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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22日

當美國漫畫年輕的時候




當美國漫畫年輕的時候
評麥可•謝朋《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 



伍軒宏   





  
年輕魔術師喬˙卡瓦利的冒險橫跨歐亞美三大洲,從布拉格,經立陶宛、西伯利亞、日本、舊金山,抵達紐約,後來更跑到南極,歷經劫難。在1939年,他利用運送猶太魔像的機會逃離納粹之手,後來跟布魯克林區長大的表弟山米•克雷合作,在《超人》漫畫大紅、模仿盛行的黃金年代,大膽推出《逃脫俠》、《月光蛾》等漫畫系列,大受歡迎。喬˙卡瓦利在家鄉曾學習胡迪尼逃脫術,到美國奮鬥兩年之後,歐洲戰事的陰影終於追上來,徹底改變喬、女友羅莎、表弟山米三人的命運。 



  
麥可•謝朋(Michael Chabon)的《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The Amazing Adventures of Kavalier & Clay, 2000)充滿了常見的懷舊故事元素:德國鐵蹄下的布拉格、納粹大屠殺、猶太離散、二戰英雄、紐約浮華世界、帝國大廈、布魯克林區的孩子、窮小子成功記,等等。但是,把虛構人物卡瓦利與克雷放置其間,再把他們寫進美國漫畫發展史,小說有了新意。我們可以說,謝朋小說的核心其實是漫畫,真正的主角也是。我們甚至可以說,謝朋想用小說「寫」漫畫,敘事形式與內容於是被決定。本書英文版有六百多頁之厚,但可讀性高,很熱鬧。它的長處和短處,都在同一處:這是一本像漫畫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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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4月28日

曼哈頓不是我的家:911 斷層探勘



曼哈頓不是我的家:911斷層探勘
評莫欣‧哈密《拉合爾茶館的陌生人》




伍軒宏      








     什麼是美好生活?來自「世界其他地區」的聰明孩子,來去美國,進入長春藤名校,畢業後任職紐約跨國企業,為主流權力集團服務,幫助世界強權操控
經營(或壓榨)弱小經濟體,換得個人財富、家族繁榮、社會接納,這就是「成就」,這就是很多人夢想的美好生活。巴基斯坦好青年成吉思也是如此,18歲出國就讀貴族式的普林斯頓大學,再擠進縱橫全球的企業資產評估公司,學業事業備受肯定,前途大好。直到有一天,到菲律賓出差時,他意外發現自己隱藏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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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2月8日

憂鬱的喜馬拉雅




憂鬱的喜馬拉雅

姬蘭‧德賽《繼承失落的人》  




伍軒宏     






    不是孟買,不是科欽,也不是新德里、加爾各答,不是孟加拉或巴基斯坦,這次印度英文小說帶我們到喜馬拉雅山麓,遠眺干城章嘉峰的恬靜山城。在壯闊的世外桃源淨土,渺小的人類依然揚起塵世紛擾。殖民主義與全球化看似遙遠,也許遲一點到,但絕不會漏掉山城噶倫堡。 



    曾負笈英倫劍橋的退休法官;父母親參與蘇聯太空計畫、投奔法官的孫女;送兒子到美國非法居留的廚子。干城章嘉峰下,三人三代,活在一起,無法溝通。另一方面,廚子的兒子在紐約不斷換工作、弄身份、設法存錢,演出一幕幕典型的移民生活景象。小說情節在1986年的噶倫堡與紐約之間交錯,再加上法官的狗、鄰居、女孩的家庭教師,以及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等等,陸續登場,大家慢慢發現彼此的命運緊緊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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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7月17日

聽女僕說話─讀《雙面葛蕾斯》

 

聽女僕說話

 

 

 伍軒宏    

 

 

      在階級區分又開始明確的時代,我們也許會越來越常看到女僕的角色。然而即使在強調女性觀點的場域,女僕的聲音並不容易被聽到。她們會講話,但不見得可以「發聲」。性別加階級的雙重限制,使女僕或女傭成為沒有聲音的一群。因所處的位置關係,她們承擔主流社會不願意承認的壓迫、掠奪、剝削、欺凌、不義。文學小說受階級屬性的影響,對女僕問題的處理,總是力有未逮,儘管在18世紀英國小說的起源時刻,李察遜作品就是以男主人和女僕的關係為基礎。最近的小說(電影)《致命化身》與《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代表為女僕發聲的再次試探。 

      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在名作《使女的故事》已經用女僕的比喻,解讀性別關係。這次,她在《雙面葛蕾斯》(Alias Grace)以繁複的編織,大手筆重現19世紀僕役生活,希望讓我們看見女僕的困境。「僕役弒主」的故事總是令主流社會既害怕又著迷。召喚發生在1843年加拿大多倫多的一起歷史奇案,愛特伍探究在案發當時才16歲女僕的內心世界,並把加拿大社會史帶進來。透過葛蕾斯離開愛爾蘭、渡海、逃家、一家換一家的僕役經歷,我們也看到性別、階級、移民離散糾結在一起的鮮明面貌。 

      一名16歲女孩為什麼會犯下殺死管家和男主人的大案?葛蕾斯是主謀,還是幫兇?她又名瑪麗‧惠特尼,那是病態認同導致的雙重人格嗎?為了探索內心,愛特伍設計一位年輕醫生的角色,嘗試用佛洛依德之前的新興精神醫學,經由早期「談話治療」(但沒有躺椅),在問答之間,讓葛蕾斯說出「真相」。歷史上,有許多人講葛蕾斯的故事,認為她是邪惡的,或無邪無罪。愛特伍設計醫生與女僕的「對話」,醫生學習聆聽女傭說話,想讓她發聲,讓我們「聽女僕說話」。但是,愛特伍也深知醫學論述的極限,在試圖論定葛蕾斯是歇斯底里、性壓抑、分裂人格、雙重人,還是「正常」人的過程裡,她也凸顯醫生人物的掙扎與無力。 

      有趣的是,愛特伍沒忘記描述女僕的吸引力。除了因位居底層,承擔社會黑暗面的壓力外,也因位居權力底層,身處權力與慾望的連鎖之中,女僕是父權體系最普遍卻祕密的慾望對象,無論幻想或真實。一面讀葛蕾斯的故事,我們也可以開始認真看待身邊越來越多,來自他方的菲傭印傭泰傭越傭及其遭遇。 

(刊載於《中國時報》「開卷」版,2007年7月14日

 

 

聽/看台灣外勞說/攝的故事─

相關連結 1:凝視驛鄉《Voyage 15840》─移工攝影展/集

相關連結 2:移工攝影展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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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3月1日

懸疑的瞬間


懸疑的瞬間

伍軒宏

在全民拍照的年代,影像的力量恐怕已經不是「奇觀社會」(或「景觀社會」)這類標示所能描述。不少人隨身攜帶迷你相機,手機大都具相機功能,隨時隨地可以拍照,再加上無所不在的監視錄影機、測速照相、針孔偷拍狗仔跟拍等等,我們拍人、被拍,或自拍。

但很多人可能不會閱讀影像,除了視為記錄之外。《另一種影像敘事》(Another Way of Telling, 1982) 試圖探索照片之謎,告訴我們概念如何介入,還有影像如何講故事。伯格與摩爾,一位是評論家,一位是攝影家,在此進行一場文字與影像的辯證,沒有終點。約翰伯格 (John Berger) 曾經教導大眾「觀看的方法」,影響無數人;尚摩爾 (Jean Mohr) 的攝影貼近生活,到了《最後的天空之後》(跟薩依德合作)更充分呈現影像、歷史、政治的糾結。

伯格說,照片在斷裂的時刻,「引用」事物形貌,脫離連續的傳統時間序列,但這種不連續性,在懸疑不確定中,使照片蘊含多義的含混曖昧,「可能啟發出另一種影像敘事之道」,不同於實證歷史(客觀一致)或私密經驗(民俗、個人)所確認的次序和意義。照片原本只能再現凍結的一瞬,有所不足,但缺陷可以轉化為優勢。攝影作品的不連續性,引起解讀,事物形貌的條理得以顯現,挑起概念與理解。

但那只是理論。重要的是,伯格與摩爾邀請大家透過解讀照片,成為「反思主體」,並建構故事。因此,書中主戲是摩爾拍攝的150張照片,沒有任何文字說明,開放給讀者練習試驗。要怎麼看?怎麼讀?怎麼想?也因此,本書最後一章叫「啟始」。

(刊載於《文化快遞》之「文化閱讀」欄,20073月號,8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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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1月15日

帝國之眼的旅行,by 伍軒宏

   


帝國之眼的旅行

伍軒宏

讀百餘年前有關台灣的記載,我們會重新發現「自己」,好像從別人眼中看到自己的島是異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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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2月23日

在卡夫卡主題酒吧,by 伍軒宏

     


在卡夫卡主題酒吧

伍軒宏

卡夫卡主題酒吧在科幻的東京,在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阿伊朵》(Idoru, 1996)的想像未來。這是他第二組三部曲的第二本,技巧更嫻熟,行文清晰好讀。透過地震浩劫、奈米科技、愛情賓館、虛擬「偶像」,創造出 cyberspace一詞的吉布森再一次召喚人人已經是生化電子人的世界,有機與數位密不可分。日本依舊是科技大西部的投射,東方在科幻世界還是夢土。不過這次吉布森從「九龍城寨」的混亂意象借火,建構出「牆之間」的黑暗「城寨」,一個「沒有法律」,「屬於網路,但不在網路上」的異類空間。

從另一個角度出發,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在《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 2005)裡,娓娓道來一則令人傷痛的「生命」故事。複製人是哪種生命?他們如何「成長」?他們有沒有自己的故事?「故事」就是「生命」?如果複製人能說故事,他們算有自由意志嗎?還有,複製人存在目的是什麼?他們能「給」人類什麼?沒有奇炫的科技展示,石黑的小說用低調的語言,碰觸生命裡最深邃的難題。讀著看似平淺日常的情節,我們會驚覺跟複製人是如此接近,又那麼遙遠。《別讓我走》是另類科幻小說,用最不科幻的方式訴說。

無論是東京市區時尚的卡夫卡主題酒吧,或英國鄉間安詳的寄宿學校,科技的未來已經是現在。吉布森與石黑是風格迥異的小說家,但他們的故事都在探索正在急劇變化的「後人類」情境。 

(刊載於《文化快遞》之「文化閱讀」欄,20071月號,第8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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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0月16日

讀: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幽冥的火》(Pale Fire),by 伍軒宏

Pale Fire

文字迷宮中的鬥陣

伍軒宏

這可能是所有作家的噩夢。瘋狂學者窺伺、跟蹤、藉機親近年邁詩人,並在詩人死於非命後,掠奪拐騙遺作手稿,自命出版執行人,執意撰寫超出原作數倍的冗長「評注」,在裡面摻雜真假難辨的謊言、偏執囈語、個人軼事,以及誇大妄想的精神幻覺。

《幽冥的火》(Pale Fire, 1962)是當代後設小說的早期經典,已經玩得相當「過火」!看起來像是一首999行長詩的「注釋版」,首尾俱全,有序、文本、評注、索引,但其實通通都是虛構,處處顯示作者編織文字的高超功力。文學批評也是文學創作?評論壓倒本文?這些主張在文學理論大盛時常有人說,也有其普遍的道理,然而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在小說裡,運用一個極端特例,探索「原創」與「寄生」的弔詭、作品與評論之間的辯證關係、作家與學者之間你死我活的鬥陣。

讀者學者是否有意「篡位」?如果讀者有耐心又愛玩,喜歡解謎和捉迷藏,可以慢慢拼湊,跟作者下一盤棋。美國詩人謝德(意即:陰影)和其鄰居金波特博士的關係到底如何?同性戀傾向的金波特是什麼來歷?金波特主觀認為謝德詩中牽涉許多他遙遠祖國「冷珀」的人物、歷史、宮廷祕辛、革命動亂,「冷珀」是妄想的虛構國度嗎?金波特其實是隱姓埋名的「冷珀」國王?或者,那是金波特另一個僭越的奇思異想?「冷珀」派出刺客追殺,所以詩中出現「弒君」的暗語?是金波特創造謝德,還是謝德創造出金波特?還是另有其人?由於金波特是典型的「不可靠敘述者」,游移在想像與瘋狂之間,「真相」迷離不明,只剩下迷宮中的捕風捉影。

在「評注」的層層掩埋下,謝德詩作的「原文」「原意」都被居心叵測的金波特扭曲解讀。金波特宣稱,他利用日常接觸的機會,告訴詩人其祖國「冷珀」的事情,希望能入詩,後來發現謝德詩中難見祖國蹤影,決定自行在評注中「恢復」被抹去的「原貌」。於是,隱身在非小說的序和評注之後,有一部小說、一個國度、一個異質世界、一個虛構宇宙。在「序」裡,金波特提到從走廊看到謝德在院子裡焚燒初稿所生「幽冥的火」,點出主題。書中充滿古典火和光的隱喻:如果莎劇中說,月亮從太陽偷取「幽冥的火」,那麼經過海面反射、鏡子反映的循環之後,何者是源頭?何者是主?何者是賊?

多年前,後設小說流行的年代裡,在蔡源煌老師的課初讀《幽冥的火》,領教「後羅麗塔」納博科夫的迷宮。那時候,文字迷宮是世界文壇最流行的文本譬喻:波赫士的迷宮點到為止,在短篇故事裡優雅暗示廣大無垠的圖書館、百科全書、沙漠、鏡中鏡、歧路花園;愛捕蝴蝶的納博科夫體力好,花不少功夫擠出999行的英雄偶句體詩,寫得辛苦,還一字字精心描繪迷宮中的篡奪、認同、易位。詩不好寫,也不好譯,而且納博科夫小說的英文,過於賣弄選字和過度雕琢文句,再加上字謎遊戲,對譯者而言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我們要感謝譯者六年的努力,使隱遁評注身後的小說迷宮得以在我們的語言裡浮現、變身、衍生、擴散、連結、複製。 

     (刊載於《中國時報》「開卷」版,2006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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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哈波.李 (Harper Lee)《梅岡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by 伍軒宏


那年夏天,最後的純真

伍軒宏

今年七月號的雜誌裡,出現一篇稀有的文章。在電視名嘴歐普拉力邀下,四十多年沒新作的哈波.李(1926─)寫了一封信談論兒時讀書經驗,受到媒體矚目。自一九六0年出版以來,《梅岡城故事》極為暢銷,作者卻從此隱遁,難得隻字片語,一直到電影《柯波帝:冷血告白》上映,哈波.李的角色出現眼前,人們又開始注意到她

當初,《梅岡城故事》的成功出乎意料,但多年來能夠持續感動讀者,原因很簡單:哈波.李用一個好故事,點出美國社會的核心議題。情節是「成長小說」的架構,敘述者是不像女孩的小女孩,長大後回顧剛進小學那幾年,發生在「深南方」阿拉巴馬州小鎮的事件。從親友、家族、鄰居、學校的種種,故事在中段輕巧轉折,推衍到成人世界的法律訴訟、階級差異、種族歧視。

小說從小女孩思葛的眼睛,側面看那些大問題,身段柔軟,語調質璞。無論經歷的是個人小事或社會偏見,思葛學到如何面對異質,如何瞭解異類,如何設身處地,與他人共處。即使在今天,還是有很多人學不會這些。「殺死模仿鳥是有罪的」,是小女孩父親的訓示,是本書原名由來,也是本書中心思想,意在尊重生命裡的善良和純真。

原文裡,小女孩總是直呼父親名字「亞惕」,保守親友認為不妥。新的中譯裡,「亞惕」都變成了「爸爸」,此翻譯選擇相當不妙,確定會為本書增加一點什麼,也減少一點什麼。思葛的父親亞惕是故事的價值中心,展現傳統人文主義的美德,智慧、正義、勇氣、博學、寬容,為善良黑人辯護,對抗偏見、懦弱與不義,是最後一位偉大白人男性,也是文化想像的理想投射。

每年夏天,思葛和哥哥杰姆,會夥同朋友荻兒(以作家友人柯波帝為本),四處探險,尤其想一睹鄰居阿布的真面目。經過「樹洞」的溝通後,神祕的阿布逐漸走出禁錮,但另一方面,亞惕承辦的黑人強暴案卻使他們看到平靜小鎮隱藏的謊言與暴力。那年夏天,轟動全郡的審判過後,童稚的純真消逝,世界再也不一樣了。

《梅岡城故事》一九六一年得普立茲獎,但哈波.李遲遲沒有第二本小說問世,一晃已經是四十幾年。為何沒新作?這已成為文學出版界的大謎團,解說者眾,但莫衷一是。

*由於哈波.李一直沒新作,於是有人認為《梅岡城故事》是柯波帝(卡波第)捉刀完成。是部份還是全部?有人贊成,也有人反對。哈波.李與柯波帝從小是鄰居,也是摯友,有些童年經驗重疊,而寫《第凡內早餐》的柯波帝早就成名,所以有此臆測。


延伸觀點:

深南方Deep South),「窮白人」White Trash, Poor White

農業或工業,奴隸制度或解放黑奴,聯邦權力或地方分權?分辨美國南方 (The South) 和北方的軸線很多。在個人價值和認同上,南北區分的界線,更是錯綜複雜,看李安電影《與魔鬼共騎》可略知一二。《梅岡城故事》發生在地處「深南方」的阿拉巴馬州。不同於原始的「老南方」,「深南方」指路易斯安納、密西西比、阿拉巴馬(有的說法包括喬治亞或阿肯薩)等州。哈波.李本人出身這裡,她的小說時間設在三0年代經濟大蕭條期間,梅岡被描述成是「老朽不堪」的舊城,有種緩慢和慵懶。

  解放黑奴之後,美國的黑白種族衝突在勞動階級之內,最為嚴重,因為他們雖然黑白有異,卻都在社會底層,利益衝突最直接,摩擦機會也最大。說起來白人有文化政治法律上的優勢(當時許多州仍有種族歧視政策),可是白人勞動階級和「有色人種」在生活上工作上相當接近,為了要有所區分,種族差異更需要強調。種族與階級差異於是交織在一起。      

英文裡的White Trash比中文「窮白人」強烈許多,是貶詞,最早指在貧瘠土地耕種的白人農工。《梅岡城故事》裡的艾微家族已經成為「窮白人」的經典例子:家暴、誣告、偽證、粗鄙、敗德、妒恨、自以為是等等。而艾微家女孩梅薏拉在父權體制壓抑、虐待、剝削的情況下,位處白人權力結構的最下層,仍可以找到更底層的黑人男性,作為脫身的藉口。

南方志怪Southern Gothic

「南方志怪」是美國南方文學裡的獨特風格,福克納小說中常見,一九四0年代以後麥可勒絲、柯波帝、奧康諾等人作品裡也很多。這類作品用細緻的形式,探索衰敗、頹廢、邪惡等主題。雖然它們和自然主義小說類似,描寫社會凋蔽,人心沈淪,南方作家鮮少用社會學的方式去解釋邪惡,他們選擇志怪或怪誕的藝術方式表達。

依照美國研究專家布萊德伯利的講法,所謂的「南方志怪」特徵如下:「通常放在南方小社群的場景,主角往往是心靈受創或身體殘疾的小孩,這些書創造一個社會經驗及情感經驗都被扭曲的世界,導致幻想與真實神秘地交織在一起,也因此(如在《寂寞獵人》裡)溝通失靈與愛情失敗成為普遍的狀態。邪惡與孤獨使人探索自己的存在處境,甚至使人認為瞭解邪惡之後,也許可以知道真理是什麼。」

《梅岡城故事》常被視為「南方志怪」的代表作之一。哈波.李的小說世界裡,沒有那麼多宗教、神怪、超現實力量的描寫,但從有關鄰居阿布的情節,我們可以看到囚禁、鬼魅、恐怖等等志怪傳統的要元,令人想起福克納著名短篇〈給愛米麗的玫瑰〉裡的情況。傳說中有弒父行為的阿布,善惡難分,神出鬼沒,他的家陰森像鬼屋,他的舉止像「剪刀手愛德華」,這些都使《梅岡城故事》和「南方志怪」分不開。另外,思葛陪杰姆到有嗎啡癮的杜博斯太太家,唸《劫後英雄傳》那段,怪味的房間裡,毛骨悚然的老太太陷在床裡昏睡,兩名小孩坐在床邊唸書,十足狄更斯《孤星血淚》的志怪風格。


延伸閱讀

《梅岡城故事》電影

羅伯‧馬利根導演。一九六二。

00六年英國《衛報》讀者票選五十大最佳改編電影第一名,得到一九六三年奧斯卡男主角、改編劇本、黑白片美工獎,是絕對經典。葛雷哥萊畢克的白人父親形象,集睿智、勇敢、正直、慈愛、英俊於一身,是絕響,是美國正式進入六0年代前對消逝中傳統人文價值的緬懷。童星的自然演出,南方小鎮的氣氛,法庭辯論的壓力,都處理得很好。勞伯杜瓦首次登上大銀幕,演一個舉足輕重的角色。

冷血》(In Cold Blood)

卡波第(柯波帝)著。楊月蓀譯。台北:遠景,一九八

本書題獻給兩個人,其中之一就是哈波李,因她出力甚多。以「非虛構小說」的形式問世(一九六五年連載,次年出書),本書報導發生於一九五九年十一月轟動全美的堪薩斯滅門血案。以紐約客》雜誌筆法,鉅細靡遺探究全案始末,並試圖瞭解兩名兇手的成長經驗與社會背景。作者的英文流暢、清楚、細膩,寫作功力驚人,而報導方式極為引人入勝,爬梳細節,重建事件,直指人性深處與社會斷層。

柯波帝:冷血告白》(Capote)

班奈特米勒導演。二00

本片使哈波李又受到大家注意。觀眾可以看到哈波李作為柯波帝的好友兼助手,協助冷血一書資料的調查訪談,並給予情緒支持。飾演哈波李的凱薩琳齊娜表現沈穩,獲奧斯卡最佳女配角提名。片中,《梅岡城故事》的書和電影被提及多次,符合事實,也有對比效果。本片只擷取柯波帝傳記中有關《冷血》一書寫作過程的糾結,忽略其他,但描寫名利、倫理、情欲的錯綜關係算成功。

《寂寞獵人》(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

卡森麥克勒絲著。陳雅玫譯。台北:小知堂,二00五。

刻畫「深南方」社會中畸零人的遭遇,早期書林版譯為《同是天涯淪落人》。故事發生在三0年代的喬治亞州小鎮,寫瘖啞人的友誼,青少年的失落,還有其他生命有缺口的人。在來來往往之間,人與人之間溝通的可能性,在絕望中開展卻又中斷,只有靈光一閃,但也許那就夠了。麥克勒絲的主題是寂寞,本書是她最成功的作品,也是「南方志怪」的代表。曾經拍成電影,亞倫‧阿金主演,非常感人。

Light in August八月之光

威廉福克納著。紐約:Random House,一九三二。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福克納的力作,對南方種族問題刻畫甚深。這本情節複雜的小說牽涉好幾條故事線,相互交錯。地點是福克納的虛構鄉土,密西西比州的「約克納帕塔法郡」傑佛遜鎮。在其中一條故事線裡,孤兒院長大的喬聖誕,看似白人,祖先不明,黑白難定,身份成謎。最後,在「種族出櫃」的紛爭混亂中,被控殺人、被捕、逃走、被射殺,但他的慘死卻好像為其他的人物,帶來希望與救贖。

(刊載於《誠品好讀》第69期,200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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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0月15日

讀:柯姆‧托賓(Colm Toibin)《大師》(The Master),by 伍軒宏

Toibin

尋訪櫃子裡的大師

伍軒宏

小說家不見得是好的小說人物,但出現在柯姆‧托賓(Colm Toibin筆下,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顯然是例外。雖著作等身,書信筆記豐富,出入歐洲社交圈,詹姆斯私生活卻非常隱密,沒有確切親密關係的跡象,無論男女。多年來,文學史家傳記作家翻遍資料,希望找到他性取向認同的蛛絲馬跡,只有零星片段;同時,酷兒理論也設法歪讀其作品,思索大師出櫃的可能性,賽菊克著名的閱讀就是例子。 

小說家寫小說家,有很多感同身受可以移情,何況托賓寫過《愛在幽暗時》專論同性戀作家的問題,可是詹姆斯不是一般小說家。出身顯赫新英格蘭世家,哲學家威廉‧詹姆斯的弟弟,寫過讀者熟知的《黛絲米勒》、《碧盧冤孽》、《一位女士的畫像》、《奉使記》、《鴿之翼》等經典,他是寫實主義小說大師,小說批評理論大師,更是觀察人性世態的大師。即使在「大師」二字氾濫的今日,也難有人質疑他的地位。托賓在世故複雜的大師頭上動土,想鑽進他內心,揣摩他的思緒,膽大妄為,但結果出乎大家看衰的意料,相當圓熟老練。 

托賓在充分研究之後,描寫亨利如何轉化個人經歷,成為藝術創造:「單身漢」的身份和幾段沒發展的祕密同性情誼,家人的陸續傷病死亡,女性親友的才智與掙扎(寫他小妹艾里思,黛絲米勒和伊莎貝原型的咪尼,以及作家康絲坦,最為動人),投身劇場的失敗,愛爾蘭裔美國人在歐洲的遭遇,等等,都放在18951899四年多時間內,透過回溯,一一展現。托賓的編織工程相當浩大,但最難的,是進入大師為了藝術和自由犧牲一切,甚至到了冷酷境界的內心世界。詹姆斯為了觀察而不願(或不能)涉入,總是逃避,為藝術的價值問題,提供思考的難局。 

在知識傳遞形式丕變的當代,資訊不再歸少數人,權力分配也已多元,「大師」地位正迅速下滑(傳媒任意分封的除外)。「大師」是傳統菁英文化的概念,強調知識或技藝的累積、秀異、權威。愛爾蘭小說家托賓,寫過取景巴塞隆納的《南方》和講阿根廷同性愛戀的《夜的故事》,在全面平等的二十一世紀初,透過亨利‧詹姆斯,重新探究「大師」的意義和弔詭,可說是一場積極的解構。

(刊載於《中國時報》「開卷」版,2006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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