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尋訪櫃子裡的大師
伍軒宏
小說家不見得是好的小說人物,但出現在柯姆‧托賓(Colm Toibin)筆下,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顯然是例外。雖著作等身,書信筆記豐富,出入歐洲社交圈,詹姆斯私生活卻非常隱密,沒有確切親密關係的跡象,無論男女。多年來,文學史家傳記作家翻遍資料,希望找到他性取向認同的蛛絲馬跡,只有零星片段;同時,酷兒理論也設法歪讀其作品,思索大師出櫃的可能性,賽菊克著名的閱讀就是例子。
小說家寫小說家,有很多感同身受可以移情,何況托賓寫過《愛在幽暗時》專論同性戀作家的問題,可是詹姆斯不是一般小說家。出身顯赫新英格蘭世家,哲學家威廉‧詹姆斯的弟弟,寫過讀者熟知的《黛絲米勒》、《碧盧冤孽》、《一位女士的畫像》、《奉使記》、《鴿之翼》等經典,他是寫實主義小說大師,小說批評理論大師,更是觀察人性世態的大師。即使在「大師」二字氾濫的今日,也難有人質疑他的地位。托賓在世故複雜的大師頭上動土,想鑽進他內心,揣摩他的思緒,膽大妄為,但結果出乎大家看衰的意料,相當圓熟老練。
托賓在充分研究之後,描寫亨利如何轉化個人經歷,成為藝術創造:「單身漢」的身份和幾段沒發展的祕密同性情誼,家人的陸續傷病死亡,女性親友的才智與掙扎(寫他小妹艾里思,黛絲米勒和伊莎貝原型的咪尼,以及作家康絲坦,最為動人),投身劇場的失敗,愛爾蘭裔美國人在歐洲的遭遇,等等,都放在1895到1899四年多時間內,透過回溯,一一展現。托賓的編織工程相當浩大,但最難的,是進入大師為了藝術和自由犧牲一切,甚至到了冷酷境界的內心世界。詹姆斯為了觀察而不願(或不能)涉入,總是逃避,為藝術的價值問題,提供思考的難局。
在知識傳遞形式丕變的當代,資訊不再歸少數人,權力分配也已多元,「大師」地位正迅速下滑(傳媒任意分封的除外)。「大師」是傳統菁英文化的概念,強調知識或技藝的累積、秀異、權威。愛爾蘭小說家托賓,寫過取景巴塞隆納的《南方》和講阿根廷同性愛戀的《夜的故事》,在全面平等的二十一世紀初,透過亨利‧詹姆斯,重新探究「大師」的意義和弔詭,可說是一場積極的解構。
(刊載於《中國時報》「開卷」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