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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6月22日

異質海邊




異質海邊
  



伍軒宏
       









     在四月一個陰雨天的早晨,我的朋友被一聲「德貝!」叫出我們共同分租的公寓房間後,失蹤了。當時我正臥在床上看報紙
   



    
吃到這麼大,他在我的想像中應該不會迷路才對,何況他在城裡已然住了十個年頭。當然,我也曾想過這傢伙是不是給人挾持或綁架了,只是如果有人那麼做的話,怕只會掙來幾箱油畫的畫具吧。畫圖的,是的,我的朋友德貝是個畫圖的,不過目前他的職業是替出租影片翻譯字幕,和我一樣。
   



    
今天已經是德貝失蹤後的第四天,房東也來催了四次房租。德貝這傢伙如此不聲不響地失蹤,已經帶給我立即的煩惱,他這樣待我,實在有失朋友之道。另外,他還欠我兩萬塊沒還。平常他是個吵鬧的人,不料到了這個時候,卻來了靜悄悄的一腳,溜了。想到這裡,不覺地一肚子不快,太不夠朋友了嘛!這小子。
   



    
記得在失蹤前一天晚上,德貝曾說要到城市東方二十公里的一個漁村,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去辦公共汽車票。很奇怪為什麼要到那麼遠的地方辦車票
以前辦車票都在附近的售票處,如今……?當時我想這傢伙一定是出了什麼毛病,對嘛,辦車票何至於到那麼遠?
   



    
一定要小心他。我想,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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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1月1日

殘念與新年願景


Geraldine Georges, The New York Times


[新年新希望,那麼過去的悔恨呢?悔恨是以前的希望。以下貼《紐約時報》1月1日的報導,簡介以「心理學」觀點看「未做的事」、「未竟的事」、「後悔的事」、「其他可能的事」等等,對「人格」(?)有什麼影響,還有建議面對的方法。換言之,講的是「殘念」,跟我寫過的〈殘念筆記〉有點關連,也許是我的偏見。只是,「心理學」非「精神分析」,所以深淺也有別。]
  


The New York Times
January 1, 2008  



The New Year’s Cocktail: Regret With a Dash of Bitters

By BENEDICT CAREY
  







The ideal New Year’s Eve party would come with a psychological voucher, redeemable the next day for a post-mortem session with friends. A chance to relish the night’s humiliations, take bets on who went home with whom, and nominate the guest most in need of therapy, present company included.



An opportunity, that is, to forestall the traditional morning-after descent into self-examination, that lonely echo chamber of what should and could be.



Ghosts roam around down there, after all, and they are the worst kind — alternate versions of oneself. The one who did not quit graduate school, for instance. The one who made the marriage work. Or stuck with singing, playwriting or painting and made a career of it.



Lost possible selves, some
psychologists call them. Others are more blunt: the person you could have been.



Over the past decade and a half, psychologists have studied how regrets — large and small, recent and distant — affect people’s mental well-being. They have shown, convincingly though not surprisingly, that ruminating on paths not taken is an emotionally corrosive exercise. The common wisdom about regret — that what hurts the most is not what you did but what you didn’t do — also appears to be true, at least in the long r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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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10日

餘墨流芳執萬古

  

圖片說明:左邊是 Éditions Gallimard 所出,Georges Lemoine 畫的 Comment Wang-Fô fut sauvé童版封面;右邊是石濤的水墨畫,現藏於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英文版的 Oriental Tales  (包含Wang-Fô的故事)以其為封面。






*前幾天,友人贈尤瑟娜(Marguerite Yourcenar)著名故事Comment Wang-Fô fut sauvé《王福先生獲救記》的兒童版小冊,很感謝。尤瑟娜自己改寫的。此版配有Georges Lemoine 畫的漂亮插圖,在此貼幾張跟大家分享。圖依據情節次序排列,訪客如不曉故事,請到本部落格前文桴浮於海遠千愁》,觀賞René Laloux的卡通短片後便知。 


根據書上指示,改寫後的故事適合8歲學童閱讀。比對之後,發現前面部分縮減頗多,後半段則保存原字句,對講法語孩童的語文+文學+想像教育,應該很有幫助。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這版含Claude Giraud朗讀故事CD一張,播放時間達2218秒,聲音優美,並伴有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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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26日

桴浮於海遠千愁



**今天看DVD影片時,無意中在特別收錄裡發現
René Laloux 改編自瑪格麗特‧尤瑟娜(Marguerite Yourcenar)《東方故事》之一的法國動畫 《王福先生獲救記》(Comment Wang-Fô fut sauvé;How Wang-Fo Was Saved),裡面的結局跟我近作〈絕命詩的可能〉中提到「桴浮於海遠千愁」部分意境相通。如果有人想知道〈絕命詩的可能〉最後老吳到哪裡去了,可以看看以下兩段 《王福先生獲救記》(Comment Wang-Fô fut sauvé),也許會有點想法。〔片子稍長,播放中有時候會中斷跳到結束,用游標拉回再放即可。〕




《王福先生獲救記》Comment Wang-Fô fut sauvé (1987)

Part 1:


Part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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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24日

絕命詩的可能(上)

(圖片說明於文後)



絕命詩的可能(上)  



 伍軒宏     




     關於那神奇事件,我們說得多,懂得少。

     有幾件事我們常常拿出來聊,女人,想要的女人,怎麼要法,姓楊的警衛,因為他是混蛋愛踢人,新來的人,哪裡來,有幾個,可能犯了哪些事?當然還有別的。我們不常講外面正在發生的大事,好奇無益;很少談家人,害怕身邊有密探。也不太說什麼時候離開,因為有些人不會離開,或要很久很久。但老吳的事,卻常出現在談話裡。我們裡面有人沒事愛說,反正不會有什麼結果。應該是姓吳沒錯,聽說的,別人輾轉說的,我們附近沒人真正見過,沒人真正知道,都是聽說的。所以我說那是神奇事件,阿立說是神祕事件。

     阿立第一次提起他的時候,我還記得,三年前,我正專心聞海的味道。從裡面可以聞到海,時強時弱,看風向,有種原始的刺鼻感、新鮮感,寬廣實在。對於島的印象,最初很模糊,因為來的時候是晚上,天色濛濛,沒看清景色,有段時間曾經靠氣味想像島上的模樣。夜深人靜的時候,味道更顯。黑夜中清涼清爽的氣味,一陣陣輕觸面頰而來,好像到了外面,那是自由。我偷偷聞,藉味道旅行,懷念濱海家鄉,溫習熟悉。偷偷聞,不告訴別人,免得洩漏自己。

     那天晚上,我正在聞海的味道,有人接近。孤獨的嗅覺懷鄉儀式被打斷,有點不悅。是阿立湊到旁邊,夜色裡斜斜月光下他的輪廓很清晰。

     「那邊來了個新的。」他報消息,沒什麼表情。打破寧靜的第一聲,就算刻意壓低,還是很吵。

     那邊,指待處決的囚犯區。

     阿立是倒楣鬼,念國文的,被拉去讀書會,念了些不該念的書,寫了不該寫的文章,就被關到這裡了。其實是很單純的人。

     「有什麼新奇嗎?」意思是說,這幾年死囚常見,名人另當別論。

     「聽說整天唸唸有詞,晚上也是。」

     「那我要好好聽聽。」

     「我們這裡聽不到啦!」他很好逗,但聲音提太高了。

     不想回答,只打算偷偷繼續嗅覺儀式。

     「不知道在唸什麼。」阿立好奇。

     「他們怎麼連神經病都要槍斃?」語氣只提高一點點,我是很小心的人。

     「也不一定是神經病。」

     「不是唸唸有詞嗎?」

     「不一定是神經病啦。」他重複說。

     的確,在當時判斷嫌太早,可是以往喃喃自語的大都是神經病。

     「我再去打聽。」

     幾天後,阿立跑來報告,說唸唸有詞者叫老吳,餘不詳。

     「再探!」我模仿唱戲的口吻。

     於是我開始想像叫老吳的男子唸唸有詞的樣子,雖然根本不知道他的樣子。

     再過幾天,這邊的人都知道老吳了,又過幾天,已經有人打算下注,要賭他在唸些什麼。

     關在裡面,有大大小小的事,好在我們這一區沒有要槍斃的人,沒有不得了的事。除了惱人的思想教育和固定勞役之外,只要別想太多,日子算平靜。可是老吳的事,激起不少興趣,因為他不算跟我們有關係,多注意沒牽掛,也因為他唸唸有詞,如果不是瘋了,到底在唸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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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22日

絕命詩的可能(下)

(圖片說明於文後)



絕命詩的可能(下)   



伍軒宏 




       續上篇   

     當然不止那樣。 

     人快不在了,留下遺言,或留下遺書。遺書比遺言多一點,絕命詩又比遺書多一點,多走一個步驟。面對生命結束,還要作詩?除了想表達之外,還多一道手續。為什麼留下絕命詩?絕命詩會留下什麼?後來,絕命詩的問題一直纏繞著我,但那時候真是想不通,到底多了什麼?

     當時腦子裡亂烘烘的,忘了身旁的王仔跟阿立,忘了詹公,忘了身處何處。如果老吳真的在唸絕命詩,是新詩還是舊詩?有白話的絕命詩嗎?我不知道。自己作的?當然,絕命詩應該都是自己作的吧,別人不能幫你作。在什麼情況下寫絕命詩?命在旦夕,或離死不遠,夠急迫,卻又有點餘裕。那要怎麼寫呀?絕對跟寫遺書不同。

     因此寫絕命詩的人絕非普通人。

     質問過阿立跟王仔,怎麼判斷的?還有,怎麼知道他在唸別人的,例如古人的,還是自己的?原來,詹公隔壁的黑胖,人胖卻機靈,一向替王仔收賭資。他負責老吳那邊下午的打掃,定時出入附近區域,曾經看過政戰官搜查老吳房間離開後,房裡傳出喊聲:「我有我的絕命詩,你怎樣?你怎樣?」

     原先還無法判別帶粵語腔的「絕命詩」三音所指為何,經過反覆討論,阿立推斷是指絕命詩。

     他們相信他們要相信的。阿立會如此可以理解。至於王仔,我搞不懂。

     他甚至說:「老吳像是會寫絕命詩的人。」好像他知道老吳的為人!

     那個雨夜之後,阿立發起收集絕命詩的活動。他沒有跟我和王仔商量,我們也沒有反對。結果響應的人不少,各牢房都有出力,不知是出於無聊、關心,還是好奇。王仔認為,傳聞已久的賭局開不成,大家需要發洩對唸唸有詞投注的心力,阿立的活動來得適時。於是,在別處少人注意的絕命詩,在我們的島被積極尋找。

     我們靠記憶,我們想,我們問,我們動員大家。以前讀過背過的,記憶模糊的,有印象的,別人提過的,想辦法從腦子裡挖出來。這裡有人博覽群書,或略知一二,設法問出擠出,一兩首,或一兩句。這裡閱覽室的藏書少得可憐,也被我們翻遍,不過收在集子裡的東西,如果沒明講,我們分辨不出哪些是我們要的。也有人寫信到外面問,但不是所有的信都會寄出,也不見得都會寄到,親友搬家避難地址失效者不少,沒人理採等等音訊全無者一堆,少有回音,即使有也拖很久。另外,不排除有人編造,但我們決定接受納入,算他厲害。

     蒐集一個多月後,得近百首。各式各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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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2月29日

殘念筆記,伍軒宏(林榮三文學獎散文佳作,2006)

 

殘念筆記

 

伍軒宏

 

我死的那天會很忙,或匆忙。要不然,可能會沒力氣。總之,一定會沒時間。

我臨終那天,會手忙腳亂,或意識不清;我喪命那天,會血肉模糊。反正,無論是以上哪一種狀況,都無法在最後一刻想想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沒做什麼。要運氣好,才有餘裕平靜離開人世,但那可遇而不可求。所以,要有個辦法才行。我習慣想像自己死亡那天,假設能擠出時間回顧一生,可能會惦記什麼?然後把結果記下來,滿意的遺憾的實現的錯過的要做沒做的。過一段時間,又會想到那天,再把文字檔叫出來,重新考慮,劃掉一些,增添幾筆。登錄滿意事項的檔案,沒有名字,記載遺憾的檔案,叫殘念筆記。

殘念筆記裝滿我死那天會覺得遺憾的事,那是想像的投射,不是現在的遺憾。我有時候才寫,不是常常。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也許有人會覺得誇張,也許他們是對的,但我不算不正常。為了省麻煩,沒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因為別人是不會懂的。遺憾大家都有,可是預想死前的遺憾,而且成為習慣,難免怪怪的。其實,我也有過疑惑,那時候,會告訴自己說:

「常念殘念,尤其是未來的殘念,才會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感覺上,因為有殘念筆記,我的每一天,都和我的最後一天,有著比較清楚的關係。 

筆記叫殘念也許是時髦。有日本語起源,用在本地,算哈日還是火星文?或是漢字誤轉?也許打太多電玩,眼前螢幕三不五時就會出現「殘念!」字樣。其實,我不常打。偶爾玩,殘念二字才夠新鮮,印象深刻留在腦中。跟很多人一樣,不懂日文的我,只會認些漢字,誤打誤撞,望文生義。「殘念」二字,聽起來有種簡潔的力道。那些憾事,未盡的事未竟的事可惜的事後悔的事抱歉的事失敗的事不得不放棄的事,我都籠統的用殘念表達。還好,沒有人知道殘念筆記存在,那是祕密。筆記裡的東西,也是祕密,而我亂用殘念二字,還是祕密。

嚴格說來,不確定放在裡面的事情,算不算殘念。反正,那些被放進殘念筆記的東西,就「變成」了我的殘念。

───

最初,獨居的時候,殘念偷偷找上我。記得某年夏天,原本一個人過著平靜的日子,除了到郵局領包裹和簡單採買,幾乎不出門。那些遺憾,悔恨,可惜的沒做到的做不好的還想再做卻沒機會的,卻不定時冒出來,像龍貓故事裡的黑小鬼,在心中停留長短不等的時間。由於思緒的不自主牽連,坐在電腦前面上網或寫字,流汗整理房間做家事,或走在路上時,一些舊事瑣事無預警浮現,帶著厚重的情緒強度,轉變成刺痛的迷惑。為什麼找不到大學時期那張好看的大頭照?放到哪裡去了?為什麼記不起來?會不會以後再也看不到?信用卡款項為什麼又遲繳被罰錢?為什麼老是記錯繳費日?能不能打電話去消掉利息和罰款?以前鄰居出國工作,託我照顧他的銀行帳戶,可是那時候我連自己的事都不想管,結果什麼都沒管,把他的帳戶弄得亂七八糟。為什麼沒有辦好別人委託的事?如果不想做,為什麼要答應?

那些是很普通的殘念,有的近乎無趣,屬於日常生活的,零零星星的小殘念。雖然小,沒什麼大不了,有些到目前還在筆記裡。例如,「為人謀而不忠」的那件,因為辜負別人的信任,看到自己另一面。瑣碎的悔恨,有奇異的威力,在它們發功的那幾天,會纏著你挖空你拉扯你。

經過一段時日的折磨,我才明白家人和伴侶的重要。家庭的日常瑣細,不會減少遺憾,卻會減少想起遺憾。獨居的時候,沒有陳腔濫調的保護,孤伶伶的,無力阻擋殘念入侵。同時,我也學會面對殘念。除了設法彌補解決,也要挑戰,要搞清楚,殘念到底是不是殘念?真的覺得可惜嗎?真的算是失敗?事過境遷後,還會後悔?還有追悔的價值?殘念能夠通過時間的考驗?於是,我想到人生的最後時刻,那時的殘念才真夠厲害。那時候的幸福就是幸福,後悔就是後悔,未竟的事再也不能完成。如果有,那些就確定是你的殘念了。因此我很好奇,死前會有哪些殘念?殘念筆記於是誕生。

───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經過長期增刪修改,筆記裡有些常駐的項目,一直留著。它們從一開始就在那裡,通過每次審核,看來要繼續留在那裡。你會發現,有些事件或想法越來越確定會留在筆記裡,因為時間因素愈來愈不利,看樣子永遠不可能再去完成。

那年十月,還是十一月,母親在上班時,打來電話,她叫我的名字後,就沒說什麼,好像只是打招呼問好。對話空蕩蕩的,只有一些我試圖填補的空話,多保重之類的。那時候因為剛退伍,工作不確定,不常返鄉,電話裡也沒興奮的事可以報告。知道她上班忙,就沒有多問什麼?有問,但沒多問。過了一個多月,母親就腦瘤惡化北上開刀,從此沒有醒過來,直到去世。她想說什麼?在電話裡,她想告訴我什麼?說她感覺到腦部的變化?還是那時的她有時已經思慮不清?感覺要打電話,卻不曉得要說什麼?腦瘤在自己頭部深處慢慢長大的感覺是什麼?當時,在電話裡,我是不是不夠積極?也許會問出什麼嗎?現在,永遠無法知道,在遙遠電話線的那頭,她想說什麼,還是不知道要說什麼?只剩下她叫我名字的聲音,是僅有的殘留。

那個女友,分手前,應該和她再做一次。嗯,這想法不好,很差,很自私的欲望,我知道,卻是想要的。難道只是喜歡性?不止,但是,是的,喜歡和她做愛。這種簡單的渴望,好像大家都不願意明白說?藏起來好了,像大家。反正寫在殘念筆記裡沒人知道。不過,這一則的感覺愈來愈淡,不久後可能會刪掉。

還有,不應該說那種在乎過去的話,讓她傷心。那是因為我在乎。但是她撤退的動作也太果斷了吧!自我防衛機制強悍,對所有人都如此?可是,還是不該在意就是了,而且我還一副自由派的樣子。後悔自己的狹窄,那才是我。

另一個她,不應該喜歡上她,因為不會有結果。不應該傷了她,打亂了她的步調,介入她的生命。我應該知道,很多事是不能開始的,如果你無法好好收尾。

至於她,應該早點和她生孩子。因為她從很早就已經準備無私奉獻。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她的任務一直沒有完成,我在浪費她的時間,慚愧,歉疚,疼惜。是我中斷了作業流程,為什麼不接受?為什麼一直拖?

這些殘念,經過筆記多年的加加減減,都還留著,看來會跟我到最後一天,死的那一天。

還有,小時候,一個秋日下午,坐在父親機車後座,右轉明禮路時,賣臭豆腐老人騎單車突然插入車道,錯車時,老人在左彎時平衡不穩,跌倒了,白色的生臭豆腐從單車後架上的籃子裡掉出來。我回頭看著他,他也好像看到我,應該下車察看的,應該看看老人還好嗎。我們常吃他叫賣的臭豆腐,很好吃,不是先切再炸那種,就在我們家附近。他的樣子留在我眼中多年,應該下車看看的。

應該達成父親的期望,不該拖延。以前不在乎他的遺憾,總是不願順從一位天真老人,只因他代表父權。事實上他的想法不難,但目前都還在筆記裡。他希望我去唸書成家,回濱海的家鄉任教。以前抗拒著,有點想要非凡,後來發現自己就是平凡人。現在距他的理想不遠,不是刻意,但是慢了很多很多年。

還有幾則,輕微一點,似乎還有補救機會:要去加洗當年和SanjayMilind同遊中央公園和布魯克林植物園櫻花祭的照片,還有去印度南部的照片,都是陳年老影像了;Pat的婚禮,還來得及去參加;Susi搬到哪裡去?地址呢?好久沒聯絡;此外,欠Rob代購Mississippi Masala的錢,有還的機會嗎?

另外,有一堆需要回信的人名,大都失聯已久。朋友一定以為我忘了他們,哪知道我常常被沒回信的罪感指責,還留下「要回信」的指令在殘念筆記裡。

通常,最強悍的時候,心情才適合觀看以上,不然前塵往事一起湧現,擋不住罪感的壓力。事實上,我比較常看記錄滿意事項的檔案,那裡面有成就和快樂的事,好讀很多。可是,殘念筆記裡的部份,就算不去看,也會跑出來,不去看也忘不了。需要「儲存」殘念時,往往只打開檔案,快快寫點東西留在筆記裡,不敢看其他內容。人有脆弱的時候,有缺乏勇氣的時候,在那些時刻,我不會去讀累積的殘念。如果一旦放進去之後,不會逸出就好了。

───

愛看書的朋友,喜歡在滿溢書籍資料的房間裡,告訴我殘篇的觀念和理論,從德國浪漫主義的施烈格,經過尼采,到法蘭克福學派的班雅明阿德諾。寫殘篇,形式風格本身就是意義,就是抵抗的姿態。殘篇拒絕系統的收編,截斷同質性歷史時間,對抗整體性的化約,阻絕融合,用不完整觀照生命的多樣。我從殘篇想到殘念。殘念不只是失敗可惜的憾事;它的「未完成」,是搖動「圓滿」的偶發解構。殘簡,殘餘,殘留,殘念不是缺乏。像截斷的線頭,殘念是剩餘過剩,指向另類連結,可以探究比「豐富」和「完整」激進的意義流動。

如果照朋友的說法,我的殘念筆記算是一種控制的企圖,也許應該放手。但我知道,再怎樣想要控管都沒用,殘念總會帶來留白。無論如何,喜歡朋友的「解殘」,讓我免於偏執的憂慮。但是,累了的時候,寧可思索簡單的殘念,比較世俗的實際的無傷大雅的到臨終時不會太在意的一般的。打開我的筆記檔案,有些已經被劃上雙刪除線,不再盤據心頭:

住紐約的時候,竟然沒去過洋基球場。最後一個暑假,和朋友計畫前往,卻因行程兜不在一起,沒成。殘念!

去印度那次,沒有在內陸的麥索城買大號精工的檀香木象神雕像,只得一支小小的。要再去可難了。

因為前一夜趕工無眠,飛抵曼谷機場後糊里糊塗換錯錢的事,實在有夠笨。

早該去買Froid Tiedeur品牌的性華系列真品戒。

以前怎麼會記這些瑣碎的事?當時是在打草稿吧。可是,我愛讀這些刪去的殘念。除了輕鬆好玩之外,它們提醒我,殘念的威力來自欲望的介意。事過境遷之後,抽掉欲望與關切,不再介意,殘念不過就是未成的事件而已。不再有「念」。

我會繼續加減筆記,它已經是我的一部份,直到最後一天。人不是為最後一天而活,但想念未來的殘念,想像最後的殘念,會為今天帶來點什麼。感覺上,因為有殘念筆記,我的每一天,都和我的最後一天,有著比較清楚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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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1月27日

〈殘念筆記〉作者的「寫作態度」

the hill of evil counsel

伍軒宏〈殘念筆記〉入圍第二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決選,寫作態度」:

寫作,是把自己變成鬼的過程。如果持續下去,得到形式的支撐,慢慢累積,創造出巨大的另類空間,我的鬼會取代我在人世間行走下去,做要做的事,說要說的話。鬼替我承擔,承擔我。到那時候,我就可以靜靜地跑到沒人找得到的地方,享受祕密的沈默和偶爾的聲音,隨著生老病死、吃喝拉撒的韻律流轉,只背負少許殘念,然後隱沒。

(原刊載於《自由時報》副刊,2006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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