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菁，和《給冥王星》

收到出版社從台北寄來一冊《冷血》。這是卡波提花了四年時間，在美國西部的堪薩斯採訪一樁滅門血案後寫成的書。書和它背後的故事在2005年曾經拍成電影，演出卡波提的豪夫曼還因此片獲得了奧斯卡最佳男演員獎。

確實是花了四年時間，鉅細靡遺地訪問了小鎮居民，所寫出來的一本書呀！讀的過程裡我一直有這樣的感覺。卡波提對細節的描寫真是沒話說。在這本將近四百頁的書裡，充滿了美國西部最日常的場景，最普通的人群。在那裡，人們過的是新教徒的生活方式，服從教會，相信善有善報。正是在這樣標榜善與勤勉的環境，發生了滅門兇殺案，而且被殺的是小鎮居民們公認善良的一家人。美國西部的鄉村，或許不是如表面看上去的平靜。除了此案的兩個犯罪人，卡波提也在本書末尾提到另兩個年輕人，同樣離家遠行，如公路電影般地在路上，陸續殺了七個短暫相遇的人。

假期前我們就聽說了，阿芙拉要帶全家去京都自助旅行。

和爸媽一起旅行可不是輕鬆的活兒。我們都提醒她：「不要跟爸媽吵架喔！」

「絕不會！」阿芙拉信心滿滿地說：「這次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一切順他們的意。」

假期後的第一天，阿芙拉和我相約下班去吃漢堡。一坐下來她就說：「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帶爸媽去自助旅行了！以後要全家旅遊，就參加旅行團好了！」
看來還是吵架了嘛。據說這次的導火線是點菜問題。

阿芙拉是她全家唯一說日語的人，所以得負責點菜。「每次我問他們想吃什麼，得到的答案總是：隨便。我就接著問，吃雞、魚、還是豬肉？哪種做法，選好後告訴他們，問他們可以嗎。」阿芙拉說。

「相當細心呀！」我也好想有這樣的女兒喔。

今年農曆年來得早，上海市裡像我這樣的外來人口，當然也都早早就部署了春節返鄉的運輸方案。不過我也不孤單，公司裡｢外來人口｣占大多數，差別只在近來或遠來，近的可以從環線外開始算起，遠的來自大江南北，西安、成都、哈爾濱、香港、台北乃至倫敦、紐約來的都有。大家平日活動空間高度重疊，一天八小時待在同一個寫字樓裡，中午在附近僅有的幾家茶餐廳、農家菜、日本料理小店吃飯。要是用Google地圖標出我們每個人的所在位置，則大部分時間都是挨著釘在同一點上。一到過年，情況就不一樣了，這些Google地圖上的點忽作鳥獸散，走自己的路，取得各自的座標。

散是散了，但一問｢農曆年假期做甚麼｣，得到的回答又都是：｢回家，睡到自然醒｣。我們對農曆年的想像力其實不高，它是個容易被俗套化的節日，因為已預設好了要和家人團聚，要互相恭喜，不允許不吉利的事，打開電視所有人都穿紅色的，應景的歌曲總是那些。

太多自我陳述的餐廳，就跟過於自我標榜的人一樣，容易讓人生厭。前天去了一家生機飲食的火鍋店，食材確實新鮮，裝潢也很考究，連洗手間用的都是Aesop的植物成分洗手乳。穿著黑衣的服務員訓練良好，笑容可掬，上菜時一律以優雅的角度欠身說明：「這是特製的手工丸子，久煮不爛」，「這是鮪魚、圓鱈、小青龍，煮兩分鐘就可以吃了」。其結果是，每上一道菜，我們的談話就要被打斷幾分鐘，且老有服務員站在你身後，提醒你鱈魚麵浮上來了，可以吃了。確實周到，但周到過頭了。我的看法是，食物最好保持安靜，不要爭取注意。它的美味應當是你在飯席間自然談笑，一口嚐到，覺得真好吃，這樣就夠了。

不過呢，現在吃飯的名堂與日俱增，上海各種各類的餐館多不勝數，比奢華，比健康，比異國情調，比服務好，甚至比擁擠，比破舊，比老闆態度差，都可以形成一種特色，用來自我標榜。有了標榜，不免就有「難自棄」之感，一定要放到檯面上說說。不只告訴你它的菜有多生機，還要彰顯他的服務有多心機。說到底，吃飯不只是吃飯，由來已久。據說查理曼大帝有一塊防火的石棉桌布，宴客過後，他當著客人的面將桌布投進爐火，把上頭的麵包屑、食物渣都燒光光，然後拿回桌上重新鋪好。這是他用來讓賓客大吃一驚的招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