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鏡子的世界
伍軒宏
你在十五歲的時候,經歷過那些人生波折?如果忘了,小說家樂於提醒,透過奇幻的故事。在安潔拉‧卡特第二本小說《魔幻玩具鋪》(The Magic Toyshop, 1967)裡,梅勒妮的十五歲充滿戲劇化的起伏震盪。「人從十五歲邁向十六歲的時候,是不是會精神崩潰?唔,她一定是頭一個,特例。」
愛照鏡子的梅勒妮在十五歲發現自己的身體和慾望,為了幻想把自己獻給影子情人,偷穿並意外毀壞母親的婚紗。另一方面,作家父母在美國墜機,她因而和弟妹一起被送到倫敦南區舅舅的玩具鋪,進入一個玩偶比人重要,傀儡比人完美的沒有鏡子的世界。卡特刻劃一個典型父權支配的家庭,藍鬍子暴君控制一切,家人只是奴工。因為那裡以玩偶作為標準,玩偶無需自我映照,無需自我反省,無需自我認識,玩偶沒有自我主體性,所以魔幻玩具舖裡一面鏡子都沒有。雖然小說設在二十世紀的場景,可是權力的形式卻相當傳統。在卡特的短篇〈血腥密室〉和〈紫夫人之愛〉裡,藍鬍子的家庭暴力和傀儡的主題有更簡潔有力的發揮。
紅頭髮的舅媽與家人來自政治弱勢的愛爾蘭,為了生存而附庸於玩具鋪。舅媽在新婚日失去聲音,無法發言,寓意再明顯不過。她和兩個弟弟緊緊守在一起,晚上透過琴笛舞彼此交纏。比較像十九世紀小說的人物,他們被剝削和宰制,卻接納了梅勒妮和妹妹,使她有歸屬感,也感受到愛。有才華卻高壓統治的舅舅勤於研發魔幻玩具,收梅勒妮執迷於帆船模型的弟弟為徒,但卻弔詭地愈來愈傾向用真人真物當他傀儡戲的材料。這並不表示真實勝過人造,寓意是說真實世界其實就是扮演出來的。
用真人扮演傀儡版的《麗達與天鵝》是藍鬍子舅舅操控的高峰,也是最重大的逆反。舅舅嫌梅勒妮不如傀儡:「木偶就不會過火。妳毀了其中的詩意。」他堅持要她扮演被天鵝強暴的麗達,具體呈現父權宰制的侵入,也暗示影子情人的殘酷意義。事後天鵝被毀,反叛開始。梅勒妮的情人也算是她的表舅(舅媽的弟弟),一直跟隨玩具鋪主學藝,卻想法相左,也無法接受他所扮演的天鵝所代表的性暴力與性別權威。而本書中,亂倫是姊弟/甥舅情感強度的極致表現,也是弱勢者反抗道德律法的手段。故事的結尾徹底質疑社會秩序與倫理價值。如果律法為了節制亂倫而生,那麼歡慶亂倫則可能顛覆父兄的支配體制。
最後,火燒玩具鋪之後,弟弟妹妹不見了,只剩情人。好像有點交待不清,其實不然。在梅勒妮的故事裡,十六歲之後的她需要的是情人不是弟弟;她不需要把弟弟變成情人(像他舅媽),她也不要作弟妹的「小母親」(如管家所囑)。其他人的下落,已不重要。離開梅勒妮的敘事觀點,弟弟可能有他自己的故事,妹妹亦然。
(原刊載於《中國時報》「開卷」版,200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