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菁，和《給冥王星》

作者：coolchet  原文出自：coolchet / 大自在軒藏書誌

不知是基於怎樣的運作機制與機緣巧合，大塊文化竟找上我，請我寫寫對於張惠菁最新散文集＜給冥王星＞的讀後感想。

雖說本部落格所謂的＜閒書誤讀記＞系列是無所不讀，有讀皆誤，文武崑亂不擋，曾經評說過本土文壇大老阿盛老師、性格作家臥斧兄、知食份子林金城兄等當今華人/活人作家的大作，可是這次要看要讀的對象是現代文學名作家張惠菁小姐阿，是我很不熟悉的純文學領域的散文阿，感覺這件差事好像將有如用裸眼直視正午的太陽那般吃力。

自從讀過張小姐主編的＜網路與書＞第1冊＜閱讀的風貌＞，以及她為＜網路與書＞所寫的幾篇談書的文章後，我完全拜服於她淵博深邃的書的知識，認為她是臺灣難得的可以寫出精采書話的年輕一輩女作家，甚至誤以為她曾經出版過書話。這是一位懂書的行家。

除了知識之外，張惠菁的冰雪聰明也讓我讚歎。我自己的分類方法，散文可以粗略分成男作家的散文（知性性格）及女作家的散文（感性性格）兩大類。女作家寫的散文，又可以分成文字上很華麗及想法上很華麗的兩大類。想法上很華麗的散文，就是聰明的散文，張惠菁的散文就是讓人一讀即可了解這個作者本身特聰明，從頭到腳板都通透的聰明（借用張愛玲語），平常如你我等凡人是絕對騙不到她的那種聰明。

這本＜給冥王星＞就是這樣一本兼具知識與聰明的絕佳散文，同時，她仍能保持女作家特有的感性。

幾篇談埃及、亞歷山大大帝、埃及豔后、浪人劍客宮本武藏、夜宴圖、納博可夫等等知識性、歷史感較重的文章我最喜歡。另幾篇因作者在上海工作有感而發的文章比較感性些。可惜我畢竟與在上海闖出一片天的台灣女強人（或是女遊牧族）們距離太遠、對現代上海認知不夠，再加上作者刻意在她自身情感、經歷上擺設一層障蔽，所以這部份的文字，我比較進不去那個情境。作者品評歷史人物時，資料蒐集巨細靡遺到幾乎可以把這人的祖宗八代找出來檢討；但是寫到自己的故事時，卻拉來親朋好友、果蠅路人來作為視覺屏障，隱身其中以發出喟嘆，這倒是一個有趣的現象。或者，這又是我的誤讀。總之，這本書是絕頂聰明的作品。

於是我也想到了冥王星。


冥王星是一顆倒楣的星。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個悲劇。地球上的人類遲至上世紀1930年才發現它，那時量子力學基本理論已經發展得差不多，人類對於原子、電子、分子這麼渺小的東西如何構造、如何分解、如何放出能量等等，能夠了解如此之深刻，卻不能了解冥王星。從高倍望遠鏡裡只能看到一團模糊。

此後七十多年來，冥王星也就只是冥王星。我們自從小學課本上學到「冥王星是太陽系第9大行星」這條知識後，得了，夠了，從此就再也沒有人關心冥王星的死活，除非升學考試要考。沒有人想念冥王星。火星就幸運多了，至少科幻電影常演出火星人侵略地球，或者地球人登陸火星的劇情，來來去去，上轟下炸，非常熱鬧。但是為何始終沒有人想登陸冥王星看看呢？

冥王星的存在於2006年達到悲劇的高峰。這一年所謂的世界天文大會開了個會，也不知是經過多少專家學者的討論，最後決議，它不夠格，不像樣，上不了檯面，沒那個「扮」，遂把冥王星從太陽系行星群中除名，從此，在地球人的「定義」裡，冥王星只是顆所謂的「矮行星」，一個不知所云的科學名詞，一顆太空中無足輕重的冷石頭。

即使發生了這麼倒楣的事，我想，冥王星仍然會安守本分地在宇宙中運轉著，因為它根本不知道漆黑宇宙裡、遙遠的地球上發生了什麼事，更不會知道地球人是怎麼評價它，基本上，如果有冥王星人存在，而且冥王星人的科技尚未到達具備大型望遠鏡程度的話，光用肉眼（如果他們有眼的話）是看不見地球的，所以冥王星人恐怕也不會知道地球的存在。就連冥王星自己，恐怕也不會知道自己身處於一個叫做「太陽系」的恆星系里，「阿呀，鬧了數億萬年，我成天在宇宙裡沒命地亂跑，竟是繞著好遠好遠一顆不起眼的小星星兜圈子阿、、、」或許它知道真相後，會興起這樣的喟嘆也不一定。

為何想到冥王星？因為在現實生活裏，若遇到值得敬仰的人物，或讀到作家厲害的作品，我就會覺得自己渺小得好像一顆成天亂跑，完全狀況外的冥王星阿。

有一位讀書界前輩就是值得我敬仰的人物。他曾經在某次閒聊中提起過，有某單位委託他去埃及採訪亞力山卓圖書館。我說，那很好啊，不但可以去古國埃及玩，甚至還招待去逛您平生最愛的世界級圖書館書架！他平靜地說，正想回絕對方呢，現在的埃及太熱了，而且此行要花費十幾天甚至幾十天時間，太久復太遠，最主要的是，他不能離開他可愛的老婆這麼久。

聽到以愛書嗜書成癮出名的前輩娓娓道出此言，我怎能不肅然起敬！頓時只覺到自己的渺小、黯淡。後來這個採訪案改委託張惠菁小姐，這本散文集裡也收錄幾篇與這次採訪相關的文章。所以當我讀到這幾篇文章時，腦中浮現的畫面，正是想像這位書壇前輩隻身闖蕩古國埃及，滿頭大汗的神勇模樣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