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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5月16日

武士

一部電影《末代武士》使得「武士」這個字眼成為全世界熱門的關鍵詞。雖說是打著湯姆克魯斯主演的名號，不過幾乎我身邊看過這部電影的人都一致覺得，整部戲裡最沒啥好看的就是湯姆克魯斯了。這部日本現代化版的《與狼共舞》，把一個謹守武士封建領地傳統的日本山村拍得極具吸引力。裡面每一個日本人都好看，女主角小雪超美，小孩可愛，渡邊謙、真田廣之都有型。

那簡直是一個理想國。冬天，被冰雪封住了對外聯繫的道路，山村與世隔絕，男人們毫不懈怠地在演習武備中度日，練習劍術、騎射，紀律井然。那是一個「為何而戰」的問題從不曾被提出的世界，戰鬥自然地作為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每日每日地將身體教養成一把沒有雜念的劍。不僅每個個人如此訓練自己，整個村落社群也是毫無間隙雜質地牢牢結合在一起。全村人集合看戲，渡邊謙飾演的領主勝元也上戲台客串，逗得村民大笑不已。似乎是要顯示在那上下謹嚴的階級制度裡，領主與村民距離卻並不遙遠。沒有外間政府言不由衷陽奉陰違、上欺下下瞞上的那一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顯得真誠而坦率。

村上龍在《五分後的世界》裡想像的那個游擊隊戰鬥的地下日本，大概就是像這樣的地方。在村上龍的地下世界裡，生活條件貧乏而困苦，但社群的紐帶卻因共同的目標而顯得堅韌強固，所有成員朝向共同的戰鬥鍛鍊著意志，沒有人在其中感到迷失。

那樣的地方，是否真存在這世界上，就暫時別追究了。重要的是我們對那地方的理想描繪，反映了自身的匱乏。到電影的最後我們遂都相信大團圓的結局，是像湯姆克魯斯那樣回到小雪所在的山村，一個寧靜穩固的，母胎般的地方。


除了電影，最近還讀了另一個與武士有關的作品，是最新一集的井上雄彥《浪人劍客》。這部漫畫已經出到第十八集了。也就是說，距離一九九八年，我在報社工作時第一次讀到剛出版的中文版第一集《浪人劍客》，已經有超過五年的時間了呢。我還清楚記得，第一集那頗具震撼力的開場，年輕的宮本武藏躺在戰場上，遍地死屍之中，遠處一馬隊奔馳而至，仰面朝天的武藏毫無障蔽地面對著躍過他頭頂的馬腹。

井上雄彥這以《灌籃高手》聞名的漫畫家，在五六年前放下了籃球少年的題材，改畫起戰國時代周遊各地挑戰高手、以求武藝更上層樓的年輕劍客。當然我們不難看出，從高校生櫻木花道、流川楓，到戰國時代的武藏、小次郎之間，共通的是想要「變強」的慾望，漫畫主角們在這慾望信念的驅使下，展開什麼都不怕的無畏拼搏之旅。「變強」幾乎是少年漫畫永恆的主題，想想也真令人心驚，少年漫畫的「想要變強」執念和少女漫畫的「想要談戀愛」執念…。

在《浪人劍客》第一集的一開始，武藏已經失敗了。年輕的他離開村子，到外面闖蕩，卻和周遭無數的無名屍首一起躺在戰場上。那不正是他離開村子所要逃避的命運嗎？無名無姓，毫無建樹，什麼也不留下地死去。作品一開始就讓他那樣死一次，再從那戰場上站起來，尋找生路。正是從經驗了死亡之後才開始新生，追求力量的人也必須有隨時死去的覺悟。以死境為起點，武藏踏上他想要變強，追求劍道之路。

我已經一集又一集地看著武藏挑戰胤舜、柳生，從一個野獸般依本能而生的頑強少年，到逐漸掌握某種關於強大的真義。但從十四到十七集，井上雄彥忽然岔開原來的故事線，畫起另一個主角小次郎的故事。從小次郎的童年開始畫起，直到小次郎闖進了戰場，在戰場上遇見殺紅了眼的武藏。

從這裡，漫畫家把故事接回了五年前我第一次讀到《浪人劍客》武藏故事，第一集開始的那個敘述點上。武藏受傷了。離開了村莊想要闖出一番事業的武藏，仆跌在一顆火繩槍子彈的襲擊之下了。那個倒臥在戰場上的武藏，仰面朝天地想著：一切都結束了嗎？

但讓我們先離開武藏的個人生命史，嘗試接上更大的歷史脈絡。武藏究竟是躺在哪一個戰場上呢？

那正是日本史上著名的「關原之戰」。以豐臣秀吉舊部石田三成為首的西軍，與來自關東的德川家康在關原地方交戰。這場戰爭的結果奠定了德川的霸業。「杜鵑不啼便等待牠啼」的德川終於等到了站上歷史舞台正中央的時刻。在這改寫了日本近代史的戰爭之中，許多人來不及知道戰爭的歷史意義、不及知道他們已迎接了德川幕府時代的來臨便死去。許多死者當中躺著猶未成為一代傳奇劍客的，少年宮本武藏。 


（出自張惠菁《你不相信的事》，大塊文化出版）


◇延伸閱讀◇

〈果蠅〉
〈許多人的傳奇〉





Posted by forpluto at 樂多Roodo! │17:01 │回應(1) │引用(0) │《你不相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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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大喔
Posted by 張聖裕 at 2008年05月20日 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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