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神海岸

與狼為伴之必要？

對女孩而言，男人可能是猛獸，危險、原始、充滿慾望和暴力。可是身體正在變化成長的女孩並非無法對付這些雄性動物，因爲情慾是雙面刃。安潔拉˙卡特告訴我們如何扭轉局面，儘管代價可能不菲。她在女性對抗父權、發現自我的年代寫作，如今讀來，寓言風格魅力依舊，文字濃烈，描述瑰麗，氣氛夢幻，而場景往往是孤寂古堡、危險森林、幽暗密室，那些遙遠而奇異的所在。如果熟悉女性主義奮鬥史的讀者覺得情節強烈了些，女孩應該讀讀看，才知道人獸難分。

原書由也是魔幻寫實派的魯西迪導讀，《焚舟紀》合集慷慨收錄安潔拉˙卡特四本短篇小説集（外加一本《別冊》），幾乎包括她所有的故事。其中，《煙火》故事集提到，在日本，僞裝表象已經是真實；而東京愛情旅社幽會男女的情慾鏡像，表演和本體的差別難辨，在〈肉體與鏡〉充分發揮。鏡子意象貫穿這些故事：獵人和獵物、主人和女奴星期五的易位，還有〈倒影〉中雌雄同體、穿越鏡子的難題。

精彩的〈紫夫人之愛〉中，流浪到中歐吸血鬼之鄉的東方師傅，一手塑造日式人偶紫夫人，為她寫紅顏禍水悖反倫常而遭報應的劇本，在舞臺上顛倒衆生。臺下，他迷戀自己的創造，夜夜親吻、愛撫、伴著人偶同眠。然而，無法發聲，只會重覆師父語言、受宰制的紫夫人，終究有蘇醒追求自由的一天，而她的變形與復仇，就像人偶劇本裏所描述的那麼殘酷無情。

《血腥密室》系列是童話故事逆寫的經典。鏡子意象依舊，情節則是美女與野獸主題的變奏。母親的角色微弱，甚至完全消失，因此女孩被父親出賣，或落入父權的富裕中年人手中，遭到禁錮，她們必須設法求生，從弱勢位置打開能動的空間。威權男人是野獸，是獅子、老虎、狼、狼人、是傳統的化身，女孩如果愛他們，要準備犧牲，不然，要有逃走或應付的本領。

〈師先生的戀曲〉和〈老虎新娘〉以兩種角度重新詮釋美女與野獸的宿命；另一方面，〈愛之宅的女主人〉講吸血鬼家族的女傳人面對理性、科學、男性的困境，不情願繼承攻擊性的傳統。卡特在童話故事裡，加入身體的因素，描寫青春期女孩的性徵變化和慾望湧現。〈與狼為伴〉提供另類的小紅帽，不再是幼童，開始有經期的少女在路上和獵人（也是狼人）調情，不在意祖母被吞噬，有刀不用，在逆境以自信馴服大野狼，也在欣賞雄性身體之餘，滿足自己的情慾。

經典的〈血腥密室〉顛覆藍鬍子。從巴黎，爲錢也爲回應挑逗，女孩嫁到遙遠的侯爵城堡，初次肉體歡愉後，出於瞭解的需要、知識的誘惑，闖入禁忌的密室，發現丈夫的真相：血腥過去、酷刑工具、前妻們的殘骸。秘密揭露，懲罰隨之而來。就要被處決時，曾在故鄉中南半島伏虎的母親飛騎來救，像《沈默的羔羊》那樣，女人救女人，消滅連續殺妻狂，繼承遺產。

後期的卡特，從美洲新大陸找靈感和出口，敘述技巧上也思變。死後出版的《美國鬼魂與舊世界奇觀》，有聰明的點子，但形式上還在嘗試。而《黑色維納斯》系列採取後現代小説從歷史文學嫁枝出去的方法，為歷史人物或文學經典虛擬敍事：愛倫坡、帖木兒可汗夫人、《仲夏夜之夢》的印度男孩、彼得與狼、還有《惡之華》裡數首名詩指涉的黑色維納斯。

不再強烈｢逆寫｣傳統，｢側寫｣詩人波特萊爾的情婦湘˙杜瓦，代表卡特的積極面。雖然不如批判父權的作品工整，讀起來也不夠首尾俱全，殘篇所呈現，來自殖民地、身世成謎的黑色維納斯，似乎有更大的想像空間，拼湊遺漏。以前，卡特描寫她的人物，常說：｢她從來沒有把經驗當作經驗來體驗。｣也許，如果要體驗經驗，形式就不再那麽重要了。

（原刊載於《中國時報》「開卷」版，2005年2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