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神海岸

（照片取自Indias-best.com 中的Mumbaibest.com，Vinayak Prabhu 拍攝。授權申請中。）

伍軒宏    

     碰到象神節，名叫象神海岸的部落格好像應該要表示點什麼。而且，象神海岸是在去年八月底開始的，如今算起來一年多，有週年的樣子，該有文字註記。 

     象神不是生下來就戴著象頭。跟很多神祇一樣，他經歷一番過程之後，才「變成」具有世人熟知的樣貌跟屬性。此「變成象神」的生成過程，以「義體化」的形式完成：用象頭「補」到人/神的身體上，身體似乎是主體，獸頭成了「義體」，逆反了頭與身體的傳統次序和優位。跟人面獅身的「向上修正」相反，象神是「向下修正」。 

     在人還沒明顯脫離自然世界的時代裡，神話敘事之中，人神鬼相通，或與動植礦物相合，相當常見，因為那時的界線未明。但其中「向上修正」的例子多，「物」性或獸性通常是進入文明文化過程中要擺脫的殘留，像《西遊記》裡眾多自然界成員，因意外或意志，修練成精，還想成仙，連主角美猴王都是經天地孕育升級而成，從礦物到獸性到人性到神性，必須經過旅程才能真正晉階。除了豬八戒：他是「向下修正」，被貶抑處罰的天廷官員，向獸性靠攏的案例。而豬八戒跟象神的相似，在此尤其值得注意。（另一方面，西遊人物中孫悟空跟印度猴神Hanuman形貌相似，但Hanuman的身形註記他母親的詛咒，好像是向下的例證。） 

     我們於是在象神故事裡，看到「早期義體化」的型式。雖然人的起源跟工具的使用無法分割，人類「總是已經義體化」，但早期義體化過程裡，跟動物的結合佔極大比例，如穿著獸皮（今日的皮衣皮草皮鞋）就是義體化的模仿擬象。這裡有兩面性存在：一方面，獸的成分是要被螁去的部分，要被文明文化超克、昇華的，另一方面，在機械文明還發展不足時，自然界的物件也是義體化必須藉助的。像哪吒的「剔肉還骨」代之以蓮藕，就是借用自然之物重新創造自我身份的例子，但同時也可解釋為反叛倫理的哪吒尚未脫掉原生的趨力，故以自然界的元素呈現，「後加」的動作正好帶出並強調其深層「原有」的。

     象神故事也是如此。根據眾多說法之一，印度三大主神之一濕婆（Shiva）某次雲遊四方之後返家，發現妻子帕法蒂（Parvati）房內有男子，以為有苟且情事，一怒之下拔刀砍下男子的頭，等帕法蒂解釋後濕婆才知自己砍掉了兒子葛納許（Ganesh，或Ganesha）的頭。為彌補錯誤，濕婆跑出去把第一個見到的生物頭顱砍下，作為替補，而象頭正是命運安排的選擇。象神敘事裡，有強烈的亂倫焦慮，但結果大不同於伊底帕斯，肯定父權的支配力。獸性，或非文明的趨力，在此以最強大（象類少有天敵）、最文雅、最不野蠻的大象代表，顯然是象徵解決。根據李維史陀的「神話邏輯」，神話敘事往往提供解決文化矛盾的出路。印度神祇中，裝置象頭的Ganesh掌財務、商業、文書、教育，十足文明的化身，看來大象跟野性獸性的距離很遠。此象頭是神裝上去的，因此調和了大象的獸性以及象神敘事裡的亂倫暗示和欲望危機。（另外，象頭作為符號，應該跟圖騰認同與圖騰儀式有關，以後再多談。） 

     如此一來，Ganesh獲得象頭之舉，到底是向上修正還是向下修正？現在所謂的義體化，大多意味著人造（artificial）的層面，指向科學創造（如科學怪人的經典論述），脫離「自然」、「動物」或「野獸」的連結。近代義體化真的異於早期義體化嗎？科技的意義是脫離本能與趨力，或加強之？神話裡的人獸合併，跟近來或未來的數位義體化，差別有那麼大嗎？義體化是重新塑造自我，增加人的可能性？還是，只是轉個彎呈現「比自我更自我」的部分？在全面生化合成之前，目前人類的義體化跟動物還是連得很緊，例如：在可以製造出人類的心臟之前，移植豬心到人體是科學家所能做的義體化步驟。文化想像裡，大衛柯能堡的《變蠅人》，最近很受歡迎的《蛛蛛人》，都是以廣義人獸連結來想像義體化種種情況（或意外）的例子，相當接近武俠敘事類別的《風雲》裡面步驚雲「麒麟臂」的符號運用。  

     利用今年象神節的機會，我在想他的故事對義體化議題，有何啟發？象神敘事以故事的形式，為文化想像提供理解義體化的路徑，演出義體化的起源及其複雜性，也點出義體化未來的弔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