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5月28日
清十郎的抉擇
這樣的星期日下午,使我有一種,「再也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了」的感覺。
最近一個月,陸續有朋友來訪,又陸續地離開。早上,最後一位訪客前往機場之後,我的小公寓忽然陷入寂靜,又恢復到久違了的、靜靜的生活。下過雨,空氣是潮濕的,上海似乎也比晴朗的日子少了些浮躁,落地窗帘在涼風裡微微掀動著。忽忽感到,一個星期日下午,也有屬於它的,無所事事的命運。
從現在到睡前,不會有什麼事了。最多是有人在MSN上喊你,或者你打開電視,讓影像與聲音淹到生活裡來,就彷彿有些熱鬧,有點事情在發生。但那不過是些偽造的發生。只在你承受不住寂靜的時候應喚而來,又隨時可以用一個遙控器或滑鼠鼠標驅趕而去。這樣的事件算不上事件,是事件的替代品。
或許大家都默默遵守著星期日下午應當無所事事的準則,所以政治人物要開報料記者會也都避開這個時段,真正重要的事自然會等到星期一早晨去發生。那時你醒來,爲自己沖一杯咖啡,烤好吐司,準備出門時,你和這個城市的節奏又卡榫在一起了。而星期日下午便彷彿只是過渡到星期一早晨前,一段時間的雞肋。我對這樣的星期日下午,有一種奇妙的感情。我對它既熟悉,又害怕。朋友是好的,人群是好的。但我性格裡有種根深蒂固的孤僻,需要保留時間給自己一個人獨處。星期一到星期五是社會化的時間,星期六經常有朋友相約吃飯。於是完整的獨處便發生在星期日下午到晚上,那時你和社會人群的關聯最為鬆脫,你感覺一種活躍的鋒利與清醒。但有時,醒來的反倒是內在的不安。
因此是一把兩面刃。像是擲骰子,在骰子停止旋轉之前,你沒辦法確定今天會陷入哪一種狀態,打開哪一扇門。
我的簡單歸納是:抱定執念而等待往往最糟。期待著這段獨處時間可以作為對星期一到星期五的清洗,一個人在房間裡獲得某種洞見或靈視般的清醒,那麼往往召喚來的反倒是不安。什麼都不期待地去閱讀,思考,書寫,反而好。但是因為在一個禮拜當中,好不容易有這樣完全靜處的時間,要什麼都不期待反而難。

(圖片來源:http://neuron.pya.jp/blog/images/vagabond.gif)
星期五剛收到的包裹裡,有井上雄彥的漫畫《浪人劍客》,第二十三集。前兩集,吉岡清十郎死於和宮本武藏的決鬥。現在,他的弟弟傳七郎也等待著與武藏的比武之約。
在吉岡家的第二名劍客,展開與武藏的比試之前,吉岡道場出現了這樣的聲音:這場比武應該發生嗎?還是必須被阻止?
如果傳七郎決鬥而死,吉岡道場也就完了。如果他活下去,雖然無法替兄長清十郎報仇,吉岡道場畢竟得以延續。那麼,做為一個道場的當家,傳七郎是應該走上決鬥之路,來是應該放棄比武的念頭呢?
我覺得作者丟給我們(以及丟給傳七郎的),是個有趣的難題。首先他點出了另一條路--比武並不是人生的全部。雖然這是一部劍客漫畫,但作者挑明了在比武之外還有別的活法。宮本武藏選擇了不斷比武、在決鬥中證明自己,佐佐木小次郎也是。但這絕不是唯一的路。吉岡傳七郎,應該選擇這條路嗎?
或者,我們可以跳回兩集以前,替當時還沒死去的吉岡清十郎問問這個問題。他應該選擇這條路嗎?
吉岡清十郎的情況,可能比較複雜些。他是天才型的劍客。他第一次登場時,以極快的劍法在武藏額頭上留下了一道血痕。那時武藏連他的劍都沒看到。兩人之間誰高誰低,局勢很清楚。但清十郎和武藏不同,他畢竟是京都名門的繼承人。當武藏流浪四方磨鍊劍術,多次與死亡擦身而過,這段期間清十郎一直待在京都。武藏成長了,清十郎卻沒有。於是這第二次的見面,武藏已經可以躲過清十郎的劍了。
而清十郎沒有閃過--沒閃過武藏的劍,也沒閃過自己的命運。
那命運便是:他是個留守者。他一直在原地。
清十郎是得天獨厚的天才兼道場繼承人。但這也使他成了尷尬的角色。他有成為劍術好手的天賦,但沒有像武藏那樣遊歷各國磨練的機會。要說繼承道場,他也不是弟弟傳七郎那樣適合守成的人。也許比較接近他的是胤舜--前幾集出現的寶藏院的二代掌門;兩人是武術名門的繼承者,同樣被譽為天才。只是胤舜因為師父胤榮指導武藏來挑戰他,而在對陣中突破了自我的限制。而清十郎始終沒有走到那一步--他缺少一個上師,缺少一個將他逼臨死亡的人,錯過了從死亡中新生的經驗。
也許骨子裡,他是個在星期日下午會心懷期待的那種人:爲靈光閃現的瞬間而存在,厭倦於日常的鍛鍊。在第二十三集,吉岡家的大弟子植田良平說,吉岡清十郎的父親留給他一句遺言:「只能和有十戰十勝把握的對手交手。」對於遊歷各國磨鍊劍術的浪人們而言,追尋比自己更強大的敵手,進行沒有十分把握的挑戰,是家常便飯,是成長的捷徑。但對於維繫一個道場的掌門而言,卻不是這樣,反而要規避沒把握、無意義的對決才是。或許清十郎的困境在於,他兩者都不是。如果清十郎能選擇,他該走哪條路呢?
這是這個星期日下午我所想到的事。在窗邊看著河流的水光,聽見背後社區傳來小孩嬉笑大人交談,那種日常生活的聲音,使我想到這個漫畫中的角色,一個修練不完整的天才。他如今已經從這部漫畫退場了。但我真想把他從漫畫格子裡搖醒問一問,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怎樣選擇?
(圖片來源:http://www.ne.jp/asahi/n/777/n/text/daily/img/060626-2.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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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妳說的,清十郎是天才,因此他的強是不容易被理解的。但我不同意您說的,清十郎沒有像武藏一樣四處旅行的機會,因此被侷限在道場裡成為一個留守者,只能打「有把握十戰十勝」的對手。(我猜想他在暗地裡除掉威脅到吉岡家的人的次數,應該不少。)
所謂劍道,和劍術是不同的。我不認為清十郎不懂得劍道。「道」不需要固定的鍛練方式,有生活的地方,就可以體驗道。正因為清十郎出生在道場、在武士家,偏偏又有著不同於武士名門的性格,因此他可以看到與一般武士不同的世界。也正因為他沒有四處遊走的自由,他可以比武藏更深刻的去經驗「生活」,比方說兄弟、酒館、妓院、名門的負累、還有朱實。
清十郎在和武藏決鬥的尾聲,井上畫了一段清十郎平日的畫面,他站在樹下閉上眼睛,睜開眼時,樹葉飄落、鳥兒驚慌四散。因此清十郎是懂得「氣」也懂得「自然」的,他在大環境不合自己個性的種種生活之中,找尋微妙和諧的平衡。
與武藏這樣一個單純為劍而活,撇開所有深刻的人際關係去追求「強」的傢伙相比,我想清十郎的眼裡顯然看見了更多東西。(他曾經說一年前的武藏還比較成熟,以及他全無武士道精神的從背後偷襲武藏,都可以解釋做他的「觀照」的確比武藏更廣大。真正的強者並不是單一直線的強,而是全局思考。身上有所背負、為保護重要的東西而揮出的劍,才是最有價值的。清十郎的劍屬於這一種。)
清十郎之輸給武藏,是因為他心裡裝了太多東西的沉重,一時間雜亂了心思,敗給了當時除了求勝心中什麼也沒有的武藏,武藏的「純粹」得到勝利。諷刺的是武藏事後什麼也不記得了,諷刺的是清十郎最終敗給了那些責任,又恨又煩又牽掛的綁住他的責任。
其實他愛著這些,父親、弟弟、道場,最終他為此殞身。他早就看見吉岡的沒落,卻無法割捨離開,他盡責到底。或許清十郎也早就看見自己的下場,這是他的「選擇」。(並非他選擇了武藏,而是,他選擇這樣的生活,他知道像武藏這樣的、會殺死自己、結束吉岡的人總有一天會出現)
您的文章「清十郎的選擇」在結尾說,想問問他會有什麼選擇。但是我所讀到的清十郎,已經選擇了「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做這樣的選擇需要非常勇敢。也許他會羨慕武藏和小次郎的自由,可能也羨慕傳七郎的愚直,但如果給了清十郎自由,我想他不會以劍道為目標(當然,自由的清十郎想必會比現在更強),可能會成為一個浪跡天涯沒沒無名的擁有高明武藝卻從不打架的浪人吧!不然就是在某處找到一個女人,與她結婚,非常平凡但平靜深刻的過完一生。
我想看文章也知道我非常非常喜歡而且心疼清十郎,這部漫畫中我看見最有魅力的人物是他,勝過胤榮、柳生、澤庵等充滿智慧的人物。清十郎是有勇氣的、有肩膀的,他明白什麼是劍、劍可以做什麼、怎麼做,什麼是打鬥、殺人、什麼是生活,我覺得他一切都選擇好了,因此他的悲劇並非偶然。由此看,他比武藏要來得更成熟而且溫柔。(武藏是否明白,是什麼使得清十郎從不願戰鬥,轉變為非得半夜去找他?)
對於井上讓武藏贏的方式、以及清十郎輸的方式,我也十分不滿。但這已經是題外話了。
很抱歉打擾您。
另外,我非常喜歡您討論藤次的文章。
謝謝,很高興看到你的留言。我覺得看了你的文章,使我更了解清十郎。看過後,我也想來補充一點我的看法。
清十郎是井上雄彥虛構的人物。吉川英治的原著是有清十郎這個角色沒錯,但完全沒有井上雄彥賦予他的魅力、性格,與故事。為甚麼井上雄彥會花了這麼多筆墨在清十郎身上,卻又讓他死在武藏之手?
對這部漫畫,我是這樣看的:漫畫中所有的角色,各以不同的方式,象徵某一種強大。有的是天才,有的下苦功,有的沉穩,有的銳利。創作者井上雄彥,必然是與每個角色深刻地對話、與他們象徵的力量對話過,才能把這個故事說下去的。否則,虛構角色不會有這樣打動人的力量,我們也不會這麼認同他、為他辯護。
幾年前我寫過一篇〈許多人的傳奇〉,也是討論《浪人劍客》。裡面寫到,井上雄彥改變了吉川英治的故事,深入描繪每個劍客,展現出來的是一幅更豐富的圖像:人生不是只有一種活法,力量不是只有一種來源,英雄不是只有一個人。許多人的傳奇,共同構成了這個世界。
我也很喜歡清十郎這個角色。所以才會在不只一篇文章中提到他。但我可以理解井上雄彥最後讓自己創造這個精彩角色死去。清十郎是強的。但他象徵的力量,他的活法,不是井上雄彥所要追求的。或者也可能,是井上雄彥曾經追求,但發現自己不是、不會走上那條路。於是有蓮台寺外的斬殺。「見佛殺佛」,殺掉昨日之我,再把路走下去。
武藏殺清十郎,卻不記得過程了,也並不是諷刺。相反地,唯有如此他才能打敗清十郎。那個晚上,對陣當中,清十郎充滿思慮,但武藏卻沒有頭腦,放空,身體自然而動,反而能贏。就像另一個高手佐佐木小次郎是像小孩子、像動物一樣。清十郎是文明的頂峰,京都出身,是最具才分的劍客。武藏則更是荒山裡的自然。那個晚上,在蓮台寺外,對「何為力量」的叩問,推進到文明的範圍之外。大道無形,無情,拆毀了文明的規則。
如果把斬殺清十郎當做井上雄彥(或宮本武藏)斬殺自己,這個對頭腦的放手是更有意義的。
唯有當他不再用清十郎的方式思考,當他放空,全然沒有了思慮,才殺得了清十郎。
謝謝你寫了這篇留言,讓我有機會重溫,並想得更清楚些。我還想再強調,在這部漫畫裡,沒有單一的活法。是許多種力量的詮釋,共同演繹的傳奇。我想這部漫畫的創作者在與這些力量對話的過程中,有他自己體會、選擇的道路。我想你喜歡清十郎,也一定有你的理由。我們不需要回到「只有一條路是對的」的老路。
再一次謝謝你。
張惠菁
首先我想說,我對清十郎的喜歡,是出於自己人生觀的投合,並沒有影響到我對於這部漫畫的認同。
在我看來,吉川英治的故事中,不扁平的人物充其量就是武藏、小次郎還有極少數要角,而井上在這部漫畫中,以他個人的方式讓每個人都「還其血肉」,這是井上成功的原因。
即使只在一兩集中露幾次臉的人物,也幾乎都有大篇的背景故事可供讀者想像(朱實、傳七郎、植田、甚至是十劍、又八及其母、權叔父等等)。因此,這部漫畫中也表達了,不是只有劍術高強的人才有人生,劍術的高與低更不代表成功與失敗,更不代表對錯,故事中也有人選擇了退出打殺的螺旋。
只不過故事的主線畢竟在武藏,因此情節沿著武藏的人生觀以及劍道的追求繼續下去。
話說回來,我並不是對清十郎的被斬殺有所不滿。畢竟所有關於宮本武藏的故事中,清十郎都是被打敗的對手(不管井上再怎麼改編,還是有固定的大綱嘛)。我的不滿,只是在於武藏以放空腦袋來贏得決鬥,這種贏法與變強的方式,未免太漫畫主角形式了。不過,如果用您說的「對頭腦的放手」來解讀,的確是我沒有想到的一種表達,看完您的說法,讓我有「原來如此」之感,釋懷不少,謝謝XD。
題外話,私心推薦一部漫畫,沙村廣明的《無限住人》,故事中對類似問題的討論也有很深刻的地方,在思考時我常常拿來參照。
還有另一部關於宮本武藏的故事,作者是柴田鍊三郎,就人物來說這部小說中的武藏比吉川版本更吸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