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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0月15日

讀:柯姆‧托賓(Colm Toibin)《大師》(The Master),by 伍軒宏

Toibin

尋訪櫃子裡的大師

伍軒宏

小說家不見得是好的小說人物,但出現在柯姆‧托賓(Colm Toibin筆下,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顯然是例外。雖著作等身,書信筆記豐富,出入歐洲社交圈,詹姆斯私生活卻非常隱密,沒有確切親密關係的跡象,無論男女。多年來,文學史家傳記作家翻遍資料,希望找到他性取向認同的蛛絲馬跡,只有零星片段;同時,酷兒理論也設法歪讀其作品,思索大師出櫃的可能性,賽菊克著名的閱讀就是例子。 

小說家寫小說家,有很多感同身受可以移情,何況托賓寫過《愛在幽暗時》專論同性戀作家的問題,可是詹姆斯不是一般小說家。出身顯赫新英格蘭世家,哲學家威廉‧詹姆斯的弟弟,寫過讀者熟知的《黛絲米勒》、《碧盧冤孽》、《一位女士的畫像》、《奉使記》、《鴿之翼》等經典,他是寫實主義小說大師,小說批評理論大師,更是觀察人性世態的大師。即使在「大師」二字氾濫的今日,也難有人質疑他的地位。托賓在世故複雜的大師頭上動土,想鑽進他內心,揣摩他的思緒,膽大妄為,但結果出乎大家看衰的意料,相當圓熟老練。 

托賓在充分研究之後,描寫亨利如何轉化個人經歷,成為藝術創造:「單身漢」的身份和幾段沒發展的祕密同性情誼,家人的陸續傷病死亡,女性親友的才智與掙扎(寫他小妹艾里思,黛絲米勒和伊莎貝原型的咪尼,以及作家康絲坦,最為動人),投身劇場的失敗,愛爾蘭裔美國人在歐洲的遭遇,等等,都放在18951899四年多時間內,透過回溯,一一展現。托賓的編織工程相當浩大,但最難的,是進入大師為了藝術和自由犧牲一切,甚至到了冷酷境界的內心世界。詹姆斯為了觀察而不願(或不能)涉入,總是逃避,為藝術的價值問題,提供思考的難局。 

在知識傳遞形式丕變的當代,資訊不再歸少數人,權力分配也已多元,「大師」地位正迅速下滑(傳媒任意分封的除外)。「大師」是傳統菁英文化的概念,強調知識或技藝的累積、秀異、權威。愛爾蘭小說家托賓,寫過取景巴塞隆納的《南方》和講阿根廷同性愛戀的《夜的故事》,在全面平等的二十一世紀初,透過亨利‧詹姆斯,重新探究「大師」的意義和弔詭,可說是一場積極的解構。

(刊載於《中國時報》「開卷」版,2006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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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艾瑞斯‧梅鐸(Iris Murdoch)《網之下》(Under the Net),by 伍軒宏

Murdoch

回返英倫本土的底層

伍軒宏

小有才氣的英國文人傑克,靠翻譯法文通俗小說和零星寫作維生,無法找到自己的聲音,只能在藝文界邊緣游移。有一次,從巴黎回到倫敦後,發現自己被趕出住所,為了尋找新落腳處,開始尋訪舊友,並重新審視自己的過去,引發一連串事件。 

基本上,《網之下》(Under the Net在講一個「找自己」的故事,故事開頭相當吸引人。主角傑克一向渾渾噩噩度日,懶惰不認真,總覺得別人比自己強,儘管出版過一本哲學式對話錄,卻把它貶得很低,一本都沒留。這次,在四處訪友求收留的過程中,察覺友人別有面貌,而自己也不是原先想的那樣。小說中有一段,描寫傑克被前女友約到巴黎去,途中意外發現他一向翻譯的法國通俗作家竟然得到龔固獎,成為文學作家,似乎其得獎新作已經提升到另一層次。傑克於是婉拒前女友要給他(一直想要)的閒差,放棄翻譯,要自己發聲。不再著迷於優越的巴黎,回倫敦找了醫院看護的工作,決定好好面對自己的寫作。 

梅鐸(Iris Murdoch的第一本著作是研究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的論述,這樣的「起源」絕非巧合。眾所公認,她的作品充滿哲學旨趣,而第一本小說《網之下》題獻給格諾(Raymond Queneau),令人想起卡爾維諾說的「智性」文學。不過,本書前段雖然探討語言沈默、理論、知識等「學院派」問題,卻沒有沈溺在抽象思辨裡,因為具體的情境才是答案的所在。儘管不是很會講故事,但梅鐸創造出鮮明的人物,再利用事件替她說話。我們看到傑克和朋友在倫敦四處流竄,大搞捉迷藏,扯出一堆荒謬的情節,例如綁架狗電影明星和密謀爭奪翻譯稿件等等,為傑克的人生流轉提供存在的肌理。 

因為對當代知識藝文界的諷喻,使《網之下》和「憤怒年輕人」的作品一起,被視20世紀50年代英國具代表性文本,也是梅鐸一生26本小說之中最有名的。小說書名「網之下」一詞,出自書中書The Silencer,其中主要人物認為:「理論」講的是普遍性,總想要脫離這個世界,然而如果我們要面對實存,那就必須投入現世,「在網之下爬行」。真理是沈默的,來自於特定的情況,來自於行動,而非抽象的普遍性,或語言文字的編織。透過傑克的遭遇,梅鐸肯定投入情境的必要,但也做了調和,認為語言的運用不可避免。《網之下》因此像是英國改版的存在主義嘗試,在出版50年後進入台灣中文書市,也許可以讓我們看看還有什麼其他可觀之處。 

有些讀者看過電影《長路將盡》(改編自梅鐸之夫、牛津學者約翰貝里的悼妻之作),除了知道梅鐸晚年患阿茲海默症,也知道她年輕時,正摸索成形,默默努力寫一本「祕密」的小說,不願在出版前示人(除了貝里之外)。《網之下》就是電影裡面那本若隱若現、呼之欲出的小說,就是年輕的她反省語言與情境辯證的結果。而讀了本書,更可以理解梅鐸人生的重大弔詭:喜愛哲學、享受思辨、終身與文字搏鬥的梅鐸,在第一部小說裡寫男性主角的道德抉擇和知識自覺;真實人生裡,老年的她卻因阿茲海默症失去記憶和智能,在思想邊緣的「身體」碰到極限。 

(刊載於《中國時報》「開卷」版,200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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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羅斯(Philip Roth)《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by 伍軒宏

Roth

紐澤西愛恨情仇

伍軒宏

 

史匹柏電影《世界大戰》的開頭,湯姆克魯斯的角色是紐澤西的工人,不成熟、不願意負責。外星人的入侵,使他不得不站上父親的位置,學會承擔與付出,最後帶女兒安全投奔前妻所代表的美國傳統主流,波士頓仕紳。和史匹柏同樣有猶太背景的美國老牌作家羅斯(Philip Roth),在小說裡也常從工業的「紐澤西」價值出發,講底層的、質樸的、勞動階級的人們,如何被加州和紐約的腐化權力體系支配,甚至毀滅。 

《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花了350多頁,講一個不算可歌可泣的故事,結構鬆散,顯然太長。至於人物,主角艾拉和妻子伊芙都是通俗劇的水準,使人覺得小說的處理相當浮面。本來,有限的人物仍然有故事:《大亨小傳》裡的主角都很膚淺,但敘述者尼克的投入使人物深刻起來,使他們的失敗顯得有意義。可惜,羅斯這本小說最可怕的,就是運用兩個極無魅力的敘述者,用極其惱人的聲音講故事。 

祖克曼和他已年屆九十的高中英老師莫瑞,在事件發生多年後重逢,回憶陳年往事。莫瑞的弟弟艾拉,是善良率直的猶太大個子,二戰期間,受同僚感召,有左派關懷。退伍後,回紐澤西州紐華克為工人打拼,後因緣際會,成為廣播演員,以飾演林肯著名。進入紐約演藝界,結識過氣默片時代明星伊芙,一個隱藏自己猶太身份的變色龍,相愛結婚。而他們紛擾的愛恨情仇,在麥卡錫時代的白色恐怖浪潮下,終於使伊芙甘願受人利用,出版回憶錄《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詆毀艾拉,導致他列入黑名單,失去工作。在背叛與復仇的循環中,兩人先後毀滅。 

這個題材如果好好發揮,可以描寫親密愛人成為親密敵人的細膩折磨,還有理想與私欲的交織。然而,讀者會發現,在祖克曼和莫瑞聲嘶力竭的叫喊下,左派理想聽來只像口號,千篇一律。師徒兩人聰慧不足,因此人物衝突折磨的呈現,始終未能抓到痛處,顯示羅斯對人性理解的粗糙。最嚴重的,是本書強烈的男性結盟立場,強調男性工人階級、左派的、純樸的「真」美國傳統,譴責伊芙對女兒過度依戀是禍源!羅斯花大量篇幅,試圖建立多位男性師友兄弟的連結,再把他們和潘恩、傑佛遜、林肯的父系「正統」並置,手段清晰可見,而且拙劣。 

講到本書,很難不提點八卦。羅斯前妻,著名英國演員克萊兒布隆的回憶錄《離開玩偶之家》裡,有對他相當不恭維的記載。據說,羅斯為了反擊,而寫《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其實,我們不需要去看布隆的書,也毋需決定羅斯此書是否為報復之舉。我們只要好好讀這故事,就會發現羅斯的問題很大,令人想到戰後一系列的美國主流白人男性作家,如索爾貝婁厄普戴克諾曼梅勒等人。他們自溺、愛抱怨、愛說教、形式保守、不會講故事,並且侷限於白人男性的性別政治觀點。儘管如此,羅斯還是得獎最多的作家,顯示美國文壇有巨大的漏洞。 

(刊載於《中國時報》「開卷」版,2005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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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溫契斯特《OED的故事》(The Meaning of Everything),by 伍軒宏

OED

驚心動魄的不可能任務

伍軒宏

和文字工作略有接觸的人,讀這本書,可能會像我一樣,原先認為,不過就是個辛苦編辭典的故事,後來才發覺情節驚心動魄,緊張刺激。《牛津英語大辭典》(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第一版的編纂,歷經七十一年,過程曲折:人事更替、派系鬥爭、個性衝突、體例爭議、財務困境、交稿壓力,還有不斷的延遲、延遲和延遲。讀著讀著,想到自己常遲交稿件,真是冷汗直流,心情七上八下!也因此,對這部身材最巨大,卻有最短暱稱的OED,多了幾分敬意。

想說OED是文化霸權的紀念碑,那相當明顯,許多學術著作批判過。這部大辭典的構思和編輯工作,從大英帝國的高峰開始(一八五七年),到帝國走下坡的時候完成(一九二八年)。帝國式微了,文化遺產留下來。一直到今天,英國的政經軍事不再強大,卻仍然靠英文和相關文化產業,在世界各地牟取利益。OED的誕生,及其發展,正好記錄了這些起伏變化。 

作者溫契斯特(Simon Winchester)善寫報導式的故事,流暢呈現一群文字匠的漫長旅程。辭典團隊對文字的執著,對工作的付出,讓我看到建構帝國的力量,是那麼細緻、綿密、基本。其中人物面貌鮮明,充滿維多利亞時代的類型。編辭典的書呆子裡,也有奇人異士。大辭典歷經五任主編才完成,包括浪漫詩人柯立芝的孫子,首任主編,英年早逝。《魔戒》作者托爾金擔任過助理編輯。還有,溫契斯特在《瘋子教授大字典》寫過的美國瘋狂兇手,在精神病院裡替大辭典看書找字,達二十一年。而最重要的,當然是第三任主編,蘇格蘭人莫雷,貢獻最大,負責時間最久,只可惜沒能在死前等到大辭典全部刊出。 

本書的主戲,就是莫雷的掙扎,我們一步步隨著他進入這件不可能的任務。溫契斯特把莫雷刻畫成堅毅睿智的文化英雄,來自邊緣,隨著從AT部份的次第完成,終於被英國知識權力體系接受。講編辭典,作者適量提了些文字的事,但故事真正的中心是人。也因此,讀者應不難找到自己的切入點,從莫雷及其他投身畢生精力的文字匠身上,感受到生命的渺小,語言的浩瀚,和執著的價值。大部分書中的主要人物,都在W部份(最後出版,晚於XYZ)付印前死去。 

       當時的歐洲,在不同國家,有好幾個類似《牛津英語大辭典》的計畫。那是歐洲的巴別塔時代,代表帝國的知識追求與自信,想要掌握國家語言的符號系統。這其中,雖然落後原訂進度很多,OED的編纂被認為最有效率,有學術基礎,而且尊重語言的自由發展(不同於法義的辭典原則)。再度證明十九世紀英國在技術和知識上的優勢。

       如果你有機會到圖書館,親眼目睹、親手翻閱OED,你可以找到字的定義和例句,思索人的掙扎,還可以感受到權力的規模。 

     (刊載於《中國時報》「開卷」版,2005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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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0月14日

讀:拜雅特(A.S. Byatt)《冰火同融》(Elementals),by 伍軒宏

elementals

說故事的時代又來了

伍軒宏

跡象顯示,理論呈現停滯,說故事的時代又來了。曾經有二十幾年,搞理論比讀文學作品更刺激有趣。可是九零年代以來,睥睨一時的理論家漸漸逝去,小說家多頭出擊,風起雲湧。同時,奇幻文類的強勢,扭轉從現代主義開始,重「情節」輕「故事」的潮流。擅長編故事的人,終於又被肯定,而拜雅特(A. S. Byatt)就是個中高手。 

講故事可以天馬行空。所以她捍衛歷史小說,認為不一定要談當代的事。得到布克獎又拍成電影的《迷情書蹤》,能夠模仿維多利亞時代詩文,寫當時的愛情困境,因為她熟悉十九世紀英國社會文化,包括《天使與昆蟲》觸及的達爾文進化論、宗教爭議、新女性、殖民和階級等問題。另外,也算維多利亞遺風,拜雅特愛寫童話和寓言故事,認為《一千零一夜》是「最偉大的故事」,並為《格林童話》新譯本作序。

《冰火同融》的中譯本,是重刊,加上《夜鶯之眼》和《馬蒂斯故事》,涵蓋大部分後期短篇(還欠《小黑故事書》)。其中,〈鱷魚的眼淚〉開場扣人心弦。丈夫猝死畫廊,派翠莎當場棄屍而去,從倫敦「脫逃」到法國南部寧姆,住進有「海明威酒吧」的鬥牛旅館,剪髮讀普魯斯特,拒絕哀悼。後來,結識挪威男子,也是脫逃者,徘徊古羅馬遺蹟、鱷魚徽紋之間,相互扶持,學會面對。〈冰寒〉有動人的童話架構,「為寒冷而打造的」雪女公主,如何嫁到南方?這是調和極端的故事,冰火、冷熱、南北、雪地與沙漠;終於,藝術帶來提升,玻璃解決困境。 

拜雅特對藝術的信心,相當可愛。她沒有安潔拉卡特的尖銳批判,語氣從容,有十九世紀的閒適,也多了餘裕。我喜歡兩則講藝術力量的故事。〈色芬山的蛇身女妖〉裡,藝術超克情慾:出於好運或狡詐,性取向不明的畫家,利用女妖身體的色彩,創新風格,卻沒有像浮士德那樣被誘,付出慘痛代價。在〈耶穌在馬大與馬利亞的屋中〉,就像耶穌那樣,畫家提供視角,讓脾氣壞、愛抱怨、但天賦高的女廚師看到自己,接受自己擁有的,不再多慮煩憂。 

那麼故事都可以理出頭緒?善說書者知道沒那麼簡單。拜雅特在〈雅億〉留下掙扎痕跡。舊約〈士師記〉記載,雅億殺死信任她而來求助的將軍,沒說明動機,暗示是神的安排。敘述者認為,以人而論,雅億「毫無理由地背叛」友好,違反道義。她也發現,人傷害人,甚至不為復仇或背叛,可能只為瑣碎的理由,或「毫無理由」。拜雅特深刻掌握故事「沒理由」的迷團,人生也是。她知道,說故事不只是講道理,也要不講道理。那正是故事迷人之處,也是我們需要故事的原因。 

     (刊載於《自由時報》副刊,2005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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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卡爾維諾《為什麼讀經典》,by 伍軒宏

Calvino

全球化時代的經典魅力

伍軒宏

全球化浪潮下,經典還有價值?經過社會多元化、閱聽人分眾化、多元文化主義、女性主義、後殖民反撲、典律爭議、「文化戰爭」、「文化工業」等等試煉,受盡批鬥、歪讀、逆寫之後,經典的地位看來岌岌可危,尤其是保守白種男性人文傳統造就的西方文學經典。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的問題「為什麼讀經典?」,簡潔有力,直擊歐美文化重要穴道。然而,在基本上沒有經典的台灣,大師掌風能激起什麼漣漪? 

「輕、快、準、顯、繁」的卡爾維諾,不可能像保守右派那樣捍衛西方經典的傳統價值。頭篇〈為什麼讀經典?〉絕對要讀,極具彈性的十四條經典定義,幽默、靈活、世故、聰明,常令人會心一笑。他打開「經典」概念的開放多樣性,也提到現代人面對經典的弔詭,充分瞭解「非經典」的當代「噪音」之重要。 

書中的經典名單,重敘事,輕抒情詩和戲劇,其實是「卡爾維諾的書單」,三十年間斷斷續續所寫。談《奧德賽》與《變形記》的敘事鋪陳;講浦林尼和色諾芬,有驚喜;讀《七公主》學非西方的說故事方法;塞萬提斯與騎士文學的關係;文藝復興史詩《瘋狂奧蘭多》;大鼻子情聖的《月球之旅》;十八世紀的《魯賓遜》、《憨第德》,而論狄德羅尤其有趣。 

以奇幻聞名的卡爾維諾,熟悉巴爾札克、狄更斯等寫實主義大師,讀斯湯達爾和托爾斯泰尤見功力。剖析《齊瓦哥醫生》,非常精彩,他也提到從康拉德、海明威學到什麼。他逐字解讀義大利詩人蒙塔萊的詩〈或許在一天早晨〉;最後,則對同時代的波赫士與格諾,提供了細膩的評論。

作家不能不想經典的問題,最近就有柯慈的〈什麼是經典?〉。經典的問題不小,牽涉不只文學美學的爭辯,還有文化政治的糾葛、歐洲文明的興衰、全球局勢的調整。卡爾維諾知道這些大問題,現代性的到來與後現代社會的發展,早就使經典的價值和內容劇烈移位。同時,他也知道,經典地位的建立與維持,除了靠文藝教育體制及社會建構,還有文本細節的多重體驗,那不是僵硬的推薦書單所能涵蓋。如果大一統的經典文化已經瓦解,讀者還想拼湊出另類的經典,卡爾維諾的閱讀(而非書單)點出自立的線索。 

(刊載於《中國時報》「開卷」版,2005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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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9月11日

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眼睛的故事》(Histoire de l'oeil),by 伍軒宏

Story of the Eye

挑戰極限的愛慾

伍軒宏

   很多人知道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 1897-1962是怪才。在熱鬧的巴黎文化圈,他的路數獨特,有別於戰後當時強勢的存在主義,為傅柯、德希達等下一代指出新路。他比前衛更前衛,顛覆主體性,追求極致經驗,不斷尋找超越界限的縫隙:搞神聖人類學(差點演出活人祭祀)、參與超現實主義運動(但跟布賀東決裂)、自創「普遍經濟」理論(超克「匱乏、累積」的經濟思想)、開出尼采新讀法(脫離黑格爾體系)、建構異質文化史、也創作爭議性的情色「極限文本」。 

   《眼睛的故事》(Histoire de l’oeil, 1928)是其中最早、最有名的,生田耕作日譯為《眼球譚》。情節大膽,講十六歲男女主角的激情與逸軌。敘述者說:「我只喜歡那些被歸類為骯髒的」,超越放蕩,歡慶蕩盡與過剩。前半段,故事包括在彼此身上撒尿、在死人身旁交歡等等露骨描寫。後半段,離開濱海家鄉,到西班牙之後,愛與死的交纏更強化,在暴力的鬥牛場展現。 

   女主角席夢娜享受用屁股把蛋壓碎的刺激,迷戀被屠鬥牛的睪丸,她讓「蛋」(oeuf)和「眼」(oeil)的聲音意義互相流轉。而西方思想裡,眼睛作為理性之光的隱喻,也被徹底顛覆。最後,席夢娜引誘、強暴、並和同伴一起勒死年輕神父,甚至挖出死者的眼睛來愛撫身體,還放進肛門和陰部,為巴塔耶著名的「太陽肛門」理論,做了最激烈的註腳。

   《眼睛的故事》故事簡短,意象卻極強烈。它的性愛描述,不見得能挑起情慾,反而會令人不安,因為「肛門裡的眼睛」移動符號象徵的位置,挑戰文明接受的極限,質疑意義的可能性。

   (原刊載於《自由時報》副刊,2005721,談「夢幻譯本」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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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克‧赫伯特(Frank Herbert)《沙丘魔堡》系列(The Dune Chronicles),by 伍軒宏

Dune

奇幻宇宙的史詩

伍軒宏

在台灣,大衛林區導演的《沙丘魔堡》,二十年來都有錄影帶和碟片發行。大銀幕版只涵蓋法蘭克赫伯特(Frank Herbert)六冊史詩(The Dune Chronicles, 1965-1985)的第一冊,而前幾年,我們這裡Hallmark頻道放映的兩部沙丘迷你影集,則演到第三冊。另外,中文版的《沙丘魔堡》電腦遊戲,已經好幾代,玩家很多。看起來,我們對此系列不算陌生,但赫伯特的史詩只有第一冊有大陸中譯本,而且還很難找到。在《魔戒》掀起幻想文學風潮,以及《星際大戰》帶動科幻史詩復興之後,仍然如此。 

當然,沙丘系列不像魔戒或星戰那麽「白」,那麽鞏固主流文化和種族價值。沙漠星球的費盟人有強烈的貝都因人色彩,前幾集主角保羅的起義抗暴又有回教聖戰的聯想。再加上,情節黑暗濃烈,缺乏可愛小人物或機器人,也是問題。10191年,星際帝國的統治階層,為爭奪不可或缺的「香料」,重新點燃家族世仇,引發連鎖反應:滅門陰謀、宮廷鬥爭、政治聯姻、刺客暗殺、親朋背叛、骨肉相殘等等。人物風格也極特殊:救世主般的超級人種(到第四冊已不是人形)、操縱世家血脈的女巫會、變態的飛行男爵、死而復生的屍人、會縮小時空的變形航行公會領航員、出沒沙漠的巨大蚯蚓(沙蟲)等等,直逼想像極限。 

也許溫和的台灣讀者,仍然不需要《沙丘魔堡》那樣強烈的世界。可是,比之於其他科幻宇宙,詭異的沙丘世界絕對有最炫的情節、超強的想像力、一流的創造力。 

(原刊載於《自由時報》副刊,20057月7日,談「夢幻譯本」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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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9月10日

讀:阿默斯‧奧茲(Amos Oz)《我從妳逃向妳》(To Know a Woman),by 伍軒宏

To Know a Woman

在以色列的天空下,大海不會跑掉?

伍軒宏

 

   緊緊守住自己的祕密,因爲那就是我們獨特的地方。可是,如果爲了衛護祕密而封閉自己,代價會是失去「慾望、快樂、和同情心」,留下來的自己也所剩不多。有神奇名字的阿默斯奧玆(Amos Oz),在這部小說裡講的不是奇幻故事,而是人們如何犧牲掉想像。 

   由於女兒的病和他的工作,約爾一家各自懷抱祕密,避免碰觸。看似平常的約爾是以色列情報員,常常到海外為風雨飄搖中的新猶太國家效力,妻子伊芙瑞雅從來不問什麽。他不是007那種槍林彈雨的間諜,卻有鉅細靡遺的觀察力,擅長分析、評估、交涉,最會判斷別人是不是在撒謊。然而他卻無法確定,自己是否過著真實的人生。 

   喜愛文學的妻子意外死亡,約爾的哀悼是和平常一樣,「對各種各樣的事情視而不見」。他提前退休,帶女兒搬離肅穆的耶路撒冷,到活潑的濱海城市台拉維夫之後,才發現不曾瞭解伊芙瑞雅。她有沒有情人?有那些祕密?《我從妳逃向妳》(To Know a Woman)原書名的意思是「瞭解女人」;在聖經裡「瞭解、知道」也指發生性關係,一種親密的知識、肉體的知識。弔詭的是,「人們之間,尤其是親密的人們之間,彼此到底真正瞭解多少?」 

   以色列長期處於戰爭狀態,國族存亡的考慮深入生活,只是大家都像約爾他們一樣,逃避和隱藏。奧茲講故事的風格就是他的批判。語言低調,故事主軸單純,這部小說呈現人們如何逃避。我們看到約爾的日常瑣事,他一方面憶往,一方面在親朋鄰居間耗日子。但焦慮慢慢浮現,在記憶片段中滲透。讀者會發覺,在平靜的表層下,在眾人的避談裡,一切正常的約爾就是那個症狀,那個軍事政治不安的隱喻。 

海外任務的零星片段,一直揮之不去,尤其是曼谷任務裡的迷人菲律賓女子。情報局上司有時跑到他家,藉故親近他女兒,要約爾再去一次曼谷,獲取恐怖份子相關珍貴情報,「拯救祖國」。後來,遙遠東方(提到台灣)祕密支線情節的發展,終於喚醒總認為「明天又是另一天,大海不會跑掉」的約爾 

奧茲講故事,看來樸拙,卻隱然有力,聲東擊西。透過約爾,他提醒我們,人為了國族集體生存,不只在戰爭犧牲生命,還會在平時失去開放和想像。人都已經搬到地中海濱的台拉維夫,卻維持耶路撒冷領土紛爭的閉鎖心態,錯失藍色大海。如果不願面對,在身邊的大海還是會跑掉的。約爾後來發現,原以爲最後任務時,遺失在赫爾辛基的那本《戴洛維夫人》(Mrs. Dalloway),其實一直在家中旅行袋裡。奧茲選擇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經典,作為記憶中失而復得的慾望小物件,當然寓意深遠。 

(原刊載於《中國時報》「開卷」版,2005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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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阿颯兒‧納菲西《在德黑蘭讀羅莉塔》(Reading Lolita in Tehren),by 伍軒宏

Reading Lolita in Tehren

當羅莉塔碰到基本教義派

伍軒宏

如果說得誇張一點,有人會說這本書是何梅尼寫的。當然不是他親自下筆,而是基本教義派的禁止,反而使文學作品的樂趣得以有機會展現。在只要我喜歡有什麽不可以的自由社會,好像選擇多卻都平淡,相比之下,連閲讀西方小説都得祕密行事、小心翼翼的情形下,文學作品提供了冒險的快感、顛覆的姿態:讀小説意味著挑戰政教權威,並維護個人自由。 

也許我不應該斷然地說,壓抑導致樂趣,基本教義派才是這本書的「作者」;其實,作者納菲西和她的學生對文學有多面而複雜的理解,足以自己發現樂趣。然而對熱烈歡迎本書的西方讀者而言,「別人」的壓抑可以導致「自己」的樂趣,從穆斯林的德黑蘭重新感受到文學經典的魅力。 

納菲西離開執教大學後的私塾課,從《一千零一夜》開始,強調女性不應沈默,可以從說故事,或閲讀別人的故事,學習面對複雜人生的種種,包含性別與政治的不公。她的書以四本英美小説經典為結構,一方面討論作品的意義與啓發,另一方面則敍述這些小説,在動蕩的八十年代伊朗,如何被接受、思索、討論、和挑戰。其中甚至包括一場大學課堂上公審《大亨小傳》的場景,世俗派、左派、穆斯林學生紛紛熱烈發言。 

娓娓道來的作者巧妙地把閲讀的場景帶入文本的討論,相互震盪:納博科夫描寫美國女孩被戀童歐洲伯伯禁錮的《羅莉塔》(或譯《羅麗泰》、《洛麗塔》),費玆傑羅《大亨小傳》的夢想幻滅,詹姆斯《黛絲˙米勒》中美國女孩在歐洲遭遇的文化差異,簡奧斯汀《傲慢與偏見》裡欲望與社會的辯證,如何在完全不同的文化場景裏跨越界限,給人想像空間,瞭解自己與「異己」,並提供面對權力的力量,本書給我們一個具包容性的角度。 

書中的文學知識是開明帶著保守,持平而又實用,卻難容在當時各種意識形態之下(無論左右)。在西方,這些經典依然有人讀,可是已經沒有那種批判的力量,因爲對象不再。它們甚至正受到挑戰,被當地的多元社會質疑其經典價值。可是來自德黑蘭的觀點,從第三世界的經驗出發,讓人發現一個漸漸被淡忘的西方,一個結構相對簡單的社會及其價值衝突,還有它的文化結晶。 

除了《羅莉塔》比較複雜之外,其他三本小説都是文學入門課常見的文本。在台灣也是,至少我以前教文學作品讀法課時就一直都有用《黛絲˙米勒》和《大亨小傳》。對於在本地教文學的人而言,納菲西在德黑蘭教小説卻備受政教威權壓迫的情形,希望永遠不會發生,但是她如何把作品和人生的辯證弔詭,有技巧地放到課堂討論,與學生互動,是值得參考的。而更重要的是,本書不只讓讀者透過德黑蘭去看西方經典,更是經由英美小説的閲讀,帶我們去體驗納菲西和她的學生所遭遇那個年代的德黑蘭,以文學作品的手法,呈現她們的困境與掙扎。 

(原刊載於《中國時報》「開卷」版,2004117 


Posted by formosans at 樂多Roodo!3:31回應(2)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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