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菁，和《給冥王星》

 九十年代我剛到倫敦時，為了訓練英文聽力，常把收音機開在以談話節目為主的BBC Radio 4頻道。有個節目訪問名人，請他們回顧人生，並且自選一些代表某段歷程的音樂來播放。有一天上節目的是英國歷史學家霍布斯邦。當回憶到他父親過世的往事，這位老人（推算起來當時應該是七十七歲）竟然傷心地哭了起來。

不過BBC的女主持人反應十分淡定。她用不見情緒變化的標準BBC英語說：｢接下來播放的音樂是...｣

霍布斯邦是不是趁放音樂的時候大哭了一場？或許主持人不願意在節目裡消費老人的感傷，或許她是怕老人情緒潰堤了而節目時間只剩十分鐘...？總之下段談話開始的時候，主持人繼續提問，霍布斯邦繼續講述下一段人生，剛才那一陣悲從中來好像沒發生過。

大概這一切太快被收拾得不見蹤跡，隨著時間過去，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出了問題，當時聽到的真是霍布斯邦嗎，這位史學界泰斗真會在廣播節目裡泣不成聲？或者，真的有這麼一件事發生過嗎？我都不敢肯定了。

最近讀霍布斯邦的回憶錄《趣味橫生的時光：我的二十世紀人生》，才讀到當初被主持人引開話題、沒說出來的霍家往事。霍布斯邦的父母都是猶太人，父親是英國，母親是奧地利人。兩次世界大戰間，這一家人住在維也納，本來算是中產之家，卻因戰後經濟變化而捉襟見肘。雖然小孩子不會參與家裡的財務討論，但霍布斯邦可以感覺到父親總是在找賺錢或借錢的機會，母親常和丈夫吵架。當學校指定要買稍貴一點的教科書時，他會在母親臉上看到為難的表情，並且之後會意識到家裡是做出了某些犧牲才幫他買到那本書。

霍布斯邦的父親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於自家門口不支倒地，斷氣前出聲喊了妻子的名字。他母親在樓上聽見呼喚，趕下樓已經來不及（此後餘生她一直悔恨沒有在丈夫生前對他好一點）。小霍布斯邦被搖醒，｢有人語焉不詳地告訴我們，家裡發生了不幸的事情。此外我只記得墓穴封土前不斷向我們身上襲來的刺骨寒風。｣

小孩子應該都有過和大人期待接不上軌的時期吧。在這時期他們會做出許多讓人擔心的怪事，不過如果長大後變成有成就的大人，這些童年軼事就會被當成是天生與眾不同。法國鋼琴家伊蓮葛莉茉小時候就是大人眼中有點怪的孩子，上畫畫課時老師讓小朋友寫生一隻關在雞籠裡的母雞，結果葛莉莫交卷時只畫了格子線--她畫的是雞籠。真聰明，雞籠比雞容易畫，而且你能說她錯嗎？是誰規定母雞一定比雞籠值得被畫的？不過老師無法接受格子線，於是葛莉茉的母親被請到學校去談話了。

葛莉茉十三歲被法國國立音樂學院錄取，成為校史上年紀最小的神童學生，十五歲錄製拉赫曼尼諾夫鋼琴專輯，被選為那年的年度唱片。她在自傳中說：｢我對童年沒有任何懷念。這麼多年來，我從不曾感覺童年是個失去的天堂，相反的，天堂是要我去尋找的，在他處，等待我去發現。｣大概小孩子如果常被老師說不可以只畫雞籠，不免就嚮往去發現母雞啦、雞籠啦以外的世界吧。

霍布斯邦則是有一陣子很迷他在書裡讀到的石器時代。有一天霍爸在修理東西，喊他拿一把榔頭來，霍布斯邦就拿一塊石頭綁到木棍上交給霍爸。據說這件事的結果是霍爸暴跳如雷。

霍爸在霍布斯邦十二歲的時候去世，生前他一直在為家庭生計煩惱奔走。在霍爸眼裡，那柄石器時代榔頭應該是一點都不天真可愛，基本上等同於｢這個家只有我一個活在現實裡嗎｣的炸藥引線。有些時代、某些人群，想像力並不是一種被讚賞的品質。霍布斯邦說他母親和姨媽們這些奧地利的猶太女性們，傾向將英國理想化為一個｢穩定、強大、枯燥乏味但凡事沉著以對的國家｣－－在劇烈的世變中，這樣的品質是令人安心的保證。

將近七十年後我人在倫敦，聽見老人霍布斯邦在廣播節目中回憶起父親而痛哭，BBC女主持人的處理方式差不多還是這樣，她沉著冷靜，以不變應萬變地說：｢接下來播放的音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