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帝國之眼的旅行
伍軒宏
讀百餘年前有關台灣的記載,我們會重新發現「自己」,好像從別人眼中看到自己的島是異國。

帝國之眼的旅行
伍軒宏
讀百餘年前有關台灣的記載,我們會重新發現「自己」,好像從別人眼中看到自己的島是異國。
編譯仔細的《看見十九世紀台灣:十四位西方旅行者的福爾摩沙故事》,蒐集了遊記、隨筆、學術報告、百科全書條目,有來自英國人、蘇格蘭人、美國人、德國人、愛沙尼亞人的觀點,讀來意外地動人,因為它們激起想像,呈現一幅幅生動的生活面貌。透過西方旅人的眼睛,我們看到當時漢人、平埔族、其他原住民之間的衝突與融合。他們進入村落和部落,探索原住民的多元來源,紀錄其漢化、失語,注意到漢人娶原住民女子為妻,以及荷蘭人文血脈的融入與消失。他們普遍對原住民興趣高,不喜歡漢人;原住民男的健壯,女的身材美好,都「目不斜瞇」,比漢人好看;他們遇到的原住民誠實而天真,不似漢人那樣自恃優越。西方旅人難免帶著西方觀點,但要「看見」一切都不確定的十九世紀台灣,這本書中的描述對我們的「發現自我」,絕對既提供樂趣,又不可或缺。
另一方面,講到德國探險家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的旅行,那代表十八、十九世紀之交,歐洲理性的自信和力量。洪堡是跨世界旅行最著名的人物之一,他的冒險是「帝國之眼」的經典範例:他「發現」奧利諾科河與亞瑪遜河的連接,「收藏」阿茲特克文明,試圖登上當時世界最高峰,並想要以三十冊美洲遊記「重新發明」南美洲。《丈量世界》(Die Vermessung der Welt)以小說家之筆,一邊寫洪堡與夥伴邦普蘭(Aimé Bonpland)測量、認識、紀錄南美洲土地文明動植礦物,一邊寫數學天才高斯(Carl Friedrich Gauß)在德國丈量國土、計算天文現象,點出啟蒙理性在知識權力上的擴張,充分透過旅行的行動力施展。
反之,「缺乏旅行」則可能意味力量消減。美國政府倚重的中東史權威柏納‧路易斯(Bernard Lewis)在早期著作《穆斯林發現歐洲》(The Muslim Discovery of Europe)裡,對歷史上基督教與伊斯蘭兩大陣營的勢力消長,有獨到的詮釋。他認為,穆斯林世界依恃他們在中世紀時代的強大,忽視歐洲的成長,受限宗教觀點而忽略交流,導致阿拉伯世界與鄂圖曼帝國故步自封,遠遠落後於進入現代性後突飛猛進的歐洲。穆斯林到十八世紀末才開始被迫「發現」歐洲。路易斯此書想揣測穆斯林如何(錯)看歐洲,他的論點來自客觀學術研究,還是西方的意識型態?我們記得薩依德(Edward Said)在文化理論經典《東方主義》(Orientalism)裡,曾重批路易斯對伊斯蘭的本質論觀點,又據說他是布希政府伊拉克戰爭的策士,讀他的書最好帶著批判的反思,免得落入東方主義的陷阱。
可是,我們總要進入跨世界的旅行故事裡,翻轉帝國之眼,才能找到「我們」的痕跡。
(刊載於《文化快遞》之「文化閱讀」欄,2007年2月號,81期)

左圖:"Pepohoans." [Pepohoans.] 1875. Thomson, 1875, p. 239.
(Link to Thomson, J[ohn]. The Straits of Malacca, Indo-China and China or Ten years' travels, adventures and residence abroad.
右圖:"Femme paienne et femme Chretienne de Ban-kim-cheng (d'après une photographie)." Les Missions Catholiques No. 429 (10 Août 1877):411.
圖片取自The Reed Institute 的 Formosa 網站:http://academic.reed.edu/formosa
Alexander von Humboldt and one of his boo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