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2日
10月2日
在家讀宇文所安的《盛唐詩》。
窗外天光好,屋裡也安靜。忽然就想起《紅樓夢》裡,賈寶玉〈芙蓉誄〉的開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年是太平年,月是芙蓉與桂花盛開的季節,年和月都沒甚麼問題。但落到了「日」,卻是個無可奈何之日。
年歲與月分的吉凶關乎天候、國家社會太平與否、有沒有災禍,只有日是個人的。但也就是在這個人的層次上,十分之無可奈何。我一直都覺得這三句話十分之說明了《紅樓夢》的精神。
2008年09月30日
外祖母拍照
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裏,那個高度依戀母系親長的主人公馬歇爾,有一回對他的外祖母很不諒解,起因是老太太要拍照。老太太拍的也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相片,實話說不值得孫子大動肝火。當時馬歇爾剛失戀,祖孫倆到海邊度假,馬歇爾的朋友有架照相機,出於好意提議為老人拍照留念。老太太一樂,馬上換上衣櫃裏最好看的衣服,還拿出帽飾來搭配。
誰知老太太的興致惹惱了馬歇爾,覺得自己的外祖母未免太虛榮膚淺了。被這個脾氣刁鑽的外孫一嘲諷,老太太心也冷了。相片拍是拍了,身上穿的也還是挑過的華服,但臉上的表情就少了最初的那股興高采烈。
不過呢,依照《追憶似水年華》的慣例,普魯斯特在書裏寫的事,都有可能在後面幾冊裏翻案。
七大本的篇幅,足夠他一樁樁一件件地翻。外祖母拍照是在第二冊,當時馬歇爾還是個情竇初開的青年,被海灘上的少女們迷得魂不守舍。後來他進入巴黎社交界,交遊公爵親王貴胄,見識過或同性或異性的愛欲,我們跟著他在紅塵裏打滾得年月不知,滾到第四冊才又遇見那幀舊照片。此時外祖母已經過世,馬歇爾重遊海邊,下榻在同一家旅館。老女傭睹相思人,方才說出:拍照那陣子老太太已受疾病所苦,預感自己將不久人世,很想留下一張相。但她又不願馬歇爾猜到病情,因此特別派了女傭去找聖盧,請他主動提議照相,她再假裝驚喜地接受。
原來這整個是一場戲,演給馬歇爾看,只為留下一張相,並且不讓他知道其中死亡的預感。那是老太太生平第一次單獨拍照。會有這個第一次,是因為知道那也是最後一次。
馬歇爾外祖母表面偽裝的輕鬆,實際上是難以承受之重。自從讀了《追憶似水年華》,我看到二十世紀初的黑白人像照時都會想:那有可能是相中人一生唯一的一張照片啊。馬歇爾外祖母那張相片之重,是我們這個數碼影像時代已失去的重。
(2008.9.25)
2008年09月26日
地層
有一天,星期天,剛過三點左右,一句話發生了。
「你不覺得要找到一個,永遠用他善良的那一面朝向你的人,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嗎?」
這是一個我剛認識不到一小時的人。那天之前我聽說過他的名字,在報章媒體上。他是一個年輕的,有名氣的,在大多數人的猜測中屬於所謂「成功人士」,不定過著怎樣精采生活的人。我不記得話題是怎麼開始的,總之這句話,就像歷史上所有的事件一樣,偶然地發生了,但似乎又是必然的結果。既像是孤立的事件,又像是前因後果結構變動歷史命定主義推移下的產物。
這個我不大熟悉的人,不知是在哪些事件經驗的積累之下,才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也許他曾經打開他的PDA,檢查裡面上百筆通訊錄資料,找不到一個既友善又溫和,沒有利益關係的名字。
當那一句話落入我的意識裡,我好像一個人類學家在田野調查中,突然見到某原始聚落使用的一把打磨得非常漂亮的石杵,意識到我眼前這簡單的工具其實承載了大量無法解釋的訊息,也許洩漏了部族祖先飲食的習慣,來自草萊農耕地的起源,長久以來流散遷徙的路線。歷史紛雜的訊息,收納於一件石杵工具的形體中,像是電腦檔案存在隨身碟裡。那個星期天,聽見那句話時我想,我採到了一枚標本,但我並不知道它是從什麼樣的人身上掉下來的。
有時,面對一個人,好像面對神秘的地質層,你意識到眼前積累的落葉之下,可能是多層的腐植土,積鬱的沼氣,或堅硬的岩石。每個人都是一獨立的時間宇宙,如果我能切開他心理的剖面,在被時間掩蓋的某個地層裡,也許我會找到一首早被遺忘的校園民歌,沒考上大學那年母親的苛責,被腳踏車絆倒的經驗,籃球決賽錯失的罰球。從他的外表看不出來,天真的信念,傷害的預感,不知藏在什麼地方,如一枚三葉蟲化石,青銅箭矢,砂岩層上的頁岩層,綿延不斷的貝塚。
...繼續閱讀2008年09月5日
【分享】For Pluto
這趟回倫敦關於選書帶書真是見證我的糟透的記憶力,首先在師大茉莉書店買到《五女夏音》,就高興地帶來,還捨不得在飛機上讀,結果回到倫敦才發現八百年前就讀過了。而最可惜的是我在台灣買了二十多本的小說,收行李時太重就不帶了,連喜歡的向田邦子也沒裝上,白夜行好不容易記得帶了也是一晚就急急看完。
在英國沒有中文書讀頗有點寂寞的。
前陣子小班借我看他的張惠菁,這次我很愛惜的沒有馬上看完,這本書其實也買了,但是當然是又留在台灣(我跟倫回台灣前就開始上博客來訂書,回家馬上到SEVEN就可以拿了,真方便)。其實這本大部分的文章都收自《壹週刊》的專欄,很多都看過了,我有陣子寫完槁的娛樂是到辦公室後面紅茶店吃晚餐,順便翻翻壹週刊。
張惠菁曾訪問過幾次,記得好多年前看《末日早晨》十分有感覺,其他的書並沒有全部的雜文都看,但因為還是滿喜歡的作家,還是會看看的。這本《給冥王星》慢慢看,覺得她的散文還是寫得很好的,文句感覺很成熟,很自然,不管是寫果蠅與修行還是亞歷山卓城,都讓我看得很有興味。
尤其是這本書的文案我很喜歡,「獻給變動和變動中的人」。前年底到去年一整年是變動極大的一年,從報社收了。我的小手術。準備考試、出國。安頓兩隻貓。到去年八月,人是來了英國,心裡上卻好像還是留在台灣,直到這次再回到倫敦才有點安定的感覺,已經是來到倫敦八個多月了呢,沒想過原來適應一個新環境需要這麼長的時間,或是在台北的生活早就穩定到忘記變動的感覺了。 ...繼續閱讀
2008年08月28日
【分享】《給冥王星》關於隨著變動而來的困惑與看透
作者:Hsin 原文出自:Timeline
我一直是個容易被文字迷惑奴役的人,
並且很享受於此。
偶然在某個名人的部落格裡,讀到這本書的幾段文字。只覺得那些文字被堆積得好美,於是立刻點開博客來的網頁將之購入。
直到從便利店領回書本,看見書皮上的作者介紹,才猛然想起,以前也買過同個作者寫的《你不相信的事》。張惠菁的文筆,是我一向喜歡的風格,是那種略帶著華麗卻收斂著的細緻文字。然而也就是喜歡而已。
但,《給冥王星》卻以強大的力道衝撞、攫住我。只是一貫內斂的文字,我在兩三回零碎的空閒時間裡,細細地閱讀過幾篇,常常是抑制不住自己想哭的衝動,才趕緊收好書本。
我不明白那究竟是張惠菁的文字所至,或是此時,我體內一股強大的悲傷恰好能夠被喚醒。也許我正是她要將書獻給的,經歷變動,而感受著其中難以避免的困惑,與自我懷疑的人。
昨夜,我的第一回考試放榜。
提早的放榜,讓我以措手不及的姿態,從室友的口中接收了結果。不僅是榜上無名,是連個備取也沒份兒的遺憾結果。也不知道該說是失落還是什麼? 雖然寫完考卷就約莫明白了結果,但忍不住要有點傷心。
自己的樣子我是能夠接受的,但難以掌握的變動則否。
2008年08月25日
淹水了
2008年08月22日
當記憶說話的時候
從科學的角度,時間是條單向的射線。我們可以用計時器將時間劃分為分鐘、秒鐘,甚至更小的單位。每個小單位時間一樣長、一樣平等,一樣可以在算式中操作。
但當記憶對納博科夫說話的時候,自過去的暗影中開始湧現:一種香皂的氣味,一回神秘的落日,一隻從潮濕的野生菇蕈跌落的尺蠖,一個瀰漫著茉莉花香、蟋蟀狂叫的小車站…。時間偏離了牛頓古典力學的宇宙。細節折射、繞生出更多細節。從那早已逝去的一分鐘,無止盡地衍生了更多的時間。
於是,死去的人活了過來,消失的世界重新打開,暮色中莊園的窗戶一扇接一扇亮了燈,等待著今晚賓客的到臨--那場使得訪客無法赴宴的戰爭,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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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8月19日
公主豌豆
話說有一個國家的王子,遲遲沒有辦法找到合適的對象。因為他立志要取一位真正的公主。國王和王后幫他安排了很多次相親,都不成功。原來真正的公主其實不大好找,不像卡通裡到處都是。就在快要放棄的時候──也許國王已經開始勸王子:「我的兒啊,我看你就娶一個百分之八十的公主好了啦」,一個深夜,忽然有人敲城堡的門。
來人是個女子。她說:「我是一個真正的公主。」請他們收留她在城堡裡過一夜。
王后吩咐僕人去準備房間。她叫僕人們鋪了一層又一層的被褥,柔軟蓬鬆的鵝毛被,織得緊實的羊毛毯子,還有華美的綴以金銀線的刺繡被單。但在這幾十層的被褥底下,她藏進了一小顆豌豆。
第二天早上,那被收留的女子蒼白著臉來向國王王后請安。國王與王后問她,妳睡得好嗎?
睡得不好。她說。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床褥底下,我的背很不舒服,整夜睡不著。 於是王后說,妳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呀,只有真正的公主,才會有這麼敏銳的感覺。國王和王后都很高興終於找到真正的公主了,王國舉行盛大的婚禮,讓王子娶了公主。 ...繼續閱讀
2008年08月12日
8月12日,在奧運聲中追憶似水年華
2008年08月8日
埋伏
風災的新聞是這樣在電視上被呈現的。在那個婦人慟哭著述說家人被土石流淹沒的畫面出現之時,螢幕左方同時有跑馬燈播報奧運成績;上方有新聞製作單位下的、用驚嘆號加強語氣的標題(「二十人活埋!」、「災情慘!」);主播的臉孔露出在另一個較小的視窗裡,底下是下一則政治新聞的標題。
彷彿我們甚至連幾秒鐘專心的注視與聆聽都做不到了。螢幕上有太多潛在的視覺焦點了,使那傷痛的婦人必須同時與一個政治人物的發言,一些從雅典傳回來的消息,以及其他人、其他地區的災情同時存在。她是現在的新聞,可卻不完全占有現在。必須與下一則即將播報的新聞,以及上一則剛剛報過的新聞,一同分割畫面。彷彿她的悲傷苦痛是被放在許多訊息的中間,像菜單一樣地被選擇。不,其實並不存在選擇。有的只是這樣「一」與「一切」的重疊並存。再沒有誰的悲傷可以得到觀眾完整的注意力了。即使是他們自己的悲傷也不行。到處是其他的事,四下裡埋伏。
也許螢幕上許多擁擠並存的新聞,竟對觀眾形成一種安全的隔離。一方面使災難新聞的焦點被分散了––作為許多同時發生的事之一,它顯得稀薄了。另一方面又使它在那些驚嘆號的標題下,在經過剪輯的特別報導裡,被戲劇化,變得不像是一件會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使災難和死亡,像一種浮泛的印象那樣流過。雖然在我們眼前它總是被廉價地放大,卻也生不了根。關上電視的那一刻,便消失得徹徹底底。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沒有辦法多看電視新聞了。打開電視不久就開始感到,各種新聞在同一時間塞滿螢幕的方式實在太擁擠吵鬧,而訊息又總是太迅速與廉價地嫁接,操作的手勢是明顯而絲毫不加掩飾的。但去抱怨這樣一件事,幾乎已經確定是無效的了。不管怎麼樣它都已經是現況了。如果我要看電視新聞,就只能看這樣的新聞。
因此每次打開電視看新聞,好像是在練習,如何在這符號叢林裡,嘗試專注於理解一件事的來龍去脈上。這似乎是件要用上很多想像力的事。大家都說電子媒體時代把觀眾變弱智了,沒人讀書了。其實看十五分鐘的新聞,從當中披瀝出一點對事情的理解來,恐怕比讀書還要難,需要更多心智穩定性的訓練。學校應該開教我們看新聞的課才對。
...繼續閱讀2008年08月3日
倫敦天使區與奈波爾的 Half a Life
〈倫敦天使區〉沒有收進過散文集。我發表過而未結集的文章頗有一些,數量不明。手邊的檔案經歷過電腦遺失、故障等種種劫難,也不很全。因此當我發現網上有「步行書」這個部落格,按時間收整我的文章時,真是感動啊,因為有些文章究竟是什麼時期寫的,常常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想知道時就上那個部落格查,相當好用。由於「步行書」部落格上沒有留言的欄位,我想在這裡跟做那個部落格的人說聲謝謝,不知道他會不會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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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去倫敦,我住在一個叫做「天使」的地方。
自從結束在愛丁堡的學業,回到台灣,經常有人對我說,怎麼不再去英國看看呢?這其中最會替英國當說客的,是我的一位瑞士朋友。
有一次我跟他聊起在英國那幾年的生活。當時是週末的早晨,在台北某條大街邊的咖啡店裡。忽然感覺記憶裡有些形象與顏色放到極大,具體到直貼著臉頰,卻又抓不住形狀。倫敦的春天,路邊西洋水仙的那種淡黃色。街邊垃圾桶的白色桶身與上頭黑色幾何形小人的對比。有一家位在公園綠地旁的食品行,總有蜜蜂繞著架上剛出爐的麵包飛,不知道為什麼蜜蜂繞行時並沒有嗡嗡聲,仔細想想其它的聲音也沒有,店主人在櫃檯後空白地微笑著,安靜到耳膜生疼。
我清楚記得這許多印象,但更多關鍵的片段卻完全想不起來。我說不出街道的樣貌,一份Fish and Chips的價格,我甚至叫不出街名,常去的舊書店的位置,常搭的公車號碼。越是實用的資訊越漏失得嚴重。
這奇怪的失憶,可能是在回國後就漸漸開始。每當有朋友說要去倫敦,興沖沖問我哪些地方值得一遊,哪裡訂得到便宜經濟的旅館,物價如何,一天大約需要多少開銷,我總是發現自己提供不了多少資訊。「我不記得了。」最後總得用這樣的回答推託過去,看著我朋友的臉上生出詫異的、不相信的表情,我兩手一攤,沒辦法了。有些人會轉而詢問英國的「民情風俗」,但我同樣愛莫能助。「蘇格蘭人都恨英格蘭人是嗎?」「英國真的是階級的社會嗎?」或者來自愛女心切的父母親,帶著功利性格的詢問:「我女兒念的XX大學在英國排行第幾?」這些預設了答案,也隱藏著期待的問題。當我猶豫著給不出一個確切的是或否,總會發現自己的眼光開始飄移,焦點散開,越過問問題的人頭頂,尋找著別的注意的焦點。
2008年07月31日
末世預言,現在進行式
在《一座島嶼的可能性》裡韋勒貝克這樣寫過:「生命開始於五十歲,這不假;同樣不假的是,它結束於四十歲。」
今年韋勒貝克該滿五十歲了。十年前他出版《無愛繁殖》的時候,正是四十歲。十年之間,他已經是法國文壇一個不能被略過的名字。暢銷,尖銳,充滿爭議,四面樹敵。對某些人而言他是一記甩在臉上的耳光,對另一些人而言他劃破了事物矽膠狀的光滑表面。他的書高踞書店排行榜首位;他被伊斯蘭教徒視為仇敵,一度人們還以為他會被下格殺令。有人視他為法國繼卡繆之後最具啟發性的作家,更多人只是驚駭於他小說裡悲哀的人類處境。
不知道今年五十歲的韋勒貝克是否感到生命的新開始?但我想,四十歲他寫出《無愛繁殖》時,他的人生確實,以某種方式結束了。我們讀他的小說也一樣,你不大可能讀完一本韋勒貝克而無動於衷,而不感到心裡有什麼被修改:闔上書頁,你和閱讀前的你有些微妙的不同,不會再以同樣的眼光看世界了。
(韋勒貝克領取《無愛繁殖》所得到的IMPC國際都柏林文學獎照片)
不如就從一九六○年代說起吧。
一九六○年代是個經常被提起的時代。嬉皮,和平,鮮花,非暴力,性解放,烏茲塔克,烏托邦,大寫的愛。近半個世紀過去了,它的形象仍然鮮明得如同一個品牌logo,透露自己聽六○年代音樂等於朗讀了一篇自我介紹,就像帶著Apple電腦去咖啡店上網一樣。其實當今的六○年代粉絲團中,許多人是沒經歷過六○年代的,一手經驗的缺乏並不妨礙人們對一個時代的嚮往,甚至還強化了那個嚮往。對許多人而言,六○年代是一種精神。
然後冷不防我們就看到了韋勒貝克所揭示的世界。
《無愛繁殖》的主角,一對同母異父兄弟米榭與布呂諾,他們的父母正逢六七○年代盛世,有自己的嬉皮人生要過,養育孩子不是其中的選項。於是兩兄弟分別被交給上一代的老人家養,長成由標榜愛與和平的嬉皮世代所生下的,缺乏被愛經驗、也沒有愛人能力的一代:米榭成了宅男科學家,布呂諾是個性欲不滿的高中教師。六○年代的烏托邦結束了,嬉皮們老了,當年生的孩子長大了。和平沒有降臨,相反地,世界變成了一個有性無愛的地方。
2008年07月27日
愛瑪仕與保險套
1. 奈保爾(始終是我最愛的當代作家)的《魔種》裡借一個生活習慣描述英國上層階級。主角威利被他的朋友羅傑引去一個上流社會銀行家的豪宅度週末。行前羅傑警告威利,銀行家的傭人會幫客人打開行李箱,把行李箱裡的東西分門別類放進衣櫃裡擺好,客人是沒有隱私的。出身一般的羅傑第一次去那豪宅度週末,發現傭人開他的行李時,覺得很丟臉,忍不住想,傭人們可能都在傭人房裡對他的行裝說三道四。
2. 在雜誌上讀到英國前首相布萊爾的妻子切麗出書了,報了很多夫妻私生活的料。其中提到去王宮作客時,因為傭人會開行李,所以她有些私人用品不好意思帶,例如保險套。於是,他們的小兒子就這樣在王宮的客房裡被製造出來了。
3. 於是又聯想到聽朋友說過,愛瑪仕有一款皮革制的小包,是專門設計來放兩枚保險套的。小包的尺寸長寬完全不可能改做其它用途,就只能放兩枚保險套,以愛瑪仕極精美的皮革工藝貢獻在此一專門的用途,真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
讀了《魔種》和切麗‧布萊爾的回憶錄報導,就明白什麼樣的文化語境會產生這種愛瑪仕保險套小包:是為了把保險套這個被傭人看見會略微尷尬的東西,變成一種奢華的展示啊。
2008年07月25日
7月24日
連日高溫。身體不適。晚上躲在家裡看書。
讀了一本普魯斯特的友人熱內·培德所寫的小書《追憶似水年華之前:普魯斯特之夏》。內中回憶1906的夏天,其時普魯斯特的母親已過世8個月,普魯斯特到凡爾賽鄉間住了一段時日,培德經常陪在他身邊。這本小書便是培德在普魯斯特過世後寫下的回憶。在書中看到的是一個為哮喘病所苦,經常待在床上,自稱又老又煩人的普魯斯特,他對朋友的需求是高的,他說話客氣有禮但其實對人的眼光是挑剔的,不時有尖刻的評論。普魯斯特準備在巴黎買一處寓所,請培德去幫他看房子,他就呆在床上根據培德的說明開始想像買這幢或那幢房子,還寫下將來要怎樣改裝。此等足不出戶的看房法,真不愧是巨蟹座啊。
2008年07月21日
狼犬
郭伯父家的狼犬來喜,生了一窩七隻的小狗。星期六早上陽光暖和,伯父把小狗們從狗屋拎出來,放到院子的水泥地上曬太陽。小狼犬受了驚動,嗷嗷叫個不停。牠們還站不起來,半睜著眼睛,貼地爬行,挪動身軀彼此擠挨。有一隻弄錯了鑽動的方向,離兄弟姊妹越來越遠,落了單,叫得格外大聲。有人將牠轉了個方向,放回其他小狗當中,才安靜下來,前肢與鼻端拱嗅著,再次確定著熟悉的溫度與氣味。
我們全都蹲在花圃邊看小狗。牠們緊密地相互依偎,彷彿同胞被生到世上,但內在還沒分離為獨立的個體。小狗們適應了新的環境,漸漸不叫了,掙動也緩下來,終於只剩呼吸的起伏。
「那叫聲是什麼意思?是害怕嗎?對陽光感到陌生嗎?還是什麼?」稍晚我問師父。
「是不帶業感的。」
●
這一窩七隻的小狼犬,是遺腹子。牠們的父親來福,幾個月前憑空消失。從遺留在院子裡的藥包看來,是被人蓄意毒殺之後帶走了。伯父住在上海市外的郊區,那一帶均是獨棟有庭院的住宅,許多人家養著大型犬,也在一週內同樣失了狗。當時是農曆年底,年關將屆,也許有人迫於生活,想到用這種方法謀取狼狗的皮毛和肉。
在伯父居住的獨棟洋房區外圍,有些相對較簡陋的房子,還有工業區廠房。有一回晚上搭計程車,從上海市中心走外環道一路來到伯父家路口。下車時,司機望了眼我準備步行走進去的區域,開口提醒:「小心點,這裡都是外地人。」
「我也是外地人啊。」
司機笑了:「妳是從台灣來的外地人。這裡的是中國的外地人。」
...繼續閱讀2008年07月15日
【報導】記憶便是你補綴世界的工具
編按:本文裡面的內容原是為博客來網路書店「華文創作展」所整理,現在書展結束,轉貼到部落格來與讀者分享。
●與自己創作相關的照片
這張照片拍攝在台北,一間建於七○年代的老公寓。張惠菁小時候在這間屋子裡住過幾年時間。她從愛丁堡讀書回來後,又搬進了同一間公寓。稍微整修過,在四壁加上了木頭書櫃。照片中的桌子,是她一個朋友從德國運回的古董餐桌,暫時借放於此。《告別》、《你不相信的事》、《給冥王星》裡的許多文字都是在這個房間、這張桌上寫就。老公寓位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客廳有高及天花板、低至膝蓋處的大窗,敞亮,時時可聽見樹聲。
2008年07月9日
【分享】《給冥王星》讀後感
對這樣一本散文集,我覺得,再說什麼,彷彿都是多餘的。
因此,以下我所說的,都是多餘的灰燼。
對於張惠菁,我一直存有這麼一個強烈的視覺印象:她穿著白色帶有羽毛邊的背心,站在台北盆地的邊緣丘陵上,微風輕輕吹動她略有染色的頭髮和身上的羽毛,俯瞰台北這個看起來有些蕪雜的城市。這個畫面出自於「公視」幫作家拍攝的一系列紀錄片中,加上整部紀錄片其他部份,形成了我對她或她作品最初始的感覺(在這之前我的確也沒看過她的作品,到圖書館看短短三十分鐘的影片,是我在研究所生活中的一口小小奢侈的呼吸):疏離、淡漠、偶爾有點頑皮。
後來也翻閱了她的小說,或許時間還沒到,也或許當時閱讀的口味稍微重了些,我無法對她的小說產生太多共鳴,後來,偶而翻閱壹周刊或是報紙副刊,比較常見的,是她的散文,因此,對我而言,她比較偏向寫散文的作家。
《給冥王星》是徐譽誠某次在聚會中大力推薦的,那天完畢,大家就殺到附近的書店人手一本,雖然我相信這本散文集每天應該都會有人拿到櫃檯結帳,但在幾分鐘之內就人手一本排排站,讓店員似乎微微地受驚了,場面有點像簽書會,只是作者並非那名店員。
2008年07月7日
7月7日,Kurt Cobain 的骨灰
翻讀了德國一位精神科醫師博爾溫·班德洛(Borwin Bandelow)寫的Celebrities。他用精神醫學的角度分析了一些名人明星的人格障礙。裏頭有一章專談搖滾歌手。我覺得他應該是不聽他研究對象的音樂的,純粹當精神病歷討論。讀了他用冷冰冰的語氣寫的Kurt Cobain,好想聽Nirvana啊。CD不在身邊,最後只能放了一張Linkin Park。(畢竟Linkin Park也是個大團,被我拿來墊檔真不好意思。)
不久前Kurt Cobain的妻子Courtney Love宣稱,Cobain的骨灰被偷了。和Bass聊起此事,他說:「難道Kurt Cobain的骨灰可以治病嗎?」對Kurt Cobain的樂迷而言,那可能真的有點聖人骨灰的意思。Bass的另一句評語是說Courtney Love感覺很兩光,這老實說我也有同感,有種「應該在被偷之前就已經打翻很多次了吧」的感覺。
貝小斯帶了I’m not There 電影光碟借我。Courtney Love身邊的各種粉末裡少了Kurt Cobain骨灰這一種。竇唯何勇張楚在上海開了魔岩三傑演唱會。星期一早上,熱得不得了,上海終於出梅了。
2008年07月4日
7月3日,還沒出梅
今年上海的梅雨季很長。上海人說要連續三天不下雨,就算是出梅了。一出梅會立刻艷陽高照,那夏天才算是到了。前天起連著兩天又晴又熱,以為出梅,到昨天夜裡還是下雨了。於是今年的黃梅天已經累計達28天,雨量也不少,聽說已經破了幾十年來的紀錄之類。
這個星期的《週末畫報》和《外灘畫報》都有一篇關於把俄羅斯送進歐洲盃四強的神奇教練希丁克的文章。可是寫法非常不同。同寫一個人,有的文章使你看到人的特點,有的文章耍弄了半天卻只看到作者自己。
2008年07月2日
關於「天下無雙」這個字眼 --談井上雄彥的漫畫《浪人劍客》
上泉伊勢守老了。打敗了他,等於是成為新的天下第一。眼前這個面目剛強、殺氣騰騰的男子柳生宗嚴便是來挑戰的。野心、自傲、迫不急待與躍躍欲試,寫滿在柳生宗嚴的臉上。
畫面的角度一轉,轉為上泉伊勢守秀綱的臉:溫潤、毫無殺機,甚至是和藹的。他持劍站著,其姿態之放鬆,仿佛眼前並不存在一場決鬥。
這是井上雄彥的漫畫《浪人劍客》中的一個場景。下一幕,柳生宗嚴出劍了,一招之內,他的劍脫手飛出,重落在地面上。而上泉秀綱仍然文風不動,表情無悲無喜,像個普通的小老頭。
在史實與原著小說面前傳接球
井上雄彥此前的成名之作,是籃球漫畫中的經典《灌籃高手》。在創造了櫻木花道、流川楓、仙道彰等極受歡迎的角色後,他忽然讓主角湘北高中隊在一場激戰後被淘汰,終止了《灌籃高手》的連載,以至於有陣子甚至謠傳他車禍去世了。但湘北高中隊從高校聯賽下課,卻是另一更驚心動魄旅程的開始。井上雄彥發表了《浪人劍客》,時代是日本戰國末期,主角是史上有名的劍客宮本武藏。剝除了高中生青春喜劇的形式,主角由籃球員變為劍客,這一回,勝負是在血肉橫飛的世界裡,追問強大的意義。
故事主線是宮本武藏成為一代傳奇劍客的歷程。德川家康于關原之戰徹底擊潰關西軍,天下大勢底定,江戶幕府成立,一個嶄新的時代降臨。亂世結束,武士失業,社會秩序迅速重整,許多以劍立足的習武者,流浪於各地之間,尋找出人頭地的機會。
當宮本武藏開始他的劍術追求時,前面所說的上泉伊勢守已經去世。當年挑戰天下無雙的莽撞年輕人,折服于上泉,拜入門下,得劍法真傳,成為繼上泉之後的一代劍豪,號柳生石舟齋。然而此時柳生也老了,也要面臨許多年輕劍客「彼可取而代之」的企圖,就像他當年想取前代劍豪一樣。一代又一代的人,或傑出、或平庸,扣問著「天下無雙」的名號,在競爭、在比較,想知道自己在世間的位置,將自己與那絕對而抽象的「天下第一」相丈量,即使那意味著挺身朝「天下第一」的劍刃上撞去。
井上雄彥筆下的武藏,就是這麼個心比天高之人。 ...繼續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