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觀的魅力:銀翼殺手再度重生


奇觀的魅力:銀翼殺手再度重生
伍軒宏
最新的消息是,在本屆(2007)紐約電影節,《銀翼殺手》25週年「終極版」現身人間。
我第一次看《銀翼殺手》(Blade Runner,1982),是在大學同學家。那是錄影帶時代,而大部分在外租屋的學生都沒有錄放影機,家住台北、喜歡電影的同學取得本地尚未上映(那時本地與歐美的時間差為數月到數年之久)的新片,邀約觀賞。那是有哈里遜福特旁白的版本,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絢麗的LA夜空、東方情調+多元文化的街景、超炫的聲控型影像搜索機、懷舊與科幻的混合、邵逸夫爵士父子的投資、對「人」的意義的質疑,還有女主角西恩楊,絕對美麗動人,既冷艷又純真(從此喜歡她很多年,一直到《華爾街》為止)。
後來很多年,都是看這版。本地戲院也上映過,但我不記得是否買票去看了(那應該就是沒有)。這版的旁白十足老派「黑色電影」風格,氣氛和情調的鋪陳皆引人入勝。後來弄到一卷錄影帶,看了多遍,以致於到現在想起來,總覺得哈里遜福特的聲音還在耳邊,雖然目前找到的版本都已經是沒有旁白的「導演版」。DVD版終於打敗原始劇場版,這也指出本世紀觀影型態的改變,看DVD版的觀眾多於進戲院的,片場從DVD的收益已經超過所謂的票房收入。我那捲VHS的老劇場版好像還在,但錄放影機已經沒辦法配合使用了。

1992年的「導演版」(The Director's Cut)是本片文本生命的重大轉折,在幾經斡旋之後,導演與投資人取得共識,決定呈現接近雷得利史考特意圖的版本。但我一直到1998年4月才看到。那時候,華納公司為了慶祝成立75週年,在紐約市當時新開不久的Sony Theaters Lincoln Square (在Broadway & 68街,就是Broadway與阿姆斯特丹大道交會的三角形地帶,距離林肯中心只有幾步之遙)舉行「華納經典節」,為期一週,精選該公司自1930年代以來的代表作,每10年挑4到6部,都只放一場。《銀翼殺手》是其中80年代的經典,有趣的是當時節目單上標示為「Final Director’s Cut」,現在的2007年版又叫「The Final Cut」。
雖然錄影帶和DVD都很容易找到,那場放映還是爆滿,而且熱情的美國觀眾從一開始就很high,見到導演、演員等人名字一一出現在片頭字幕,都會拍手叫好歡呼!其實,仔細想想,興奮之情如此滿溢,是有道理的。自從1982年票房失利提早下檔之後,1992年的時候「導演版」曾於全美95家戲院上映(以及海外部分地區),除此之外,要在大銀幕觀賞《銀翼殺手》如何呈現未來世界的景象,很難。除非去看各地影展或電影節的特映,大多數人都沒有機會感覺到被片中的巨大銀幕奇觀帶入、震懾、環繞,只能靠家裡的小螢幕。那天晚上,在戲院的大放映廳裡,終於隨著銀翼殺手隊的飛行器穿梭高樓之間,盤旋洛杉磯上空,無論在夜空或黎明曙光裡,都令人感受到什麼是「奇觀」(spectacle)的魅力。


的確,《銀翼殺手》的強項就是ambience的創造,視覺經驗的翻新。《銀翼殺手》真正的主角,是電影創造出的世界本身,而不是人物。因此,本片最大的貢獻,是透過奇觀建構出一個未來世界的vision,帶來新的視覺經驗與想像,影響了不知道多少科幻片和小說。也許現在看來,片中的特效還好而已(我還是覺得很棒),但在1982年那是嶄新的創造,迥然不同於以往的科幻宇宙。後來我教科幻敘事相關課程,有些同學看了本片後,不同意我在放映前對片子的讚譽,認為平平;另外有同學認為電影情節交代不清,不如小說,也漏掉原作裡一些講人類情感因素的部分。這些講法,不無道理,如同當初美國影評一致負評(以《紐約客》的Pauline Kael為首),都是以human drama的立場來批的,有其傳統道理(雷得利史考特從來就不是擅長處理人際問題的導演),卻無法看到《銀翼殺手》的力量,無法看見它創新的視野。因為它建立新典範,所以難被當時主流接受,必須慢慢變成cult classic,再影響回主流。從Cyberpunk小說和《Akira》,到《第五元素》、《攻殼機動隊》、《駭客任務》,還有很多,都看得到《銀翼殺手》長久而深遠的影響。
另一方面,由於其建立的典範不斷被模仿、再製、修飾,有些觀影者可能已經習慣加強口味的動作與特效,看慣了《駭客任務》和《蜘蛛人》,而不覺得《銀翼殺手》的「情調」與「世界」有那麼重要。這是科幻片的宿命之一:沒有比科幻的未來更容易變成過去。至於菲力普•K•迪克小說原作與雷得利史考特電影「改編」之間的優劣與異同,實在有太多太多可寫,或應該已經有很多人寫過,目前真的無法在此多講。92年「導演版」的主要修改是:移除旁白;減低「弒父」那幕的強度(比之於所謂「國際版」);加入主角夢到獨角獸的片段;去掉被要求強加的快樂結局,暗示主角也是複製人。2007年版據說維持此結構,但加上最近才重新尋獲的片段。至於主角Deckard追捕、淘汰複製人,自己也是複製人的問題,則據說「從暗示變成確定」。是92年版的「不確定」好,還是終極版的「確定」好呢?
所以,暫時不管個別型態版(如VHS或LD或DVD)發行的細節差異(多幾個血腥鏡頭與否),到目前有四個比較著名的版本:1982年的劇場版,1987年以雷射碟片發行的「國際版」,最普遍的1992年「導演版」(The Director’s Cut),還有2007年的「終極版」(The Final Cut)。重要的差別在於:1. 是否有主角的旁白;2. 有沒有快樂結局;3. 主角夢到獨角獸的片段是否出現;4. 複製人首領殺死博士的時候(「弒父」片段),兩隻大拇指有沒有戳進眼眶之內;5. 主角是否也是複製人。這些細節中的每一個,都值得仔細鑽進去講,但整體上則是朝「後人類」的方向修改重剪的。
曾經有舊人文的講法,說在資本主義製造出的奇觀中,人喪失主體性、自主性、能動性。(其實在法西斯的奇觀、在共產主義的奇觀中,也是如此,或更是如此。)在科幻的宇宙裡,客觀世界的超比例發展,當然相對使得主體的穩定受到考驗。銀翼殺手Deckard在探究「別人」的本體、私密、起源的虛實過程中,漸漸發現自己的情慾和本體也陷入值得懷疑的不確定狀態。複製人想得到生命,變成人類;而「人」卻發現自己已經是複製人(或稱生化人:小說裡是android,電影裡叫replicant)。電影情節朝這方向推,電影版本的修剪也朝這方向移動。也許以後會發現,《銀翼殺手》是活過最多次、有最多條命的電影,隔幾年就被拿出來改一改,多一個版本,或身份。而正好這部片就在處理生命的虛構、建構、誤解、迷思、複製、逸軌,等等。它讓我們去想:「人不是人」,「人已經是複製人」,「人已經是後人類」。而這一切,都是在未來世界奇觀的魅力之下,才會成立,我們才會「想」到。有可能嗎?

再看一次:2007年終極版預告
參考 1:2007年版片頭 vs. 1982年版片頭
參考 2:紐約時報Slide Show 講解
參考 3:Wired雜誌:專訪導演Ridley Scott
參考 4:影響《銀翼殺手》的+《銀翼殺手》的影響
參考 5:CNN訪問《銀翼殺手》導演+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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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搞懂《銀翼殺手》版本學了
這裡的複製人和《I, Robot》裡的機器人
看起來似乎都破戒阿西莫夫所訂下的機器人三守則
但其實最終都回歸堅守
也使得他們比人類更像人。
否則人類幾乎就無法安心去想像(進入)「後人類」社會了?
很喜歡Vangelis替此片編作的電影原聲配樂...
(雖然我並不喜歡他其它的電影配樂)
在科幻敘事裡,最後總是有好的機器人/人造人,
雖然故事往往是由機器的反叛開始。
作者們總是不忘用人造的「類人」諷喻「人類」:
「比人類更人類」,「比人更有人性」,
"More human than human,"
有兩面解法。
Vangelis的配樂在這片算非常成功,
把future noir 的情調細緻帶出,
是融合科幻與懷舊的後現代。
但,配樂的CD在電腦裡讀出如此的資訊:
"Blade Runner (Not O.S.T.)"!
原來,本片的配樂CD也有很多版,
我手上這張雖然是華納出的,但不是真正的
電影配樂,而是另外演奏的。
後來有人出了自己編的盜版配樂CD,
一直到1994年Vangelis終於自己出了官方版
的OST!
那我的CD應該也是華納出的那一張囉, 不管是不是另外
演奏的, 聽的時後都一樣會回到電影的情境內.
老吳到底去那兒了??
華納出了兩張Blade Runner的電影音樂CD,
一張是另外找人演奏的,1982年出的,
共8首。不是OST。
一張應該是Vangelis在為導演版整理配樂
時終於弄的,1994年出的。有12首。
算正式OST。
1982年那張我在紐約Tower或HMV買的,
1994年版則是今天才透過博客來取得,
看背面寫UK華納出的。
網路上有先進對配樂CD的各版本有說明,
也提了幾版bootleg的盜版編排版,
有17首20幾首的,在國外eBay還有人賣。
老吳的下落,在詩裡,在故事裡,在文本裡。
補充/說明/廣告:
有些到這裡的人可能不知道前面留言裡提到的
「老吳」所指為何。「老吳」是短篇小說
〈絕命詩的可能〉裡面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