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29日

《貝武夫》、波赫士、英雄年代的回返(下):裘莉的高跟腳


beowulf 4










Paramount Pictures


  《貝武夫》、波赫士、英雄年代的回返(下):裘莉的高跟腳   



伍軒宏
    







(續「上篇」)  




     怪物格蘭德爾聞聲而來作亂,享樂的聲音。 



     丹麥王的大廳是聚集、慶典、賞賜、分配、享樂之所,是文明的成就,秩序的象徵。但這些,要付代價換來。大廳裡面的聲音,充滿了快樂、歡愉、滿足、爽(jouissance),然而暴力隨之而來:格蘭德爾是歡愉背後的陰影,爽過以後要付出的代價,罪後的罰。功成名就與文明秩序,可能隱藏著不可告人的黑暗祕密,也許是密室權力交換,或是逸軌的人鬼獸交歡。 



    
格蘭德爾否認自己是怪物,因為他只是病徵。他沒有生殖器,無法傳宗接代,也無法享樂。他是歡樂的產物,卻得不到歡樂。他是痛苦的總和,承擔了別人的痛苦。大廳裡的歡愉之聲一再提醒他缺乏什麼,直到受不了。格蘭德爾之母不能給他要的,而且母子之結過於親密,以致沒有父親之法的管束,如希區考克《驚魂記》裡的情況,衍生動亂。但事實上,父親之法本身已經崩壞,父親本身已經不守法,活在虛假謊言之中,秩序的核心已經空虛。貝武夫來臨後,看來要有新局,但英雄的原力也造就野心和貪婪,因此再度落入密室分贓和欺騙的循環。 



     羅傑艾佛瑞(
Roger Avary)本來自己要導《貝武夫》,邀請尼爾蓋曼(Neil Gaiman)一起編劇,力圖將中古史詩帶入21世紀,後來片子到了辛密克斯手上,但兩人全權編劇,並擔任執行製作。艾佛瑞曾與塔倫提諾合寫《黑色追緝令》,也編《沈默之丘》;尼爾蓋曼的漫畫The Sandman系列叫好叫座,他寫過電影《奇幻面具》(MirrorMask)的劇本,其小說《星塵傳奇》最近才被改編上映。他們改寫的重點,是把貝武夫從傳統英雄轉化為贖罪英雄,從對抗外力入侵的怪物,到戰勝心魔。怪物不再只是客觀世界的威脅,只需以刀劍拳腳擊敗之,真正的怪物是人的慾念,是自己。因此,貝武夫是英雄,不在於降妖伏魔,而在於能戰勝自己,那才是真英雄。

        
     悉尼(Seamus Heaney)在哥本哈根城外的丹麥王 Hrothgar 大廳
     故址朗讀《貝武夫》,2000年6月,Erick Refner 拍攝。照片取自
     Emory 大學 Irish Studies 網頁。(在文末地圖可查地理位置。)


     貝武夫的世界因此被改變,成了精神分析化了的地景。最後,火龍死了,顯現出另一個貝武夫的樣子,另一個自我,自己的分身,貝武夫的兒子。龍於是不只是龍,龍是自己慾念的化身和變形。屠龍固然精彩好看,但故事重心其實不在屠龍,而在救贖。戳破謊言,說出真相,付出代價,面對、挑戰、找回自己,才是英雄行徑。那支光彩奪目的金龍杯,正好是此難局的隱喻。精神分析裡稱之為the thing:打不爛丟不掉,總是跑回來,不斷媚惑,驅動慾望,金龍杯註記勝利,卻象徵失敗。  



    
這麼改,其實不差。原來的史詩裡就已加入基督教元素,但未入骨,如今這個21世紀版把「救贖」變成核心。本片號稱要解開傳奇故事的迷思,不再相信英雄、領袖、父親的表面權威,努力尋找「文本下的文本」,寫出「父親之罪」(the sin of the Fathers)的真相。如此,原作的結構毛病得到整治,所有的東西都串起來了,有了連慣性,因果相連,循環相生,得到充分解釋。所得不少,得到「內在性」的深度,卻失掉史詩的質樸。我在「上篇」曾提到波赫士對盎格魯撒克遜語《貝武夫》著迷,來自於詩中傳達出的遙遠無限的感覺。相對於希臘羅馬史詩,貝武夫的世界濃霧瀰漫,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原先這代表了落後,現在卻可以被視為保存了民俗史詩的原始力量。不過,充分解釋了的《貝武夫》電影版當然會失去此悠遠神祕的氣質,少了些魅力。


     
古英文《貝武夫》首頁(左),年輕的波赫士(中),《萬惡城市》裡的馬弗(右)


     所以,把一切前因後果都說得太清楚,可能是這版劇本的最大缺點。另外,為了替細節找解釋,難免要借重無法被解釋的。女性形象的操弄於是再度上場。我想,可能因為我們已經進入「後女性主義」時代,負面的女性形象也許不再被視為是傷害和剝削;女性主義者早已告訴我們,女性可以大膽運用自己的性魅力,「禍水女人」是刻板印象,但也顯示男性的焦慮,以及肯定女性的力量。安潔莉娜裘莉的格蘭德爾之母,吸引戲內戲外的目光,壓倒所有男星/男性,彰顯了陰性妖異元素的強大威力。 



    
格蘭德爾之母自古以來都沒有名字,但現在我們叫她裘莉。在幾乎全裸的CGI身體之外,她那雙像鞋子的高跟腳費人思量。在雌雄決戰中的腿部近鏡頭(本文第二張圖),沒有人會漏看那雙高跟腳,跟貝武夫手中的慾望之物金龍杯,形成有趣的對應。此「不寫實」、「不合理」的細節,是暗示動物性的「獸蹄」,還是要跟消費社會的戀物/拜物接軌?格蘭德爾之母形體不定,陰性妖異元素貫穿古今,脫出「理」的約束,後現代高跟鞋的可能性早就已經寫在千年女妖裘莉的腳上,有何奇怪之有?高跟腳是享樂的「基礎」。原詩中,格蘭德爾之母不像格蘭德爾那樣刀槍不入,她為子復仇,攻擊大廳,未造成重大傷害,只帶走丹麥王的議政大臣一人。倒是在洞穴中死戰時,貝武夫受贈之劍無法砍傷她,導致貝武夫的危機,因而需「丟劍」再從洞中寶物尋得「遠古巨劍」,終於斬斷她的頭顱,獲得勝利。原詩中,「劍的危機」點出男性力量受到威脅,蓋曼等人在電影版則順勢把這一幕轉成性愛+權力的引誘、收買、交換,以高跟腳為支點,結合享樂與墮落,她的功力因此增加N倍,成為不敗。
 



    
裘莉自水中浮起,在3D效果中現身,是本片重大賣點。用3D特效拍,是辛密克斯執著的結果,因是新技術,帶來新奇經驗,值得一試。但要問的是,3D特效的非真人演出為貝武夫故事增加了什麼?3D的景深效果好,但寬闊感不足,好像無助於「史詩宏偉」(epic grandeur)的建立。另一方面,詩人悉尼(Seamus Heaney)的1999年現代英文譯本則比較能帶來「史詩宏偉」。悉尼不是一般的譯者,他是重要詩人,199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他用詩體翻譯古英文經典是件大事,也創造了暢銷。《貝武夫》不長,3182行,譯本眾多,但我只讀過其中二者(先後兩版「諾頓評論版」),而且我完全不識古英文,因此無法判定悉尼譯本的正確性。但由於以前讀的是Donaldson的散體譯本,這次重讀《貝武夫》,當然試悉尼的新譯,除了重溫許多已經淡忘的細節之外,悉尼運用部分北愛爾蘭方語,以簡潔有力的詩句,讓我感覺到史詩的節奏與韻味,以及質樸的宏偉。
 



    
最後,我覺得「貝武夫熱」,加上《魔戒》、《特洛伊》、《亞歷山大》等片連番上陣(成少敗多),似乎指向某種文化價值的再興。新版的《貝武夫》質疑傳統「英雄」「領袖」的價值,說到「英雄年代已經過去」云云,在故事裡和故事外的時間似乎都是正確的描述。可是,如果去看前面提到一連串的史詩鉅片和相關出版,我們看到某種「回返英雄年代」的潮流,即使是修改版的。似乎在進入廣義「現代」五百年後,憂鬱的內省英雄正在失去主導地位,而被視為過於單面的外顯派主角好像在進行集體回返。古代英雄情緒無遮掩,哭笑自然,感情直接流露,在進入「現代」後一直是落伍形象。如今,對深度質疑,講平面和表面成為主流,難免令人想到「內在性」已近終結,我們進入全面平面化的時代。貝克特式的衰人不足為訓,也難怪通俗文化會召喚古代英雄復活。
 



     在此轉折點,
漫畫家法蘭克米勒(Frank Miller)也許有指標性的意義。300壯士:斯巴達的逆襲》展現對古代英雄的十足迷戀,而萬惡城市》(Sin City裡,克理夫歐文的角色看著大個子馬弗(Marv), 說他是個生錯時代的傢伙,被視為瘋癲,到處惹禍,但如果活在希臘羅馬時代,在戰場、競技場上拼鬥,馬弗會是大英雄,會有享用不完的美女和富貴。從馬弗,我學到很多,也終於找到看待貝武夫的另一切角。 




《貝武夫》地圖:貝武夫是 Geats 族人,住在現在的瑞典南部,
跨海到丹麥的 Heorot (紅圈處)「除妖」。





補充說明:



1.   本文不是推薦文,是一則解讀。
2.   《貝武夫:北海的詛咒》雖然沒有某些真人演的史詩級鉅片那樣扣人心弦,如《神鬼戰士》,但強過《特洛伊》、《亞歷山大》等。比預期好。
3.   要看的話,建議去有3D設備的戲院觀賞。據說此片在一般戲院放映,會看來怪怪的(可能因片中角度etc 皆以3D放映為預設)。台北3D戲院有四系統:美麗華的IMAX,西門國賓的杜比3D,京華喜滿客有一廳用Real D數位系統,欣欣和今日則用一種韓國發展的3D。網路上討論前二者的很多;我看的是京華喜滿客的Real D,覺得不錯。
4.   原詩與新版電影之間的情節差異不少,無法一一在本文詳細討論。
5.   雖我的中古世紀英國文學知識淺薄,仍然覺得原詩中有很多可談之處,但無法在此處理。



參考 
:大英圖書館的
《貝武夫》手稿,與相關資訊






Posted by formosans at 樂多Roodo! │00:30 │回應(7)引用(0)貝武夫
樂多分類:閱讀 共同主題:奇幻科幻 工具: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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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頭香!
Posted by Gloria at 2007年12月1日 00:20
"精神分析裡稱之為the thing:打不爛丟不掉,總是跑回來..." 分析很到位! 喜歡! (如同我跟酒精的 關係?!)

看完電影我有疑問: 既然貝武夫知道這個女妖這個秘密,(勾引國王+生怪物的無盡循環)為什麼不在爽完之後順便將她殺了,以絕後患? 這是比較實際的處理方法,但也許这麼做他就不會被稱為英雄.
又, 後半部貝武夫對敵人嗆聲, 悲壯的吼 "我早在年輕時就死了!" 可以理解, 但不懂. ㄧ個人的自我剝離應該是有或沒有,漸進式? 若真是這樣屠龍一舉能彌補他失去的和他所造成別人失去的嗎?也許這都不是黑白分明的問題,但角色性格的continuity不好. "救贖?" why he suddenly cares?
矛盾,所謂現代的元素和人性如果要帶入史詩 必須要做這種考量,否則片子看起來很難過.

"格蘭德爾否認自己是怪物,因為他只是病徵。他沒有生殖器,無法傳宗接代,也無法享樂"關於這點我想起個有意思的畫面: 格蘭德爾大鬧宴會時,有幕的視角從公主匍匐在地往上看,她慌張地抬頭望, 格蘭德爾身上的黏稠液體 滴下來 (卑濺物?)
, ㄧ沱ㄧ沱.
滴個不停, 不知道我是不是想太多?
Posted by Gloria at 2007年12月1日 01:31
To Gloria,

根據此版劇情,女妖的勾引,除了以色,
還以權力(當國王),另外,還有抵押
(金龍杯在我處,你就可安心當王),
所以,爽了後殺掉可能不划算。

悔恨在平時可壓住,到了災難肆虐時,危害
他人或國人時,才會認知到,全面浮上意識,
這就是 recognition,
讀過愛迪帕斯,應知。Hrothgar 王如此,
貝武夫也如此,卡債族如此,房貸危機的銀行也是,
我們也是。
你看有點年記得人都面帶愁容,大致如此。

格蘭德爾的黏液,的確有卑賤物(abject)
的意思。其實,你說的王后那幕,跟《異形》第一集
其中一幕很類似。
你的學習很好,沒有想太多。

希望你看的是某種3D版的。
效果有差。
Posted by formosans at 2007年12月1日 02:47
看了電視的此片製作過程精華預告片挺迷人的!
格主的精闢介紹也讓我看片前有了暖身的準備
待我看了片子...再討論囉!
Posted by 567 at 2007年12月1日 22:41
要看的話,建議到有3D設備戲院看,
一般戲院的效果不好。

另外,雖然我覺得此片還不錯,網路上
有不少人對劇本和「演技」的要求比我高,
批評者不少......
所以本部落格所寫不算推薦,只是解讀。
Posted by formosans at 2007年12月1日 23:42
高跟鞋是外穿的
高跟腳是內生的
所以選擇這語詞高明
簡明的物件隱喻了千年女妖整體的複雜歷史情境
Posted by lakmei at 2007年12月5日 18:59
「外穿」與「內生」之別!
有趣。講得好!
可說明前面 yw 用 a posteriori 與
a priori 來談的差異(在伍迪論貝武夫那篇)。

德希達會說,「外穿」已有「內生」之機,
反之亦然。但,差別還是有的。
那就是歷史。
Posted by formosans at 2007年12月5日 2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