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武夫》、波赫士、英雄年代的回返(下):裘莉的高跟腳
Paramount Pictures 《貝武夫》 、波赫士、英雄年代的回返(下): 裘莉的高跟腳 伍軒宏 (續「上篇 」) 怪物格蘭德爾聞聲而來作亂,享樂的聲音。 丹麥王的大廳是聚集、慶典、賞賜、分配、享樂之所,是文明的成就,秩序的象徵。但這些,要付代價換來。大廳裡面的聲音,充滿了快樂、歡愉、滿足、爽( jouissance ),然而暴力隨之而來:格蘭德爾是歡愉背後的陰影,爽過以後要付出的代價,罪後的罰。功成名就與文明秩序,可能隱藏著不可告人的黑暗祕密,也許是密室權力交換,或是逸軌的人鬼獸交歡。 格蘭德爾否認自己是怪物,因為他只是病徵。他沒有生殖器,無法傳宗接代,也無法享樂。他是歡樂的產物,卻得不到歡樂。他是痛苦的總和,承擔了別人的痛苦。大廳裡的歡愉之聲一再提醒他缺乏什麼,直到受不了。格蘭德爾之母不能給他要的,而且母子之結過於親密,以致沒有父親之法的管束,如希區考克《驚魂記》裡的情況,衍生動亂。但事實上,父親之法本身已經崩壞,父親本身已經不守法,活在虛假謊言之中,秩序的核心已經空虛。貝武夫來臨後,看來要有新局,但英雄的原力也造就野心和貪婪,因此再度落入密室分贓和欺騙的循環。 羅傑艾佛瑞( Roger Avary) 本來自己要導《貝武夫》,邀請尼爾蓋曼( Neil Gaiman )一起編劇,力圖將中古史詩帶入 21 世紀,後來片子到了辛密克斯手上,但兩人全權編劇,並擔任執行製作。艾佛瑞 曾與塔倫提諾合寫《黑色追緝令》,也編《沈默之丘》;尼爾蓋曼的漫畫 The Sandman 系列叫好叫座,他寫過電影《奇幻面具》( MirrorMask )的劇本,其小說《星塵傳奇》最近才被改編上映。他們改寫的重點,是把貝武夫從傳統英雄轉化為贖罪英雄,從對抗外力入侵的怪物,到戰勝心魔。怪物不再只是客觀世界的威脅,只需以刀劍拳腳擊敗之,真正的怪物是人的慾念,是自己。因此,貝武夫是英雄,不在於降妖伏魔,而在於能戰勝自己,那才是真英雄。 悉尼(Seamus Heaney)在哥本哈根城外的丹麥王 Hrothgar 大廳
故址朗讀《貝武夫》,2000年6月,Erick Refner 拍攝。照片取自
Emory 大學 Irish Studies 網頁。(在文末地圖可查地理位置。)
貝武夫的世界因此被改變,成了精神分析化了的地景。最後,火龍死了,顯現出另一個貝武夫的樣子,另一個自我,自己的分身,貝武夫的兒子。龍於是不只是龍,龍是自己慾念的化身和變形。屠龍固然精彩好看,但故事重心其實不在屠龍,而在救贖。戳破謊言,說出真相,付出代價,面對、挑戰、找回自己,才是英雄行徑。那支光彩奪目的金龍杯,正好是此難局的隱喻。精神分析裡稱之為 the thing :打不爛丟不掉,總是跑回來,不斷媚惑,驅動慾望,金龍杯註記勝利,卻象徵失敗。 這麼改,其實不差。原來的史詩裡就已加入基督教元素,但未入骨,如今這個 21 世紀版把「救贖」變成核心。本片號稱要解開傳奇故事的迷思,不再相信英雄 、領袖、父親的表面權威 ,努力尋找「文本下的文本」,寫出「父親之罪」( the sin of the Fathers )的真相。如此,原作的結構毛病得到整治,所有的東西都串起來了,有了連慣性,因果相連,循環相生,得到充分解釋。所得不少,得到「內在性」的深度,卻失掉史詩的質樸。我在「上篇」曾提到波赫士對盎格魯撒克遜語《貝武夫》著迷,來自於詩中傳達出的遙遠無限的感覺。相對於希臘羅馬史詩,貝武夫的世界濃霧瀰漫,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原先這代表了落後,現在卻可以被視為保存了民俗史詩的原始力量。不過,充分解釋了的《貝武夫》電影版當然會失去此悠遠神祕的氣質,少了些魅力。 古英文《貝武夫》首頁(左),年輕的波赫士(中),《萬惡城市》裡的馬弗(右)
所以,把一切前因後果都說得太清楚,可能是這版劇本的最大缺點。另外,為了替細節找解釋,難免要借重無法被解釋的。女性形象的操弄於是再度上場。我想,可能因為我們已經進入「後女性主義」時代,負面的女性形象也許不再被視為是傷害和剝削;女性主義者早已告訴我們,女性可以大膽運用自己的性魅力,「禍水女人」是刻板印象,但也顯示男性的焦慮,以及肯定女性的力量。安潔莉娜裘莉的格蘭德爾之母,吸引戲內戲外的目光,壓倒所有男星 / 男性,彰顯了陰性妖異元素的強大威力。 格蘭德爾之母自古以來都沒有名字,但現在我們叫她裘莉。在幾乎全裸的 CGI 身體之外,她那雙像鞋子的高跟腳費人思量。在雌雄決戰中的腿部近鏡頭(本文第二張圖),沒有人會漏看那雙高跟腳,跟貝武夫手中的慾望之物金龍杯,形成有趣的對應。此「不寫實」、「不合理」的細節,是暗示動物性的「獸蹄」,還是要跟消費社會的戀物/拜物接軌?格蘭德爾之母形體不定,陰性妖異元素貫穿古今,脫出「理」的約束,後現代高跟鞋的可能性早就已經寫在千年女妖裘莉的腳上,有何奇怪之有?高跟腳是享樂的「基礎」。原詩中,格蘭德爾之母不像格蘭德爾那樣刀槍不入,她為子復仇,攻擊大廳,未造成重大傷害,只帶走丹麥王的議政大臣一人。倒是在洞穴中死戰時,貝武夫受贈之劍無法砍傷她,導致貝武夫的危機,因而需「丟劍」再從洞中寶物尋得「遠古巨劍」,終於斬斷她的頭顱,獲得勝利。原詩中,「劍的危機」點出男性力量受到威脅,蓋曼等人在電影版則順勢把這一幕轉成性愛+權力的引誘 、收買、交換,以高跟腳為支點,結合享樂與墮落,她的功力因此增加N倍,成為不敗。 裘莉自水中浮起,在 3D 效果中現身,是本片重大賣點。用 3D 特效拍,是辛密克斯執著的結果,因是新技術,帶來新奇經驗,值得一試。但要問的是, 3D 特效的非真人演出為貝武夫故事增加了什麼? 3D 的景深效果好,但寬闊感不足,好像無助於「史詩宏偉」( epic grandeur )的建立。另一方面,詩人悉尼( Seamus Heaney )的1999年 現代英文譯本則比較能帶來「史詩宏偉」。悉尼不是一般的譯者,他是重要詩人,1995年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他用詩體翻譯古英文經典是件大事,也創造了暢銷。《貝武夫》不長, 3182 行,譯本眾多,但我只讀過其中二者(先後兩版「諾頓評論版」),而且我完全不識古英文,因此無法判定悉尼譯本的正確性。但由於以前讀的是 Donaldson 的散體譯本,這次重讀《貝武夫》,當然試悉尼的新譯,除了重溫許多已經淡忘的細節之外,悉尼運用部分北愛爾蘭方語,以簡潔有力的詩句,讓我感覺到史詩的節奏與韻味,以及質樸的宏偉。 最後,我覺得「貝武夫熱」,加上 《魔戒》、《特洛伊》、《亞歷山大》等片連番上陣(成少敗多),似乎指向某種文化價值的再興。 新版的《貝武夫》質疑傳統「英雄」「領袖」的價值,說到「英雄年代已經過去」云云,在故事裡和故事外的時間似乎都是正確的描述。可是,如果去看前面提到一連串的史詩鉅片和相關出版,我們看到某種「回返英雄年代」的潮流,即使是修改版的。似乎在進入廣義「現代」五百年後,憂鬱的內省英雄正在失去主導地位,而被視為過於單面的外顯派主角好像在進行集體回返。古代英雄情緒無遮掩,哭笑自然,感情直接流露,在進入「現代」後一直是落伍形象。如今,對深度質疑,講平面和表面成為主流,難免令人想到「內在性」已近終結,我們進入全面平面化的時代。貝克特式的衰人不足為訓,也難怪通俗文化會召喚古代英雄復活。 在此轉折點, 漫畫家法蘭克米勒( Frank Miller )也許有指標性的意義。 《 300 壯士:斯巴達的逆襲》展現對古代英雄的十足迷戀,而 《 萬惡城市 》(Sin City ) 裡,克理夫歐文的角色看著大個子馬弗( Marv ), 說他是個生錯時代的傢伙,被視為瘋癲,到處惹禍,但如果活在希臘羅馬時代,在戰場、競技場上拼鬥,馬弗會是大英雄,會有享用不完的美女和富貴。從馬弗,我學到很多,也終於找到看待貝武夫的另一切角。 《貝武夫》地圖:貝武夫是 Geats 族人,住在現在的瑞典南部,
跨海到丹麥的 Heorot (紅圈處)「除妖」。
補充說明: 1. 本文不是推薦文,是一則解讀。 2. 《貝武夫:北海的詛咒》雖然沒有某些真人演的史詩級鉅片那樣扣人心弦,如《神鬼戰士》,但強過《特洛伊》、《亞歷山大》等。比預期好。 3. 要看的話,建議去有 3D 設備的戲院觀賞。據說此片在一般戲院放映,會看來怪怪的(可能因片中角度 etc 皆以 3D 放映為預設)。台北 3D 戲院有四系統:美麗華的 IMAX ,西門國賓的杜比 3D ,京華喜滿客有一廳用 Real D 數位系統,欣欣和今日則用一種韓國發展的 3D 。網路上討論前二者的很多;我看的是京華喜滿客的 Real D ,覺得不錯。 4. 原詩與新版電影之間的情節差異不少,無法一一在本文詳細討論。 5. 雖我的中古世紀英國文學知識淺薄,仍然覺得原詩中有很多可談之處,但無法在此處理。 參考 :大英圖書館的 《貝武夫》手稿 ,與相關資訊
Posted by formosans 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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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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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香!
"精神分析裡稱之為the thing:打不爛丟不掉,總是跑回來..." 分析很到位! 喜歡! (如同我跟酒精的 關係?!)
看完電影我有疑問: 既然貝武夫知道這個女妖這個秘密,(勾引國王+生怪物的無盡循環)為什麼不在爽完之後順便將她殺了,以絕後患? 這是比較實際的處理方法,但也許这麼做他就不會被稱為英雄.
又, 後半部貝武夫對敵人嗆聲, 悲壯的吼 "我早在年輕時就死了!" 可以理解, 但不懂. ㄧ個人的自我剝離應該是有或沒有,漸進式? 若真是這樣屠龍一舉能彌補他失去的和他所造成別人失去的嗎?也許這都不是黑白分明的問題,但角色性格的continuity不好. "救贖?" why he suddenly cares?
矛盾,所謂現代的元素和人性如果要帶入史詩 必須要做這種考量,否則片子看起來很難過.
"格蘭德爾否認自己是怪物,因為他只是病徵。他沒有生殖器,無法傳宗接代,也無法享樂"關於這點我想起個有意思的畫面: 格蘭德爾大鬧宴會時,有幕的視角從公主匍匐在地往上看,她慌張地抬頭望, 格蘭德爾身上的黏稠液體 滴下來 (卑濺物?)
, ㄧ沱ㄧ沱.
滴個不停, 不知道我是不是想太多?
To Gloria,
根據此版劇情,女妖的勾引,除了以色,
還以權力(當國王),另外,還有抵押
(金龍杯在我處,你就可安心當王),
所以,爽了後殺掉可能不划算。
悔恨在平時可壓住,到了災難肆虐時,危害
他人或國人時,才會認知到,全面浮上意識,
這就是 recognition,
讀過愛迪帕斯,應知。Hrothgar 王如此,
貝武夫也如此,卡債族如此,房貸危機的銀行也是,
我們也是。
你看有點年記得人都面帶愁容,大致如此。
格蘭德爾的黏液,的確有卑賤物(abject)
的意思。其實,你說的王后那幕,跟《異形》第一集
其中一幕很類似。
你的學習很好,沒有想太多。
希望你看的是某種3D版的。
效果有差。
看了電視的此片製作過程精華預告片挺迷人的!
格主的精闢介紹也讓我看片前有了暖身的準備
待我看了片子...再討論囉!
要看的話,建議到有3D設備戲院看,
一般戲院的效果不好。
另外,雖然我覺得此片還不錯,網路上
有不少人對劇本和「演技」的要求比我高,
批評者不少......
所以本部落格所寫不算推薦,只是解讀。
高跟鞋是外穿的
高跟腳是內生的
所以選擇這語詞高明
簡明的物件隱喻了千年女妖整體的複雜歷史情境
「外穿」與「內生」之別!
有趣。講得好!
可說明前面 yw 用 a posteriori 與
a priori 來談的差異(在伍迪論貝武夫那篇)。
德希達會說,「外穿」已有「內生」之機,
反之亦然。但,差別還是有的。
那就是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