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念筆記,伍軒宏(林榮三文學獎散文佳作,2006)
殘念筆記
伍軒宏
我死的那天會很忙,或匆忙。要不然,可能會沒力氣。總之,一定會沒時間。
我臨終那天,會手忙腳亂,或意識不清;我喪命那天,會血肉模糊。反正,無論是以上哪一種狀況,都無法在最後一刻想想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 沒做什麼。要運氣好,才有餘裕平靜離開人世,但那可遇而不可求。所以,要有個辦法才行。我習慣想像自己死亡那天,假設能擠出時間回顧一生,可能會惦記什麼?然後把結果記下來,滿意的 、 遺憾的 、 實現的 、 錯過的 、 要做沒做的。過一段時間,又會想到那天,再把文字檔叫出來,重新考慮,劃掉一些,增添幾筆。登錄滿意事項的檔案,沒有名字,記載遺憾的檔案,叫殘念筆記。
殘念筆記裝滿我死那天會覺得遺憾的事,那是想像的投射,不是現在的遺憾。我有時候才寫,不是常常。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也許有人會覺得誇張,也許他們是對的,但我不算不正常。為了省麻煩,沒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因為別人是不會懂的。遺憾大家都有,可是預想死前的遺憾,而且成為習慣,難免怪怪的。其實,我也有過疑惑,那時候,會告訴自己說:
「常念殘念,尤其是未來的殘念,才會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感覺上,因為有殘念筆記,我的每一天,都和我的最後一天,有著比較清楚的關係。
筆記叫殘念也許是時髦。有日本語起源,用在本地,算哈日還是火星文?或是漢字誤轉?也許打太多電玩,眼前螢幕三不五時就會出現「殘念!」字樣。其實,我不常打。偶爾玩,殘念二字才夠新鮮,印象深刻留在腦中。跟很多人一樣,不懂日文的我,只會認些漢字,誤打誤撞,望文生義。「殘念」二字,聽起來有種簡潔的力道。那些憾事,未盡的事 、 未竟的事 、 可惜的事 、 後悔的事 、 抱歉的事 、 失敗的事 、 不得不放棄的事,我都籠統的用殘念表達。還好,沒有人知道殘念筆記存在,那是祕密。筆記裡的東西,也是祕密,而我亂用殘念二字,還是祕密。
嚴格說來,不確定放在裡面的事情,算不算殘念。反正,那些被放進殘念筆記的東西,就「變成」了我的殘念。
───
最初,獨居的時候,殘念偷偷找上我。記得某年夏天,原本一個人過著平靜的日子,除了到郵局領包裹和簡單採買,幾乎不出門。那些遺憾,悔恨,可惜的 、 沒做到的 、 做不好的 、 還想再做卻沒機會的,卻不定時冒出來,像龍貓故事裡的黑小鬼,在心中停留長短不等的時間。由於思緒的不自主牽連,坐在電腦前面上網或寫字,流汗整理房間做家事,或走在路上時,一些舊事 、 瑣事無預警浮現,帶著厚重的情緒強度,轉變成刺痛的迷惑。為什麼找不到大學時期那張好看的大頭照?放到哪裡去了?為什麼記不起來?會不會以後再也看不到?信用卡款項為什麼又遲繳被罰錢?為什麼老是記錯繳費日?能不能打電話去消掉利息和罰款?以前鄰居出國工作,託我照顧他的銀行帳戶,可是那時候我連自己的事都不想管,結果什麼都沒管,把他的帳戶弄得亂七八糟。為什麼沒有辦好別人委託的事?如果不想做,為什麼要答應?
那些是很普通的殘念,有的近乎無趣,屬於日常生活的,零零星星的小殘念。雖然小,沒什麼大不了,有些到目前還在筆記裡。例如,「為人謀而不忠」的那件,因為辜負別人的信任,看到自己另一面。瑣碎的悔恨,有奇異的威力,在它們發功的那幾天,會纏著你 、 挖空你 、 拉扯你。
經過一段時日的折磨,我才明白家人和伴侶的重要。家庭的日常瑣細,不會減少遺憾,卻會減少想起遺憾。獨居的時候,沒有陳腔濫調的保護,孤伶伶的,無力阻擋殘念入侵。同時,我也學會面對殘念。除了設法彌補解決,也要挑戰,要搞清楚,殘念到底是不是殘念?真的覺得可惜嗎?真的算是失敗?事過境遷後,還會後悔?還有追悔的價值?殘念能夠通過時間的考驗?於是,我想到人生的最後時刻,那時的殘念才真夠厲害。那時候的幸福就是幸福,後悔就是後悔,未竟的事再也不能完成。如果有,那些就確定是你的殘念了。因此我很好奇,死前會有哪些殘念?殘念筆記於是誕生。
───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經過長期增刪修改,筆記裡有些常駐的項目,一直留著。它們從一開始就在那裡,通過每次審核,看來要繼續留在那裡。你會發現,有些事件或想法越來越確定會留在筆記裡,因為時間因素愈來愈不利,看樣子永遠不可能再去完成。
那年十月,還是十一月,母親在上班時,打來電話,她叫我的名字後,就沒說什麼,好像只是打招呼問好。對話空蕩蕩的,只有一些我試圖填補的空話,多保重之類的。那時候因為剛退伍,工作不確定,不常返鄉,電話裡也沒興奮的事可以報告。知道她上班忙,就沒有多問什麼?有問,但沒多問。過了一個多月,母親就腦瘤惡化北上開刀,從此沒有醒過來,直到去世。她想說什麼?在電話裡,她想告訴我什麼?說她感覺到腦部的變化?還是那時的她有時已經思慮不清?感覺要打電話,卻不曉得要說什麼?腦瘤在自己頭部深處慢慢長大的感覺是什麼?當時,在電話裡,我是不是不夠積極?也許會問出什麼嗎?現在,永遠無法知道,在遙遠電話線的那頭,她想說什麼,還是不知道要說什麼?只剩下她叫我名字的聲音,是僅有的殘留。
那個女友,分手前,應該和她再做一次。嗯,這想法不好,很差,很自私的欲望,我知道,卻是想要的。難道只是喜歡性?不止,但是,是的,喜歡和她做愛。這種簡單的渴望,好像大家都不願意明白說?藏起來好了,像大家。反正寫在殘念筆記裡沒人知道。不過,這一則的感覺愈來愈淡,不久後可能會刪掉。
還有,不應該說那種在乎過去的話,讓她傷心。那是因為我在乎。但是她撤退的動作也太果斷了吧!自我防衛機制強悍,對所有人都如此?可是,還是不該在意就是了,而且我還一副自由派的樣子。後悔自己的狹窄,那才是我。
另一個她,不應該喜歡上她,因為不會有結果。不應該傷了她,打亂了她的步調,介入她的生命。我應該知道,很多事是不能開始的,如果你無法好好收尾。
至於她,應該早點和她生孩子。因為她從很早就已經準備無私奉獻。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她的任務一直沒有完成,我在浪費她的時間,慚愧,歉疚,疼惜。是我中斷了作業流程,為什麼不接受?為什麼一直拖?
這些殘念,經過筆記多年的加加減減,都還留著,看來會跟我到最後一天,死的那一天。
還有,小時候,一個秋日下午,坐在父親機車後座,右轉明禮路時,賣臭豆腐老人騎單車突然插入車道,錯車時,老人在左彎時平衡不穩,跌倒了,白色的生臭豆腐從單車後架上的籃子裡掉出來。我回頭看著他,他也好像看到我,應該下車察看的,應該看看老人還好嗎。我們常吃他叫賣的臭豆腐,很好吃,不是先切再炸那種,就在我們家附近。他的樣子留在我眼中多年,應該下車看看的。
應該達成父親的期望,不該拖延。以前不在乎他的遺憾,總是不願順從一位天真老人,只因他代表父權。事實上他的想法不難,但目前都還在筆記裡。他希望我去唸書成家,回濱海的家鄉任教。以前抗拒著,有點想要非凡,後來發現自己就是平凡人。現在距他的理想不遠,不是刻意,但是慢了很多很多年。
還有幾則,輕微一點,似乎還有補救機會:要去加洗當年和 Sanjay 與 Milind 同遊中央公園和布魯克林植物園櫻花祭的照片,還有去印度南部的照片,都是陳年老影像了; Pat 的婚禮,還來得及去參加; S usi 搬到哪裡去?地址呢?好久沒聯絡;此外,欠 Rob 代購 Mississippi Masala 的錢,有還的機會嗎?
另外,有一堆需要回信的人名,大都失聯已久。朋友一定以為我忘了他們,哪知道我常常被沒回信的罪感指責,還留下「要回信」的指令在殘念筆記裡。
通常,最強悍的時候,心情才適合觀看以上,不然前塵往事一起湧現,擋不住罪感的壓力。事實上,我比較常看記錄滿意事項的檔案,那裡面有成就和快樂的事,好讀很多。可是,殘念筆記裡的部份,就算不去看,也會跑出來,不去看也忘不了。需要「儲存」殘念時,往往只打開檔案,快快寫點東西留在筆記裡,不敢看其他內容。人有脆弱的時候,有缺乏勇氣的時候,在那些時刻,我不會去讀累積的殘念。如果一旦放進去之後,不會逸出就好了。
───
愛看書的朋友,喜歡在滿溢書籍資料的房間裡,告訴我殘篇的觀念和理論,從德國浪漫主義的施烈格,經過尼采,到法蘭克福學派的班雅明 、 阿德諾。寫殘篇,形式風格本身就是意義,就是抵抗的姿態。殘篇拒絕系統的收編,截斷同質性歷史時間,對抗整體性的化約,阻絕融合,用不完整觀照生命的多樣。我從殘篇想到殘念。殘念不只是失敗 、 可惜的憾事;它的「未完成」,是搖動「圓滿」的偶發解構。殘簡,殘餘,殘留,殘念不是缺乏。像截斷的線頭,殘念是剩餘 、 過剩,指向另類連結,可以探究比「豐富」和「完整」激進的意義流動。
如果照朋友的說法,我的殘念筆記算是一種控制的企圖,也許應該放手。但我知道,再怎樣想要控管都沒用,殘念總會帶來留白。無論如何,喜歡朋友的「解殘」,讓我免於偏執的憂慮。但是,累了的時候,寧可思索簡單的殘念,比較世俗的 、 實際的 、 無傷大雅的 、 到臨終時不會太在意的 、 一般的。打開我的筆記檔案,有些已經被劃上雙刪除線,不再盤據心頭:
住紐約的時候,竟然沒去過洋基球場。最後一個暑假,和朋友計畫前往,卻因行程兜不在一起,沒成。殘念!
去印度那次,沒有在內陸的麥索城買大號精工的檀香木象神雕像,只得一支小小的。要再去可難了。
因為前一夜趕工無眠,飛抵曼谷機場後糊里糊塗換錯錢的事,實在有夠笨。
早該去買 Froid Tiedeur 品牌的性華系列真品戒。
以前怎麼會記這些瑣碎的事?當時是在打草稿吧。可是,我愛讀這些刪去的殘念。除了輕鬆好玩之外,它們提醒我,殘念的威力來自欲望的介意。事過境遷之後,抽掉欲望與關切,不再介意,殘念不過就是未成的事件而已。不再有「念」。
我會繼續加減筆記,它已經是我的一部份,直到最後一天。人不是為最後一天而活,但想念未來的殘念,想像最後的殘念,會為今天帶來點什麼。感覺上,因為有殘念筆記,我的每一天,都和我的最後一天,有著比較清楚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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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多Roodo! │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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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念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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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150cc20a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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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 2007年09月9日 02:16
方才讀完 打完感想 正巧你刪文 回應也一起刪了
怕是打不出一模一樣的內容 也是殘念吧
如果文章還會在 等精神充沛了 再來留言.
慘事!可惜+抱歉!
那真是個意外,在調整文章間距時失敗數次,
只好刪文再做。當時,我想過:應該不會把訪客
回應一起刪掉了吧 ... 沒想到真的發生了。
刪的還是寶兒的 ...
無法看到spontaneous的反應,的確是殘念。
期望等你回了神再留言。
有趣的是,我當初在〈馬緯度無風帶〉那裡留言時
也有回應意外被刪的事情。今天算是 deja vu 了。
很喜歡這篇的節奏
看了好幾遍 突然想到某死人曾說:
"你無法踏入同一條河兩遍"
每個開始都暗示一個結束
只是往往我們不會知道 什麼時候
...所以生活老是在追趕什麼 或緊張地被什麼追趕
一陣大雨後
突然發現 每次痛苦的感受都有不同的顏色和氣味
只要時間剛好
每個殘念都有它的雲淡風輕
我在想
如果每個人都能靜下來
思索一下自己的"殘念"筆記,
關於對不起或遺憾的事...
那麼台灣應該會和現在很不一樣才對
(代替不斷相互指責的惡循環)。
那麼也許殘念不是缺乏。確實有激進的意義流動其中。
喜歡這句"感覺上,因為有殘念筆記,我的每一天,都和我的最後一天,有著比較清楚的關係。"
第二次出現時,已經產生了不同的力量.
似乎有種日式文風(?)
終於等到了,看到的一瞬間還真興奮,結果在過年之前就刊出來了。
之前等待的感覺有點像是在等漫畫出下一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會出刊的時候
,就沒頭沒腦的冒出來了(富堅除外,太愛拖搞)。
殘念的感覺常有,比如說存在電腦裡的照片總是忘記備分,中毒重灌以後最喜歡的照片就消失不見了;小時候應該咬牙學會腳踏車不然現在說出來一直被別人笑,等等。
但我總是會選擇性失億,不開心的往事到了最後總是會越變越模糊,好像有點逃避現實。
如kidA預言般的哭了
它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名
雖然寫的好...看的卻難過...
如果緊抱殘念不放的話是很痛苦的
希望從文字的救贖中生出新的力量
現在精神好些 可以開始寫了
這篇題材很特別
起段讓我 以為你要寫一個虛構故事
但馬上就知道不是 接著親切感便來的
親切感 或者說共鳴 你的小說或散文都給我這樣的感覺
即便它們帶著自言自語 沉溺於自己想像世界的色彩 我依舊感到親切
三篇 (阿貝,我要回去了 減法女孩 殘念筆記)裡面出現的女孩 都有一些共相 大概真的是你生活中出現的人(而且是深刻的) 我自己對這句"但是她撤退的動作也太果斷了吧!自我防衛機制強悍,對所有人都如此?"共鳴特別強些.
另外 我也喜歡你那種誠實的幽默感 用輕盈筆調處理一些細膩及無奈的問題. 讓人可以一口氣讀下去 並且留下什麼給自己慢慢思考
昨天我正好也讀了父後七日 寫得真的也好 很感人 沉重卻又寫得好笑
重點是 這樣的題材 一生就這麼一次
你也知道比賽是合議制的 散文重視真摯及感人 那樣強度的文章 只要寫得好 不容易有人不感動 的確比較容易得到青睞 我是這樣看的.
ps 今天補打留言 多加了一些話補償
喔 忘了說 二獎及三獎兩文 我也讀了 良心話 我喜歡你這篇
得獎就是肯定了 至於不能拿首獎 我想就是我上頭說的 父親七日這種至親死亡的題材 在散文中雖是大家一寫再寫的 但只要寫得好 真的所向無敵.
也只好當成殘念了.
祝大家2007新年快樂!
生了一場病,有時看到回應卻無力回答。
謝謝回應,以及,抱歉。
TO 蕭同學:
感謝你注意到「節奏」,相當令人感動!
此地讀者大都以「感人」為評判標準,
能注意到「節奏」很難得。我的確花了些功夫
處理此文的節奏與韻律,希望行文快慢之間也
能表達點什麼。
每個開始總是已經(toujours deja)是結束。
也高興看到你有看穿殘念的體悟,大雨之後。
To Lakmei:
沒錯,本文想法就是關於:我們現在在意的事,以後還會?
如果如文中所講,好好思索什麼才是未來值得悔恨的,也許
人們不會被很多事折磨,會有不同的生活態度。
可能會積極些。
To KidA:
那句話是重點,重複一次,置中置尾,可以有個結構。
算是日式文風?不解。
只是簡單的refrain運用。
To Smurf:
煩勞你等待,不好意思。
因成績不佳,「正式」刊印日期遙遙,
所以在年底前自己在此刊出,認為某年比賽的作品
至少應該算是那年的成績,應在那年底前刊出。
每人都多少有殘念,但是否想過最後的殘念?
至於選擇性失憶,那是好的,也是健康的,每個人,甚至
人類整體,都靠選擇遺忘才能勇敢活下去(因為大家都
不願知道人生是場空,不願記得自己事實上無足輕重,
等等真實)。以精神分析的觀點看,選擇性失憶當然算是
psychic defense的一部份,只要不差reality check
太多就好。
To 567:
惹你哭了,不好意思。
那傷心的部份,只佔文中一小部份,只有我們感覺到就好。
基本上,這篇文章的目的不在感人,也不會感人。
我的mourning沒有好好完成倒是真的,會再寫一篇處理。
你知道要尋求文字的救贖力量,表示你有智慧。
To 寶兒:
謝謝你再嘗試回應,並且加碼。
我以前寫過一些風格誇張的文章,
好像要在第一步就讓人注意。後來,
年紀大了,覺得那些姿態不實在,
還是用簡單的東西慢慢跟讀者溝通,
在內部求轉化,可能那就是「親切」
和「共鳴」的由來。希望讀者可以讀下去,
然後再漸漸滲透,讀者可以自己想想。
很高興你可以進入普通事件或自我世界的
分享與變化。我希望把東西藏在平常或
隱匿的情節中,不要太戲劇化(只適用於
我自己),但有時有些人感覺不到,因為
種種原因 ...
至於獎的問題,謝謝你的肯定。
其實嚴格說來,我是沒資格參加比賽的。
一向以來我中文的文筆都不好,錯字也多,
甚至很少寫中文,完全不會「寫文章」。
對於「散文」的文類,我更是陌生,除了
年輕時唸過梁實秋和陳之藩較多外,到現在
幾乎沒看過多少中文世界的「散文」。
而「散文」在西方文學不是強項,相當邊緣,
除了因為要讀理論而讀了些羅蘭巴特和布朗修
和蘇珊宋塔(但不多)外,也沒什麼接觸。
總之,對於一個對文章是否通順都擔心的人,
對一個讀過非常少散文,而且以前從來沒寫過
「散文」的人,這結果已經是不得了了。
我認為對此獎而言(不適用其他獎),佳作就是落選,
而前三名絕對比我的寫得好。
另外,這篇是敗軍之將,我有很多理由不喜歡它。
寫東西
有時怕忘記 有時怕記得
生命之於我 如歌
休止符 /反覆記號/ 斷奏/變奏 都是必然
忍著跟時間拔河的痛 開啟新樂章的必然之勢
老師保重身體
你都還沒看我們期末報告就病了..這怎麼行呢??
或許最終極的殘念,
還是筆記本身的存在了吧,
記事雖然是零總的漥洞,
不過總覺得有最根源的東西,
是拿來抵消筆記本身的,
是個根穴吧或許,
希望上面有樹.
anyway,
新年快樂
永遠心疼做過的夢
:)
To 蕭同學:
「寫東西
有時怕忘記 有時怕記得」,很對。
生病
有時會去死 有時會更強
To 夏:
時間是根穴,吞噬一切,筆記本身在列;
看過此篇,讀者頭上會長出(至少)一棵樹。
我喜歡讀者頭上長出一顆樹的畫面,
希望我的養分不要完全被樹吸走。
不用擔心,樹上會長出(不只一個)頭,
別人的。
寫作是一種遺忘
又 於我而言 大部分是難過的時候想寫作
也許寫作轉化成一種救贖的方式
像你說的 「如果一旦放進去之後,不會逸出就好了。」
書寫亦是一種定位
把不易捕捉的 流動的思緒
藉由書寫將其定位 才能進行下一步依循軌跡的思考
總是利用寫作來釐清自己混亂的思緒
一句一句很認真的思索
寫完了就丟在一旁 不願去碰觸那重量與強度
也許很久之後哪天再看
會落淚的殘念 仍在心中翻攪
如文末細微瑣事的殘留 卻再也憶不起當時的感覺了
因此 我也許會開始準備一本殘念筆記
我想我一直都很需要
多虧你想到 你發明
因此 除了在此表達我對作者讚許與共鳴的心情
也希望獲得借用此方法的認可!
To Kitsch:
剛教完部份德希達經典Of Grammatology,
正好在講書寫(狹義,廣義,最激烈的意義的)。
書寫是遺忘,是失敗,是不在場,簽名者不在場,
以及指涉對象的也不在。
但,書寫也正是企圖克服遺忘與不在場的姿態。
到底是流動還是定位?書寫是軌跡,跡線,殘蹟/跡...
德希達老師說得又好,有複雜,又深,我就不用多說。
殘念筆記能為我們做多少呢?
能從殘念中理出頭緒?還是它本身就是一大殘念?
多少能做一點。筆記的目的不在整肅殘念,不過可以
給我們機會想想殘念是不是殘念,
以及那最後一日。
那不就成就很多了嗎?
那不就可能會活得不一樣了嗎?
那不就是〈殘念筆記〉一文給這世界的禮物嗎?
它不能做太多,只能做一點 ...
是我發明的,可是全民可以書寫殘念。
謝謝讚許,希望你的殘念筆記可以為你帶來那改變很多的一點!
睡前看了一下,其實很多東西沒有真的看懂,因為只是看過,未及想過。不過,還蠻喜歡讀起來的感覺,很喜歡,我喜歡讀得到作者說話感覺的文字。那和文字型態,文類無關,單純就是一種感受。
雖然還沒有仔細想過,總覺得心底好像浮起什麼相似的情境,也還沒有仔細把那個感覺用精準的比喻抓出來;總之,我會趁著有空的時候,再讀過,想過。
很有趣。
To Simon:
年紀,可能會影響對殘念的態度。
少年人勇往直前,以後才會想失去的意義;
不過,《大國民》裡的"Rosebud"告訴我們,
從童年開始就在失去(佛洛依德會說在更早的童年時刻)。
「心底好像浮起什麼相似的情境」,讓人想起
《不夜城》裡的劉健一,做了夢但內容無法清楚浮現,
要在to come 才出來。
慢慢來。
很高興你喜歡行文的感覺。
至於「作者說話感覺的文字」,我想那是指tone,
是我很注重的。
formosans
"佳作就是落選" 這話說得太重了
讓我覺得我似乎是把話說壞了
也不是"我的肯定" 是已經有評審一關關地肯定了
但就"合議制"以及評審組合 還是會出現不同的結果的.
當然 因為你對你自己的要求 於是和我有不同的想法 是可以理解的.
To 寶兒:
在電影討論區發現有一種人,人數龐大,沒看過多少電影,
但對影片的意見又狠又猛,因為那是自由。
發覺自己跟那些無知的人相似:
我是那種沒看過什麼散文,卻對散文的形式有意見的人。
因此,會把散文寫成這個樣子,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選擇,
會不感人,是設計的,會多點論理,是自認散文可多一點點論理,
它的形構與情緒質量,都經過考慮,也知道台灣主流品味是怎樣。
寫成這樣,得到此結果,已經很好,很滿意。
總認為:It could have been worse.
唯一的意外是:評審的程度恰如我預期,沒在意料之外。
獎的事不值得再提,「佳作就是落選」的想法很難移除,
但我會記得你的肯定。
似乎總有想跟你繼續聊下去的念頭
那就容我再多聊一些
也許是因為散文與詩是中國文學的傳統吧
他們有一種古典的堅持 而抒情散文一直是主流
我去年讀過一些散文的評論 似乎是楊照寫董橋 稱讚他的散文知性 文字精緻雋永(董橋的文 因為文短 大致被歸在"小品文")
男性思維 都市性格 等等因素 知性的 理性的散文 大量掘起
老實說 抒情散文喜歡的人似乎不是那麼多
我剛寫散文 怎麼也寫不好 特別是一寫家人等等題目 就是太輕盈 太淡
那時聽到"寫散文是把心別在袖口上的人"這句話
有次恰好向我哥發發牢騷
我哥聽完就大笑 說: "妳的心大概早給狗吃掉了吧?"
後來基於兄妹情誼 便說 其實他現在早不讀比如朱志清的背影之類的"散文"了
會讀的文章是偏向知識性的
這其實也是事實
上次你看我寫的那篇假面 老實說也是題材特殊才出線了(加上沒有批判看似輕鬆卻有淡淡感慨) 缺點是文字不夠好 (還有一些我自己後來覺得的缺點)所以成積普通.
我想散文可能好在它的多樣性 可以如詩 可以抒情 可以論理
所以我還是繼續練習
抒情的也好 知性的也好
如果真練不來抒情或唯美一派 也只能說 我不擅長(因為散文最能看出作者的本性了)
我是這樣想的
我想某些處境應該和你相同 和你分享我的想法
祝 日安
To 寶兒:
歡迎聊聊!
對於此地流行的所謂「散文」,
我有很多意見不適宜公開表達,
太批判,有惹麻煩之虞。
有時候,真話是不能說的,
當它很真的時候。
等一等。
To 寶兒:
你當初在部落格提到有人說過,
「寫散文是把心別在袖口上」云云,
還有你的牢騷,令兄的趣答,這些我以前就注意到了。
當時,還趁機好好思索了那個問題。
當然,「寫散文是把心別在袖口上」的講法絕對
是片面的,若以此為評判散文的標準,則是獨斷的。
散文有很多可能性,因此不可能認為「真摯,感人」
就是其「本質」,如果以那為準,會太窄,遺漏其他。
從你那次的討論,我已經發現我們有些部份的處境類似!
你繼續練習是積極的好態度 . . . 會成功。
但我認為自己的散文風格,身處敵對讀者與詮釋集團中,極不利,
再怎麼寫也沒什麼出路,因此,除非萬不得已,不會再多寫散文。
(一直擔心自己中文不好。只要從這次知道自己的中文還不錯,就足夠了。)
另外,不知你如何從有人讚董橋,
推到「老實說 抒情散文喜歡的人似乎不是那麼多」?
看不出來 . . .
不要太戲劇化是好的,雖然不一定是對的
但好像戲劇化多一點的人比較容易得到一些好處
寫作比賽如此,人生比賽也是如此
如果要比賽的話,要被決定的話
那只能說,借用鄭板橋軼事裡的話,
「人各有體,不能相強」了。
早上看報重讀了文章一次
關於那個得獎感言
唉 啊 不知要說什麼.
另外 董橋云云 也不是推論 我跳得太快了
大意只是 這年頭 真的有那麼多人喜歡抒情散文嗎? 至少 我哥就老實不客氣地說 他已經不太讀了.
但是 抒情也是一種練習吧
對了 看了陳列的評語
陳列的散文可讀 是我非常喜歡的散文作家 雖然只讀了那個一本~~地上歲月
極力推薦
寶兒:
謝謝你再讀一次。
剛剛去買份報紙,看到紙本,編排還不錯。
(電子報版也因運氣不錯而有登感言和評審
意見。有些得獎作品的電子報版並沒有那些,
據說決定權不在副刊編輯手中。)
那感言,就是心中所感的表現而已。
不恰當?
有關你說抒情散文沒那麼多人喜歡的問題,
後來我看懂了。令兄的反應那段就是你的說明,
表示有不少人完全不看抒情散文(如令兄,如我)。
但我那時在想的是,在看散文的讀者之中,
抒情是主流,力量大,其讀者群的也是大宗。
很感謝陳列的評語,仔細、清楚、包容,並
願意進入想像,一起理解。(也很感謝施淑
在去年的評語,同樣展現包容力,洞見和分析
兼具。)我的散文教育會從你推薦的《地上歲月》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