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愛情趴趴走：王家衛的電影地圖」專輯的〈專輯弁言〉，刊載於《中外文學》，第35卷第2期，2006年7月號，經授權准許刊登於此。歡迎連結。如需轉載、轉貼，請聯絡《中外文學》編輯部。】
愛是不可能的禮物：人欲在王家衛電影橫流
“Love is to give what one does not have”: Lateral Desire in Wong Kar-wai’s Films
伍軒宏
這次，在弁言裡，就不要說太多有關為什麼推出王家衛專輯、他的電影有什麼重要性、對華語和世界電影有什麼影響之類的話。最近兩年，有幾本相當詳盡的專書，試圖處理那些問題（見比較學術的Brunette與 Teo二書，還有集結散論的潘國靈和李照興），也做得不錯。王家衛電影的魅力和地位，不能說是不言自明的，但有時候那麼說，應該也可以。在這裡，在文學研究期刊，做王家衛專輯，表示文學研究轉化為（或吸收、稼接）文化研究的傾向持續進行，而華語電影中具樞紐地位的王家衛仍然是互動的對象。在這裡，在台灣，做王家衛專輯，可能會帶來某種台灣觀點，可是本專輯論文對此並沒有特別處理，也許因為他的電影用社會政治歷史的讀法無法點到妙處（例如九七讀法），因此我們不會見到生於上海的香港導演如何與台灣觀點拉起一個三角形的地緣閱讀。
在此時，在後九七的二十一世紀，來看王家衛，另有一番風味。照目前的情況看，二十世紀的九十年代是他的全盛期。擺脫受傳統香港黑道片結構牽絆的《旺角卡門》，1990年的耀眼突破《阿飛正傳》改寫華語片的面貌，以嶄新的影像語彙呈現既慵懶又具爆發力的濃厚南方情調，也奠定王家衛的基本風格、視角、氛圍，和人物類型，而2000年的《花樣年華》則是技巧上最成熟雕琢，情感上最世故老練的集大成之作。大約十年間，《重慶森林》的迅速凌厲驚豔西方，《春光乍洩》適度結合奔放和內省，把他的視覺語言帶到世界舞台。相比之下，最近的《2046》像是走不進未來而被迫的重複。沒辦法看到未來的世界，編不出新故事，無法掌握木村拓哉，只好請回梁朝偉的周慕雲，藉一撮鬍子之力，繼續延展蘇麗珍變文。代價是，要繼續困在（某種）六十年代，留戀於某種過去。力量消竭的情況下，豔麗風格顯得過熟，剩下殘跡的旨趣。王家衛是否能夠走進二十一世紀？
「愛情趴趴走」是本專輯名稱，然而事實上我們的論文談愛情的少，講欲望的多。那是因為，求愛者終必不得圓滿，只能被欲望驅使。這正是貫穿王家衛電影的基本主題。其實，專輯的名稱並沒有點錯，愛情如果趴趴走，進入不斷移位的過程，就是欲望了。對當代理論稍有涉獵的人，一定知道愛情與欲望之間的解構關係。說起來，算是古有明訓。拉岡（Jacques Lacan）常說，求愛，是求全，求定於一，是虛構、自戀的，不懂欲望的艱難。在象徵界的交換和替代中，沒有愛的融合，只有欲望對體的此起彼落，在擴張的平面上持續連結、延展。在愛的交換關係裡，給愛的人事實上沒東西可給，因此求愛的人當然得不到。這就是拉岡著名的講法：「愛，是要把自己沒有的給別人」（Ecrits 516），「愛是一種基進的禮物，就是說把自己沒有的東西給出去」（Ecrits 580）。經過我扭曲的翻譯，就成了「愛是不可能的禮物」。
德希達（Jacques Derrida）討論禮物問題時，也從拉岡這著名的說法起頭（雖然把它塞在註腳裡），再溯源到海德格（Given Time 2-3）。在那裡，德希達的興趣在禮物，而非愛；等到他討論莎士比亞《羅蜜歐與朱麗葉》時，愛的問題還是和「不可能」連在一起，這次是不可能的時間（Acts 432）。對拉岡而言，愛的買空賣空，是無能的；相對的，欲望的不斷流動，不（能）滿足，持續受作為殘留的小對體牽引，則有承認殘缺的倫理，在不可能中維持欲望（Encore 6）。齊傑克（Slavoj Žižek）於是力主勇敢發揚「欲望倫理」，不要以任何替代品填補欲望的罅隙。「欲望倫理的基本箴言就是欲望本身：人必須在不滿足的情況下維持欲望」（Žižek 96）。我所說王家衛電影「人欲橫流」的「橫流」，是在這種倫理關照下，依換喻的（metonymic）軸線橫向移走、滑行。
王家衛電影中，愛情與欲望之間的掙扎，可以看成帶來愛情失落的傷痛，也可以解讀為成就欲望的缺口。《阿飛正傳》裡，旭仔（張國榮）是求全的，也是撕裂情感的；蘇麗珍（張曼玉）在《阿飛正傳》裡求愛，在《花樣年華》裡放棄，維持欲望距離。《春光乍洩》裡，求全的黎耀輝（梁朝偉）和玩世的何寶榮（張國榮）有逐漸換位的辯證，而電影最後，黎耀輝面對小張（張震）則選擇站在欲望邊緣，像在伊瓜蘇瀑布旁邊。《重慶森林》和《墮落天使》裡，人與人之間的「接近」是被欲求的，可是太接近總是帶來危險，或失落，要不然，就要保持距離，才能投射出興趣。無論是好好先生或花花公子（甚至還可連到《阿飛正傳》最後的無名賭徒原型），周慕雲（梁朝偉）從《花樣年華》到《2046》總是設法獲得關係的不完整。也許《花樣年華》是王家衛「欲望倫理」的最佳演出，兩個人同時扮演四個角色，在模擬學習欲求他人的過程中，愈常在一起，愈增加距離，愈喜歡對方，愈需要分開，導致周慕雲和蘇麗珍在越來越接近的情況下，終究必須棄絕愛。「快樂在一起」（happy together）必須在分離的情況下完成，也因此未完成。是一種partage。
本專輯論文處理欲望、懷舊、語言、身份、表面、觸覺等重要議題，而欲望或欲力（eros）的主題的確把它們連在一起。蔡佳瑾的〈欲望三部曲：論王家衛的電影《阿飛正傳》、《花樣年華》與《2046》〉探討三部具有人物和情節連貫性的電影文本，運用拉岡精神分析閱讀，對欲望的結構與呈現有相當詳細的分析。周蕾的〈懷舊新潮：王家衛電影《春光乍洩》中的結構〉解讀王家衛的另類懷舊策略，以及「重新開始」的意義。如何透過尋常瑣細，找到另一種回復、回返的路徑，瞥見超越人文的終極聚合、包含一切的「快樂在一起」？劉永晧在〈王家衛《墮落天使》中的失語現象：失去的母語與多出的電影語言〉裡，自德希達借力，從身處香港的台灣青年角色，在「多」與「少」的難局間，去看失語、母語、多語、電影語言和身份認同等等的糾葛。廖勇超在〈觸摸《花樣年華》：體感形式、觸感視覺、以及表面歷史〉，試圖「摸」索沒有深度的表面，以及王家衛的影像如何把觸覺和視覺揉合在一起，是相當新的試探。
另外，原本這次的專輯還計畫收入其他兩篇論文，其中之一專論《2046》，有令人期待的討論，但因時間的關係未能加入專輯，實在可惜；還有，我的相關會議論文是最早計畫要列入專輯的文章之一，則因為沒能從英文轉為中文，加上沒時間增修，也無法加入。
最後，我要感謝撰稿人共襄盛舉，在此分享研究成果；本次論文都經過多次修改，力求學術上的優良品質，撰稿人相當辛苦。多位審查人的批評建議，對論文水準提升，有實質幫助，特此致謝。另外，編輯委員也貢獻不少意見，使論文更為完備。總編黃素卿教授的積極邀約和寬大態度，是專輯誕生的原因。執行編輯簡秀婷小姐認真負責，極具耐心，她的催稿和管理使這專輯終於可以完成。她一定認為我是最沒有責任感、不守信用、無效率的人，她是對的。謹在此向她致歉和致謝。布朗大學周蕾教授慷慨准許翻譯論文及提供意見，Camera Obscura授權翻譯，在此致謝。我個人要感謝：蔡青松，他的流暢翻譯、細心查證，和認真態度，使周教授論文中譯版得以順利刊登；我的助理周庭加：在諸多事務上的熱心和仔細，對事情的完成，有很大幫助。澤東電影公司在劇照上的大方協助，也值得一提。
引用書目
Brunette, Peter. Wong Kar-wai. Urbana: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2005.
Derrida, Jacques. Given Time: I. Counterfeit Money. Trans. Peggy Kamuf.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2.
----------. Acts of Literature. Ed. Derek Attridge. New York: Routledge, 1992.
Lacan, Jacques. Ecrits: The First Complete Edition in English. Trans. Bruce Fink. New York: Norton, 2005.
----------. Th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Book XX, Encore 1972-1973. On Feminine Sexuality: the Limits of Love and Knowledge: Ed. Jacques Alain Miller. Trans. Bruce Fink. New York: Norton, 1999.
Teo, Stephen. Wong Kar-wai. London: British Film Institute, 2005.
Žižek, Slavoj. The Invisible Remainder: An Essay on Schelling and Related Matters. London: Verso, 1996.
潘國靈、李照興編。《王家衛的映畫世界》。香港：三聯書店，2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