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2月8日
紅頭髮與綠蜥蜴
紅頭髮與綠蜥蜴
瑪格麗特•愛特伍《女祭司》（Lady Oracle）導讀
伍軒宏
這是小胖妹變身的故事。
母親管控、同學欺負、過重、孤獨，加拿大女孩瓊在挫折與不快樂中，度過童年與青少年。「瓊」之名，來自影星瓊•克勞馥，出於母親的期望，成了沈重負擔。她並非特別苦命，但體重問題使她得不到肯定，沒有自信，越來越退縮，幾乎完全失去自我。小胖妹如何甩掉肥肉？在二十世紀後半葉，體重問題是已開發國家女性的典型焦慮，肥胖、瘦身、厭食症、貪食症等一連串「身體政治」議題成為女性主義的論述焦點。本書在1976年出版，透過少女瓊「身材肥胖，卻幾乎隱形」的弔詭，早期愛特伍（Margaret Atwood）述說了一則北美地區女性成長的原型敘事。
這也是脫逃的故事。
身體是身分，女性對此感覺特別強烈。60年代之後的母女關係張力，除了傳統的權力鬥爭外，也牽涉性別角色自我認定的世代差異。《女祭司》裡的瓊，反抗母親，抗拒母親要她減肥的要求，家裡就像戰場。此外，無論在舞蹈班、學校、社團，她都找不到自我，沒有自己的空間，沒有朋友。唯有姑姑對她好，愛她，跟她一起去看展覽，帶她去看電影《紅菱豔》。姑姑猝死後，遺囑留下轉折的契機，打開一扇門，帶來變化。一次激烈的母女衝突後，瓊終於體認到，不離開沒有未來。她逃家，逃離多倫多，逃離北美，逃到倫敦，甚至逃到陽台欄杆有綠色蜥蜴在曬太陽的義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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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22日
當美國漫畫年輕的時候
當美國漫畫年輕的時候
評麥可•謝朋《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
伍軒宏
年輕魔術師喬˙卡瓦利的冒險橫跨歐亞美三大洲，從布拉格，經立陶宛、西伯利亞、日本、舊金山，抵達紐約，後來更跑到南極，歷經劫難。在1939年，他利用運送猶太魔像的機會逃離納粹之手，後來跟布魯克林區長大的表弟山米•克雷合作，在《超人》漫畫大紅、模仿盛行的黃金年代，大膽推出《逃脫俠》、《月光蛾》等漫畫系列，大受歡迎。喬˙卡瓦利在家鄉曾學習胡迪尼逃脫術，到美國奮鬥兩年之後，歐洲戰事的陰影終於追上來，徹底改變喬、女友羅莎、表弟山米三人的命運。
麥可•謝朋（Michael Chabon）的《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The Amazing Adventures of Kavalier & Clay, 2000）充滿了常見的懷舊故事元素：德國鐵蹄下的布拉格、納粹大屠殺、猶太離散、二戰英雄、紐約浮華世界、帝國大廈、布魯克林區的孩子、窮小子成功記，等等。但是，把虛構人物卡瓦利與克雷放置其間，再把他們寫進美國漫畫發展史，小說有了新意。我們可以說，謝朋小說的核心其實是漫畫，真正的主角也是。我們甚至可以說，謝朋想用小說「寫」漫畫，敘事形式與內容於是被決定。本書英文版有六百多頁之厚，但可讀性高，很熱鬧。它的長處和短處，都在同一處：這是一本像漫畫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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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9月16日
文學格子舖 之一格（心情：還好）
還好
菲利普•狄克小說裡，有調節心情的機器，可惜現在還買不到。他這麼想，靜靜等待，偶爾套弄右手食指上的新月戒。窗外人來人往，她沒有依約出現，只傳來一則訊息，說不能在一起了。離開咖啡館那刻起，沿路的一切開始崩解，商店招牌掉落、樓房倒塌、行人飛走、車輛追撞、水溝蓋噴起、路燈爆炸、烏雲密布、狂風大作，他的世界已毀，腹部無比空虛。直到窄樓前面，手機響起，同事阿華的聲音：「翹班一下午，心情不錯吧？」能說什麼呢？如何解釋天翻地覆的一切？他只回答：「還好。」
（原刊載於《自由時報》副刊，2008年9月11日，回應編輯部「心情」的題目。）
2008年09月13日
文學格子舖 之一格（禮物：埃及豔后）
埃及豔后
小時候，他著迷於電影《埃及豔后》裡最戲劇化的一幕：西元前48年亞歷山卓港，克利歐佩特拉為爭取羅馬人支持，把自己捲進地毯，派人扛去獻給凱撒，當作禮物。地毯展開之際，美女橫陳，極盡誘惑之姿，凱撒驚豔，歷史改寫。伊麗莎白•泰勒飾演豔后，墨彩眼線，身材惹火。後來，研讀從牟斯到德希達的禮物論述，他學會分辨，那不是禮物，是交換；除少數例外，人間所謂的贈與，都不只是「給」或「送」，都不免進入回報的循環，一個念頭也算。交往過好多身材惹火的女友，解開她們的衣裝之後，他瞭解到，「愛情是不可能的禮物」。
（原刊載於《自由時報》副刊，2008年9月4日，回應編輯部「禮物」的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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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9月12日
巨大機器的奇觀 － 大型強子對撞器（LHC）
大型強子對撞機（Large Hadron Collider, LHC）在 9月10日啟動，吸引全球大量注意與眾多猜測。被稱為是人類建造最龐大的科學實驗機器，LHC 對大眾而言感覺像謎一樣：巨大的機器，強大而令人困惑不安的機器，蓋在如同007電影或日本動漫裡的神祕地下基地！還在歐洲瑞士（跨瑞法邊界，靠近日內瓦，請看下面的圖）！令人聯想到瑪麗雪萊的經典科幻始祖作，《科學怪人》（Frankenstein, 1818；故事靈感在瑞士萌芽，主角是瑞士日內瓦人，重要情節發生在瑞士），充分實現大眾的科技恐懼。本部落格的訪客也許會對 LHC 好奇。我找到一部介紹的影片，說明科學家想用 LHC 得到什麼，解說蠻清楚、蠻有意思的，選了第二段放在上面，跟大家分享。如看出興趣，請在「繼續閱讀」觀賞第三和第一段，會知道更多。
2008年09月4日
文學格子舖 之一格（又其三：場所、食物、時間）
窄樓
當初，他尋找窄樓。在路上，只要經過窄樓，他都會拿出隨身相機拍照。房子蓋在不能算畸零、但不同於一般建地的空間上，獨行特立，值得多看幾眼。不願被納入周邊的建築，無法跟鄰近土地合為一體，又不願棄置不用，只得依地形建築窄樓。有的特別薄，從一邊看來正常，到另一邊就顯出異貌。有的特別尖，居街巷交錯處，左右夾攻之間。後來，他住進白色窄樓，在裡面覺得，空間結構不同，七情六慾也生變化。他想，如果沒有西曬，窄樓應該是談戀愛的好所在。
荷包蛋
以前的古裝電視劇裡，囚犯被處決前，有最後一餐的戲，留下遺言、表達遺願。可能是為了拍攝方便，他們安排犯人站著，雙手反綁，由獄卒用筷子插著一顆滷蛋餵食，別的差役在旁提酒亂灌。小時候的他想，如果是自己的最後一餐，他會要求吃荷包蛋，不是滷蛋（雖然也喜歡）。那是他最愛，超越後來吃過的繁複美食。只是，如果要演出來，荷包蛋不容易被筷子固定住，會一直掉下來，無論黃金糖心或全熟。那麼，喜歡荷包蛋的人，就只好在最後一餐吃滷蛋了。
午後七點零七分
亞蘭德倫飾演的殺手，有謎樣的藍眼睛，作案前安排不在場證明，調整所在時間的說法：從午後七點十五分到午夜一點四十五分在女人住所，午夜兩點到賭客打牌處。故事從午後六點開始，巴黎警方偵訊後在清晨近六點釋放殺手。梅爾維爾的黑道／黑色電影《獨行殺手》，充滿時間指涉，原名就是日本「武士」，曾被譯為《午後七點零七分》。那不是作案的時間。是什麼神祕時刻？七點零七分發生了什麼事？窄樓房間裡，他面對機器，反覆審視影片，想找到翻譯出來的一分鐘。
（原刊載於《自由時報》副刊，2008年7月24日、7月31日、8月7日，回應編輯部「場所」、「食物」、「時間」的題目。）
2008年08月1日
《潛水鐘與蝴蝶》裡主角到底有幾個小孩？
法文版（上上）和英文版（上）的題獻頁，有子女之名
電影裡鮑比的小孩
《潛水鐘與蝴蝶》之中，主角鮑比到底有幾個小孩？
兩個？還是三個？
書裡，他有兩個小孩。
電影中，多生了一個。
算是一種影像的創造吧。
怎麼會這樣？
(待續)
2008年07月17日
是小林尊義體化的時候了！
照片取自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
是小林尊義體化的時候了
也許你已經知道，小林尊今年又輸了。
這次，在正規的10分鐘時間內，小林尊（Takeru Kobayashi）與徹斯納特（Joey Chestnut）都吃了59份熱狗，打成平手。可是在史上首度的延長加賽（OT）吃5份熱狗時，小林尊落敗。在紀錄上，今年的冠亞軍都吃了59份熱狗，紀錄相同，但勝負不同。長久以來，比賽時間都是12分鐘，在今年才以「恢復」1916年原始比賽時間長度的理由，改為10分鐘。去年賽前，徹斯納特來勢洶洶，小林尊據說下顎受傷，狀況不佳。結果，他們在12分鐘內，分別吃了66 vs 63份熱狗，打破世界紀錄。今年，小林顯然意欲雪恥，奪回曾6 連霸的頭銜，可惜再度失敗。
本部落格認為，是小林尊進行義體化的時候了！
2008年07月11日
文學格子舖 之一格（其三：辭彙、商品、年代）
（皂兒巷，在贛州，清代時皂隸聚集，
故名。後諧音為灶兒巷。圖片來源：
贛州信息港。）
皂
肥皂順著身體，沿皮膚表面滑動，像撫摸。在沐浴乳越見普遍的時代，他還是愛用肥皂，或香皂。他會選擇被賦予特別名字的，如「華麗派對」，並嘗試各種味道，依季節或心情更換。可是，他沒有好好想過，「皂」到底指什麼？日常物件，視為當然，常用字詞也是。色彩繽紛、香噴噴的皂，也是用於染黑的皂，啟動黑物的意象，也是差役、賤役的勞動人力，皂隸。晶瑩剔透之外，有暗色的另一世界，很接近。如果想過，每天他會在聞香之餘，多看一眼親密的皂。
我的新月戒
新月戒
洗完澡，他把銀戒戴回右手食指。那是一只以紅色為底的穆斯林新月戒，花了不少力氣才找到合意的。最早在Malcolm X的照片注意到新月戒：善於塑造形象的黑人領袖左手無名指常戴穆斯林戒，嵌有月亮懷抱一顆星的圖案。他開始找。時尚的銀飾文化裡，十字架主題是強勢，回教的設計少見，他不急，但沒有停止尋找，甚至跟網路上的銀飾賣家通信討論，打算合力製作。以前，他買過一本英譯古蘭經，一直沒有開始閱讀，對伊斯蘭教的理解等於無，卻執意要找到滿意的新月戒。
六朝
桌上南宮博的歷史小說夾著一枝綠色鉛筆，躺在那裏，半開不開，有種不安。那本講六朝的故事，魏晉宋齊梁陳，都有短命國祚。動亂頻仍，荒淫殘暴，王侯將相忙於爭權奪位，幾十年就有人建國，沒幾代就滅亡。他知道那不能算是好時代，但喜歡想像那種混亂，那種幾乎無止盡的更替起伏，大概只有義大利宮廷仇殺，或霹靂布袋戲，才可以比擬。有時候，他會看到六朝街道鄉野，和男男女女，視覺化社會控制技術發展初期遺漏的廣大間隙，享受遙遠的天下大亂。
2008年06月22日
異質海邊
異質海邊
伍軒宏
在四月一個陰雨天的早晨，我的朋友被一聲「德貝！」叫出我們共同分租的公寓房間後，失蹤了。當時，我正臥在床上看報紙。
吃到這麼大，他在我的想像中應該不會迷路才對，何況他在城裡已然住了十個年頭。當然，我也曾想過這傢伙是不是給人挾持或綁架了，只是如果有人那麼做的話，怕只會掙來幾箱油畫的畫具吧。畫圖的，是的，我的朋友德貝是個畫圖的，不過目前他的職業是替出租影片翻譯字幕，和我一樣。
今天已經是德貝失蹤後的第四天，房東也來催了四次房租。德貝這傢伙如此不聲不響地失蹤，已經帶給我立即的煩惱，他這樣待我，實在有失朋友之道。另外，他還欠我兩萬塊沒還。平常他是個吵鬧的人，不料到了這個時候，卻來了靜悄悄的一腳，溜了。想到這裡，不覺地一肚子不快，太不夠朋友了嘛！這小子。
記得在失蹤前一天晚上，德貝曾說要到城市東方二十公里的一個漁村，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去辦公共汽車票。很奇怪為什麼要到那麼遠的地方辦車票，以前辦車票都在附近的售票處，如今……？當時我想這傢伙一定是出了什麼毛病，對嘛，辦車票何至於到那麼遠？
一定要小心他。我想，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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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4月28日
曼哈頓不是我的家：911 斷層探勘
曼哈頓不是我的家：911斷層探勘
評莫欣‧哈密《拉合爾茶館的陌生人》
伍軒宏
什麼是美好生活？來自「世界其他地區」的聰明孩子，來去美國，進入長春藤名校，畢業後任職紐約跨國企業，為主流權力集團服務，幫助世界強權操控、經營（或壓榨）弱小經濟體，換得個人財富、家族繁榮、社會接納，這就是「成就」，這就是很多人夢想的美好生活。巴基斯坦好青年成吉思也是如此，18歲出國就讀貴族式的普林斯頓大學，再擠進縱橫全球的企業資產評估公司，學業事業備受肯定，前途大好。直到有一天，到菲律賓出差時，他意外發現自己隱藏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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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2月8日
憂鬱的喜馬拉雅
憂鬱的喜馬拉雅
評姬蘭‧德賽《繼承失落的人》
伍軒宏
不是孟買，不是科欽，也不是新德里、加爾各答，不是孟加拉或巴基斯坦，這次印度英文小說帶我們到喜馬拉雅山麓，遠眺干城章嘉峰的恬靜山城。在壯闊的世外桃源淨土，渺小的人類依然揚起塵世紛擾。殖民主義與全球化看似遙遠，也許遲一點到，但絕不會漏掉山城噶倫堡。
曾負笈英倫劍橋的退休法官；父母親參與蘇聯太空計畫、投奔法官的孫女；送兒子到美國非法居留的廚子。干城章嘉峰下，三人三代，活在一起，無法溝通。另一方面，廚子的兒子在紐約不斷換工作、弄身份、設法存錢，演出一幕幕典型的移民生活景象。小說情節在1986年的噶倫堡與紐約之間交錯，再加上法官的狗、鄰居、女孩的家庭教師，以及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等等，陸續登場，大家慢慢發現彼此的命運緊緊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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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1月21日
2008年01月15日
人文學的無用之「用」（後續）
George Herbert 的「視覺詩」"The Temple" （1633；部分）
關於「人文學之用」的問題，Stanley Fish 這幾天寫了後續，並回答讀者留言：
“The Uses of the Humanities, Part Two”
比上篇長，argument 更細些。怕煩者，無興趣者，勿點看。
Part One 在此＋我的引言。
2008年01月9日
「人文學」的無用之用
Sir Philip Sidney（1554-86），集詩人、廷臣、軍人的才藝與品格於一身，是全能「文藝復興人」的經典範例。此處放他的畫像，因為以下 Stanley Fish 文中提及他，也因為他是人文價值的代表。（畫像現藏於 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London.）
【說明：以下是 Stanley Fish 在《紐約時報》的部落格文，討論「人文學」在美國的問題。一般人可能不會感興趣，貼在這裡，給關心「人文學危機」的朋友看看。在歐美，「人文學」的演變還是個問題，在台灣則完全不重要，甚至不存在。對此議題無興趣者，請避開。
所謂的「人文學危機」歷史悠久，於今尤烈。從啟蒙運動以來到19世紀的「實證主義辯論」，並牽涉海德格與法蘭克福學派，在英國叫「兩種文化」的爭議，後來女性主義、多元文化主義、解結構、文化研究等等加入戰鬥圈，「人文學」（the Humanities）的領域和價值一方面連番受內在批判，另一方面也備受外在社會的擠壓，很熱鬧，也很慘烈。（文學作品的閱讀和教學是重要接戰點，「典律爭議」只是其中一例。）
什麼是「人文學」呢？如果你都已經大學畢業卻不知道，很正常。如果你念的科系屬於「人文學」，可是你不知道「人文學」是什麼，也不覺得需要知道，很正常。如果好奇，請瞄一瞄下列三則簡單解釋：
1. "Humanities"：大英百科全書條目（英文；部分）
2. "Humanities"：Wikipedia 條目（英文）
3. 「人文學」：維基百科條目（中文；簡略）
Stanley Fish 是我年輕時代的美國學界紅人，文學之外也兼及法律研究，有他特定的學術路線與論辯招數，有些人可能熟悉。在「人文學危機」的問題上，他也常發言。這次在《紐約時報》的短文，起因於紐約州高等教育政策報告顯示出忽視人文與藝術學門的趨勢，引起批評與關切。Stanley Fish 看此問題，採取跟一般捍衛人文價值者不同的切角，雖然跟他一向的立場一致，還是值得看看。另外，由於我曾在學校以「我們到底需不需要人文思想？」為題演講過，有些同學也許可以從此文得到一點想法。
Fish 的說法雖然看來provocative，其實繼承席勒以來的論點，只是沒有人說得這麼白。我的態度比較消極，沒有知識份子的責任感。一個社會如果明白表示不需要人文學與人文價值，不願「投資」人文生產和實踐，也輕視從事人文的人，那麼就是不需要，訊息很清楚。我接收到清楚訊息後，不會如「知識份子」那樣，要去「大聲疾呼」或「批判」，因那是徒然。社會不會做超過其需要的事。（就像這兩年，常見愛書人或出版人或編輯如清朝遺老般哀嚎書籍市場之萎縮等等，少有人願意去想越來越少人需要閱讀/購買文字產品的現實：當知識或「心靈」的需要很容易就被各種媒體滿足，當「需要」的型態與深度改變，「閱讀」的意義也跟著移動，書籍不再重要。）
在台灣，如果想要得到關於「人」的知識，有社會科學，用問卷，跑模式就好，足以獲得知識，制訂政策，解決問題。萬一心靈空虛，靠娛樂，或去拜神，也可解決，無須人文和人文學。能解決就好。
台灣社會普遍相信：
貶抑人文，依然可以有創意，
擠壓人文，社會仍然會更民主，
沒有人文，大家還是有夢。】
The New York Times
January 6, 2008
Will the Humanities Save Us?
Stanley Fish
In the final paragraph of my last column, I observed that the report of the New York State Commission on Higher Education slights – indeed barely mentions – the arts and humanities, despite the wide-ranging scope of its proposals. Those who posted comments agreed with David Small that “the arts and the humanities are always the last to receive any assistance.”
There were, however, different explanations of this unhappy fact. Sean Pidgeon put the blame on “humanities departments who are responsible for the leftist politics that still turn people off.” Kedar Kulkarni blamed “the absence of a culture that privileges Learning to improve oneself as a human being.” Bethany blamed universities, which because they are obsessed with “maintaining funding” default on the obligation to produce “well rounded citizens.” Matthew blamed no one, because in his view the report’s priorities are just what they should be: “When a poet creates a vaccine or a tangible good that can be produced by a Fortune 500 company, I’ll rescind my comment.”
Although none of these commentators uses the word, the issue they implicitly raise is justification. How does one justify funding the arts and humanities? It is clear which justifications are not available. You can’t argue that the arts and humanities are able to support themselves through grants and private donations. You can’t argue that a state’s economy will benefit by a new reading of “Hamlet.” You can’t argue – well you can, but it won’t fly – that a graduate who is well-versed in the history of Byzantine art will be attractive to employers (unless the employer is a museum). You can talk as Bethany does about “well rounded citizens,” but that ideal belongs to an earlier period, when the ability to refer knowledgeably to Shakespeare or Gibbon or the Thirty Years War had some cash value (the sociologists call it cultural capital). Nowadays, larding your conversations with small bits of erudition is more likely to irritate than to win friends and influence peo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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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1月1日
殘念與新年願景
Geraldine Georges, The New York Times
[新年新希望，那麼過去的悔恨呢？悔恨是以前的希望。以下貼《紐約時報》1月1日的報導，簡介以「心理學」觀點看「未做的事」、「未竟的事」、「後悔的事」、「其他可能的事」等等，對「人格」（？）有什麼影響，還有建議面對的方法。換言之，講的是「殘念」，跟我寫過的〈殘念筆記〉有點關連，也許是我的偏見。只是，「心理學」非「精神分析」，所以深淺也有別。]
The New York Times
January 1, 2008
The New Year’s Cocktail: Regret With a Dash of Bitters
By BENEDICT CAREY
The ideal New Year’s Eve party would come with a psychological voucher, redeemable the next day for a post-mortem session with friends. A chance to relish the night’s humiliations, take bets on who went home with whom, and nominate the guest most in need of therapy, present company included.
An opportunity, that is, to forestall the traditional morning-after descent into self-examination, that lonely echo chamber of what should and could be.
Ghosts roam around down there, after all, and they are the worst kind — alternate versions of oneself. The one who did not quit graduate school, for instance. The one who made the marriage work. Or stuck with singing, playwriting or painting and made a career of it.
Lost possible selves, some psychologists call them. Others are more blunt: the person you could have been.
Over the past decade and a half, psychologists have studied how regrets — large and small, recent and distant — affect people’s mental well-being. They have shown, convincingly though not surprisingly, that ruminating on paths not taken is an emotionally corrosive exercise. The common wisdom about regret — that what hurts the most is not what you did but what you didn’t do — also appears to be true, at least in the long r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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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21日
比投名狀更投名狀：陳可辛的女人問題
比投名狀更投名狀：陳可辛的女人問題
還沒有看過電影《投名狀》，能不能談《投名狀》？答案是肯定的：當然可以！
如果有人因某些緣故，錯失參加試映會的機會，無法在正式上映前觀賞到某片，這並不表示就無法先談論電影中的種種。事實上，也許你會驚訝地發現，沒有看過正片「本身」反而使我們更能夠掌握電影文本想要處裡的東西。那是因為我們或多或少知道該片的「前置文本」（pre-text）為何，前置文本就算不是 Ur-text，也許更容易彰顯出你要看的電影文本裡所隱藏的意涵。如此一來，我們可以說，還沒看過《投名狀》的人，經過有效的「繞路」之後，可能更能讀出「投名狀中的投名狀」或「比投名狀更投名狀」的詮釋核心。
〔這只是開頭，餘待補，但你也可以猜。〕
〔歲末忙，要找時間才能補寫後面的部分了......〕
2007年12月16日
2007年12月13日
變裝伊莉莎白
Orlando, Adventure Pictures
變裝伊莉莎白
伍軒宏
影史上演過伊莉莎白一世者眾，從貝蒂戴維斯，到珍西蒙斯、葛蘭黛傑克遜、海倫米蘭等等，到凱特布蘭琪，都傑出。但其中最特殊的，也許是莎莉波特（Sally Potter）導演《美麗佳人歐蘭朵》（Orlando，1992）裡面的 Quentin Crisp。
這是1600年老邁的女王，由男人扮演，是變裝版伊莉莎白。她只在片子開頭出現，沒幾分鐘，但男身歐蘭朵卻因為「仙后」的賜福，而在永遠青春、不凋不老的條件下繼承「自己的房子」長達300多年。莎莉波特改編吳爾芙的經典小說，用女星蒂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扮演男身歐蘭朵，用83歲男性演員/文藝人Crisp演67歲的女王，交錯性別變異，算聰明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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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8日
伊莉莎白的「王權表演」
《伊莉莎白一世：彩虹畫像》，1600年。女王手握彩虹，衣服上有許多眼睛和耳朵。
伊莉莎白的「王權表演」
伍軒宏
到紐約時，曾經想改念文藝復興，而且還真的投入了一年多，念過一點書，買了一堆書。雖然後來因故轉向，對當時的英國文藝復興文學研究流行的議題，修課寫報告外，也盡量接觸，算有初步涉獵。那時學界為避免「文藝復興」一詞的文明論意識型態，開始以中性的「早期現代」稱呼此時期。
英國早期現代文學研究是個龐大的領域，以前在美國的英文系裡都是聘人最多的部門（直到多元文化主義興起後開始聘美非和後殖民學者而有變），範圍從湯瑪斯摩爾的《烏托邦》到清教徒革命時期寫《失樂園》的彌爾頓，1500-1660年，大師輩出，經典處處，莎士比亞更是其中巨擘。值得一提的是，這裡面有一跨文學、歷史、藝術、政治的次領域，持續熱門，不時有重要著作問世，那就是「伊莉莎白學」。
西元1558年，伊莉莎白一世（Elizabeth I）在風雨飄搖間即位，強敵環伺。在國內，封建諸侯以「巴力門」（parler 之所，後來的國會）分權，女王沒有自己的軍隊，只能在勢力平衡間操作，號令諸侯，異常辛苦，十足的「弱君主」。國際間，羅馬教會與西班牙主宰歐洲，小小英格蘭與之抗爭，勢單力薄，連近鄰蘇格蘭也站在羅馬那邊。伊莉莎白接其姊之位，要恢復父親亨利八世爭得的英國獨立王權，她因此站在「國族」建構的初階關鍵樞紐。十六世紀的英國，僅偏遠海島小國，距帝國稱霸的日子尚遠，但縱橫捭合之間，建立長達四十五年的黃金盛世，伊莉莎白治理的訣竅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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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2日
教室裡的《潛水鐘與蝴蝶》
教室裡的《潛水鐘與蝴蝶》
多年來，好幾次選用《潛水鐘與蝴蝶》的英文版上課，用問答討論的方式進行，而非一人講解。上著上著，有些同學說內容沒什麼動作，「Boring...」，把它當作要應付的「上課教材」，忘了珍惜作者只能靠眨左眼，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擠出來的薄薄一本小書。Bauby被困在身體的潛水鐘裡，情節因而缺乏動作，但是難道沒跟上他天馬行空的想像嗎？
其實，同學們如覺得無聊，是對的！二十歲上下的青春年華，要的是生猛活力，熱鬧燦爛，不應對這類「臨終書寫」（如絕命詩者流）感興趣。就算教材難免會被認為無聊，因為是教材，也不應要求同學讀這種要死不活的東西，除非自願。我雖盡力在文中找趣味，想跟同學接軌，顯然能力不足。後來，我盡量避免用 Bauby辛苦寫成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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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29日
《貝武夫》、波赫士、英雄年代的回返（下）：裘莉的高跟腳
Paramount Pictures
《貝武夫》、波赫士、英雄年代的回返（下）：裘莉的高跟腳
伍軒宏
（續「上篇」）
怪物格蘭德爾聞聲而來作亂，享樂的聲音。
丹麥王的大廳是聚集、慶典、賞賜、分配、享樂之所，是文明的成就，秩序的象徵。但這些，要付代價換來。大廳裡面的聲音，充滿了快樂、歡愉、滿足、爽（jouissance），然而暴力隨之而來：格蘭德爾是歡愉背後的陰影，爽過以後要付出的代價，罪後的罰。功成名就與文明秩序，可能隱藏著不可告人的黑暗祕密，也許是密室權力交換，或是逸軌的人鬼獸交歡。
格蘭德爾否認自己是怪物，因為他只是病徵。他沒有生殖器，無法傳宗接代，也無法享樂。他是歡樂的產物，卻得不到歡樂。他是痛苦的總和，承擔了別人的痛苦。大廳裡的歡愉之聲一再提醒他缺乏什麼，直到受不了。格蘭德爾之母不能給他要的，而且母子之結過於親密，以致沒有父親之法的管束，如希區考克《驚魂記》裡的情況，衍生動亂。但事實上，父親之法本身已經崩壞，父親本身已經不守法，活在虛假謊言之中，秩序的核心已經空虛。貝武夫來臨後，看來要有新局，但英雄的原力也造就野心和貪婪，因此再度落入密室分贓和欺騙的循環。
羅傑艾佛瑞（Roger Avary）本來自己要導《貝武夫》，邀請尼爾蓋曼（Neil Gaiman）一起編劇，力圖將中古史詩帶入21世紀，後來片子到了辛密克斯手上，但兩人全權編劇，並擔任執行製作。艾佛瑞曾與塔倫提諾合寫《黑色追緝令》，也編《沈默之丘》；尼爾蓋曼的漫畫The Sandman系列叫好叫座，他寫過電影《奇幻面具》（MirrorMask）的劇本，其小說《星塵傳奇》最近才被改編上映。他們改寫的重點，是把貝武夫從傳統英雄轉化為贖罪英雄，從對抗外力入侵的怪物，到戰勝心魔。怪物不再只是客觀世界的威脅，只需以刀劍拳腳擊敗之，真正的怪物是人的慾念，是自己。因此，貝武夫是英雄，不在於降妖伏魔，而在於能戰勝自己，那才是真英雄。
悉尼（Seamus Heaney）在哥本哈根城外的丹麥王 Hrothgar 大廳
故址朗讀《貝武夫》，2000年6月，Erick Refner 拍攝。照片取自
Emory 大學 Irish Studies 網頁。（在文末地圖可查地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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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22日
「別修要讀《貝武夫》的課。」
戴安基頓和伍迪艾倫在《安妮霍爾》中一幕
「別修要讀《貝武夫》的課。」
伍軒宏
第一次看《安妮霍爾》（Annie Hall），是高中的時候。當時，我雖然愛文學和電影，但心思粗糙，所以完全不懂片子要說什麼，也蠻討厭伍迪艾倫自虐式的幽默。要到許多年後，才慢慢覺得此片有趣，越來越好笑，講了些人生體悟，更說了很多我後來熟悉的紐約市種種。但是，看了幾次都沒有注意到有關《貝武夫》（Beowulf）的這句台詞。
片中，伍迪艾倫的角色雖然不喜歡知識份子，卻愛教導女友戴安基頓讀這讀那。基頓考慮去修大學的成人推廣教育課程，在翻閱課程簡介時，說打算修「小說入門」等等，想探探伍迪艾倫的意見。結果他脫口說出：「反正別修要讀《貝武夫》的課。」算是個建議，並未進一步說明。這裡《貝武夫》之名是符號，除了那首古英文史詩外，也指涉某種文學論述，某個時代，某種文化價值或傳統，意味著陳舊、古老、僵化、隔閡、陌生，就像「中古世紀」在某些口語中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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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12日
《貝武夫》、波赫士、英雄年代的回返（上）
《貝武夫》、波赫士、英雄年代的回返 （上）
伍軒宏
初讀《貝武夫》（Beowulf），是在大學必修課程裡，不覺其好，不知其重要，不明其魅力。那時覺得，這部盎格魯撒克遜史詩結構怪怪的，而且只有3000多行，算得上是史詩嗎？比起荷馬的兩部傳統希臘史詩，或魏吉爾的羅馬文人史詩，無論在長度、氣魄、細緻、完整各方面，都相去甚遠。於是猜想因為它是在英國文學源頭所僅能找到的夠份量作品，為了建立國家文化霸權連續性的緣故而享有地位。所以，完全沒把它放在心上。
後來，大學快畢業時，讀到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對《貝武夫》特別有興趣，並且還寫了一首詩談到它，更覺疑惑。我崇拜的波赫士到底在這部詩裡看到了什麼，而我看不到？等到多讀了些波赫士的故事，有時想起他的貝武夫情結，才好像慢慢感覺到他的故事在結構上，有「貝武夫感」，一種不完整中的意猶未盡，不是well-made卻有留白的神祕。也許在後現代情境中，《貝武夫》的缺點可以有別的解法？如此，才開始想去瞭解貝武夫的魅力何在。
事實上，波赫士的詩作英文題為 Poem Written in a Copy of Beowulf，一開始就自問，是什麼神祕的力量驅使他去研讀盎格魯撒克遜語言？然後自己回答，提出對亙古無限的體悟。似乎對《貝武夫》語言的力量有疑惑者，並不只是我（但他讀原文，我只是讀現代英文翻譯）。波赫士自幼博學強記，加上對《貝武夫》和奇幻文學有興趣，所以我一直以為他也欣賞同樣博學的《魔戒》小說作者托爾金（J.R.R. Tolkien），因為托爾金在1936年發表改寫文學史的論文〈Beowulf: The Monsters and the Critics〉，強調其藝術價值與內在統合，把《貝武夫》推上經典的地位。經查，才知自己搞錯，其實波赫士認為托爾金作品太冗長，滔滔不絕。看來，雖然被同一部史詩吸引，簡短深邃的波赫士和氣勢磅礡的托爾金以不同方式轉化《貝武夫》，成為風格迥異的奇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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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10日
餘墨流芳執萬古
圖片說明：左邊是 Éditions Gallimard 所出，Georges Lemoine 畫的 Comment Wang-Fô fut sauvé 兒童版封面；右邊是石濤的水墨畫，現藏於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英文版的 Oriental Tales （包含Wang-Fô的故事）以其為封面。
＊前幾天，友人贈尤瑟娜（Marguerite Yourcenar）著名故事Comment Wang-Fô fut sauvé《王福先生獲救記》的兒童版小冊，很感謝。尤瑟娜自己改寫的。此版配有Georges Lemoine 畫的漂亮插圖，在此貼幾張跟大家分享。圖依據情節次序排列，訪客如不曉故事，請到本部落格前文《桴浮於海遠千愁》，觀賞René Laloux的卡通短片後便知。
根據書上指示，改寫後的故事適合8歲學童閱讀。比對之後，發現前面部分縮減頗多，後半段則保存原字句，對講法語孩童的語文＋文學＋想像教育，應該很有幫助。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這版含Claude Giraud朗讀故事CD一張，播放時間達22分18秒，聲音優美，並伴有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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