為本的。原作也很有名,即是上世紀30年代日本暢銷小說家吉川英治的《宮本武藏》。名著在前,井上雄彥卻敢於大刀闊斧進行改編,甚至大膽偏離史實。這些原創虛構的部分,也每每極具想像力。例如他把佐佐木小次郎塑造為天生聾啞,終身活在一沒有聲音的世界中,遂得以保留原始的天真與直覺――在原著裡佐佐木小次郎是常人。他創造了寶藏院胤榮這個角色,讓他點撥武藏,去成為自己的弟子胤舜的強敵,歷史上確實有胤榮這個人,但武藏到寶藏院時,他應該已經過世了,原著也沒有這個角色。

故事講到這一步,是否符合史實已經不是判斷一部漫畫好壞的標準。甚至正要看井上雄彥如何在左史實右原著的包夾間,說出一路故事來。就像我們看足球比賽,就是要看球員把球帶起來,以具想像力的路線傳接,跑出一條出人意表的路來。漫畫不怕虛構,怕看不見那條想像的路徑。


從單一的英雄到許多人的傳奇

在吉川英治的原著中,宮本武藏是唯一的主角,他的對手們只是點綴性地出現,性格上著墨不多,缺少與武藏瓜分讀者的魅力。井上雄彥看待對手們的眼光則比較平等。吉崗清十郎、吉崗傳七郎、胤舜、佐佐木小次郎,都是各自故事中的主角。井上雄彥給他們細節,像對著泥塑的人偶吹氣,讓他們活起來。

吉川英治的方法是歸整,讓所有的角色都環繞著英雄宮本武藏存在。井上雄彥所用的方法卻是補綴,增添角色的身世與來歷。這些角色們才華相異,氣度有別,境遇與出身使他們走上不同的道途,而後又在追尋強大的旅程中峽路相逢。甚至書中的小人物如又八、權叔父,乃至沒有名字的妓女、武士跟班、也都有各自的想望。交錯的故事,使《浪人劍客》不只是宮本武藏一個人的傳奇。相反的,傳奇由許多人組成。漫畫中的習武修道之人皆各有取徑,這是漫畫版與原作最本質的不同:人生不只一種,英雄不是只有一個人。

有這麼許多人的故事要畫,井上雄彥的敘事是多視角、多方開展的。在第14集,他忽然從武藏的故事岔開,改畫起佐佐木小次郎的故事來,這一畫就畫了七集(其間佐佐木小次郎與宮本武藏兩條故事線,曾在關原之戰的戰場上短暫相會)。更不用提其他穿插在各篇章中的角色,他們的回憶或生平,經緯縱橫地構成了一個更大的敘述。

例如吉崗清十郎,京都武術名門吉崗家的繼承人。在吉川英治的原著裡,他只是個荒唐的敗家子。但井上雄彥重塑這個角色,挖深了他的悲劇性。井上版的清十郎,自小是劍術的天才,但性格卻不十分適合經營道場。他像天上的飛鳥,卻生在家禽的窩裡。如果不是身為名門之後,或許他也會武藏一樣,遊歷各地?他予見了吉崗家的敗落,這個予見也就成了他的承擔。他像大部分的天才為世間所誤會,卻活得太短來不及完整,還沒在時間中找到與世界和解的方法。

例如吉崗傳七郎,清十郎的弟弟。他的才分遠遠不如清十郎,也不懂清十郎那種特立獨行的性格。他不是一個挑戰社會秩序的人,比較像一個守成者。吉崗道場的門生們都更親近他,因為比起天才清十郎,傳七郎更有人味,更像個當家人。但他不瞭解哥哥清十郎,就像大部分平庸的人不瞭解天才;也不瞭解自己,要一個人接受自己的平凡往往是難的。他是一麋鹿卻想與豹子一決強大。別人可以說他傻,但麋鹿也有他的夢想,只有一次也好,讓自己像豹子般地去戰鬥。

例如胤舜,奈良寶藏院的二代掌門人。寶藏院雖是佛寺,但以槍術聞名。胤舜也是個天才,從沒遇見過足以威脅他生命的對手。老師父胤榮感到所有的技法都已經教給胤舜了,但最重要的、真正關鍵的東西卻傳不下去。直到武藏出現。年輕的、如野生動物般的武藏,正好可以讓胤榮用作藥引,撞開胤舜封閉的恐怖記憶,使他能更完整地活。這是井上雄彥在許多地方都觸及的一個點:新生來自于直面死亡,力量來自於接納恐懼。胤舜比清十郎幸運之處,是他有老師父胤榮為他下這帖猛藥:在這帖藥劑中,慈悲以憤怒的形象展現。

除了這些,還有更多的習武者。從吉川英治到井上雄彥、不只是從小說到漫畫的文本轉換,也是從單一的英雄到許多人的傳奇,敘事模式的轉換。

剛出版的第28,宮本武藏從與吉崗的七十人復仇部隊決戰中重傷生還,雖被澤庵和尚救活,卻有可能下半輩子都是個殘疾人。這又是井上雄彥偏離原著自創的一步情節。武藏追求強大力量的路已經到盡頭了嗎?

歷史上的宮本武藏晚年隱居修道,寫成《兵法五輪書》。在那之前,他還會在著名的岩流島決戰中,與佐佐木小次郎一決高下。井上版的殘疾武藏,這下半場人生,要怎樣活到能寫出《兵法五輪書》的那一天?我們這些讀者,跟周星馳電影《大話西遊》裡的紫霞仙子正相反,歷史的後見視角使我們猜到了結局,但猜不到開頭。

看來井上雄彥此次要給武藏更大的一個難關,將他置入的死地也比先前的更嚴峻、更徹底否決武藏這個人--不能拿劍的武藏,沒有力量的武藏,還是宮本武藏嗎?一直以來追求的天下無雙之路道斷,他還有走下去的理由嗎?

且回到宮本武藏夜襲柳州城的那個夜晚。

畫面裡,宮本武藏跪坐在老邁的柳生石舟齋病榻前,雙手貼地,滿臉是汗,折服于石舟齋之深不可測。就像當年石舟齋拜服在上泉伊勢守面前一樣。

石舟齋對他說:「天下無雙,只不過是個字眼罷了。」

如同一切詮釋、一切意義的尋找、為自己標舉出一種「非此不成活」的人生的企圖。它捲動巨大的能量,引無數英雄競折腰,而確實,是個字眼罷了。 



2008.6.30
完稿於歐
洲杯決賽後



Posted by forpluto at 樂多Roodo! │12:16 │回應(1)引用(0)最新創作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6255901
回應文章
啊,這套漫畫也是我的五部漫畫最愛之一,大推!!
畫風細緻,情節也非常好
Posted by DieRoteZora at 2008年08月4日 2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