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5,2008
前言：瞧，這個工人！
一、
1996年12月20日，一個陽光燦爛的冬日午後。
駕駛台鐵第2179次南下電聯車的司機剛離開桃園站沒有多久，他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像。三百多位身穿黑衣的中年女性佔據著省立桃園醫院前永豐路的平交道，她們排成兩路縱隊站在鐵軌上，絲毫沒有閃躲的意圖。司機很快地將電聯車緊急煞住，這時一名彪形大漢帶著大隊人馬開始緩緩走向火車，前頭還有一幅黑底白字的大旗，上面寫著「正常管道、此路不通」。在那天，火車中斷了一個多小時，旁邊的公路也回堵了兩個小時。如果說縱貫線鐵路與台一省道是交通的大動脈，在那時島嶼的心跳暫停了，全台灣的耳朵都豎立起來，靜靜地耹聽著女工們的血淚控訴。
在這場驚心動魄的抗爭中，主角是走頭無路的聯福製衣廠女工，他們的老闆惡性關廠，欠錢不還，他們的父母官束手無策，只能互踢皮球。帶領她們的人是工運的沙場老將曾茂興，他到處為別人顧飯碗，結果自己也弄丟了飯碗，卻樂此不疲。在阻擋火車的前夕，曾茂興與他的戰友毛振飛、王耀梓、桂宗鈞一同喝酒壯膽，儘管他們已經做了萬全的籌劃，但是沒有人敢拍胸脯保證明天的火車一定會停下來。酒過三巡，曾茂興很豪氣地向大夥說，如果他被火車壓過去了，他想要在棺材上覆蓋自主工聯的會旗。毛振飛平常都叫曾茂興老大，他也不甘示弱地回應，到時候他一定會好好地收屍，會一塊一塊的撿起來。
九年前的曾茂興，還只是一位默默無聞的桃園客運公車司機。就如同大部分的台灣勞工，他無奈地忍受著高工時、低薪資的勞動條件，辛苦地扶養家庭，希望自己的兒女好好讀書，以後能夠找到比他更好的出路。在偶然的機緣下，曾茂興一頭栽入了桃客工會的籌組行動，他帶領司機在春節前夕罷工，成為解嚴後最重要的工運領袖之一。
一、
1996年12月20日，一個陽光燦爛的冬日午後。
駕駛台鐵第2179次南下電聯車的司機剛離開桃園站沒有多久，他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像。三百多位身穿黑衣的中年女性佔據著省立桃園醫院前永豐路的平交道，她們排成兩路縱隊站在鐵軌上，絲毫沒有閃躲的意圖。司機很快地將電聯車緊急煞住，這時一名彪形大漢帶著大隊人馬開始緩緩走向火車，前頭還有一幅黑底白字的大旗，上面寫著「正常管道、此路不通」。在那天，火車中斷了一個多小時，旁邊的公路也回堵了兩個小時。如果說縱貫線鐵路與台一省道是交通的大動脈，在那時島嶼的心跳暫停了，全台灣的耳朵都豎立起來，靜靜地耹聽著女工們的血淚控訴。
在這場驚心動魄的抗爭中，主角是走頭無路的聯福製衣廠女工，他們的老闆惡性關廠，欠錢不還，他們的父母官束手無策，只能互踢皮球。帶領她們的人是工運的沙場老將曾茂興，他到處為別人顧飯碗，結果自己也弄丟了飯碗，卻樂此不疲。在阻擋火車的前夕，曾茂興與他的戰友毛振飛、王耀梓、桂宗鈞一同喝酒壯膽，儘管他們已經做了萬全的籌劃，但是沒有人敢拍胸脯保證明天的火車一定會停下來。酒過三巡，曾茂興很豪氣地向大夥說，如果他被火車壓過去了，他想要在棺材上覆蓋自主工聯的會旗。毛振飛平常都叫曾茂興老大，他也不甘示弱地回應，到時候他一定會好好地收屍，會一塊一塊的撿起來。
九年前的曾茂興，還只是一位默默無聞的桃園客運公車司機。就如同大部分的台灣勞工，他無奈地忍受著高工時、低薪資的勞動條件，辛苦地扶養家庭，希望自己的兒女好好讀書，以後能夠找到比他更好的出路。在偶然的機緣下，曾茂興一頭栽入了桃客工會的籌組行動，他帶領司機在春節前夕罷工，成為解嚴後最重要的工運領袖之一。
剛冒出頭的曾茂興很快就被公司解僱，此後工運界人稱老爹的他就一直處於「失業」狀態，唯一工作是幫其他勞工爭取權益。在擔任自主工聯會長的六年內，只要是有勞資衝突的地方，就可以看到曾茂興巨大的身影。他帶著裝滿衣物與盥洗用具的背包，到處南征北討，每次出征都不知道多久才會回到家中。曾茂興還因為聲援其他工會的抗爭，成為解嚴後第一位因為工運而入獄服刑的人士。太太黃琬珽沒有辦法管得住曾茂興，在這段期間她只能靠著標會、賣直銷，一肩扛起家中生計。
擋火車之後的十年多期間，曾茂興比較常住在桃園平鎮的老家，但是他一樣不改幫別人打抱不平的俠義個性。曾茂興帶領遭惡性關廠的勞工到處衝撞體制，攔考生、鬧機場、阻塞高速公路等激進的抗爭，都是他的代表傑作。為了向落跑老闆討債，曾茂興與失業勞工自救會佔領廠房，長期與資方派來的黑道份子周旋。曾茂興相信，權利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要透過團結的群眾持續地向當局者施壓，迫使統治集團讓步。因此，剽悍的街頭活動並非靠著匹夫之勇，而是一門需要細膩規劃的藝術。事實上，如果沒有他所領導的失業者運動，就業保險法、大量解僱保護法等的措施是不可能被採納的。
也由於領導失業勞工抗爭，曾茂興兩度決定以無黨籍身份參選立法委員。曾茂興的幹部是來自於工運團體的義工，他的選舉經費是來自於運動界的捐助，他用搞運動的方式來打選戰。選舉結果雖然不令人滿意，但是在這兩場光榮的戰役中，原本紛擾而派系林立的工運界卻展現出難得的團結，共同投入送勞工前進立法院的志業。
曾茂興常說，他的勞動三法不是勞基法、工會法、勞資爭處理法，而是「刀法、棍法與槍法」。在他的世界觀中，法律經常是強勢者用來保衛自己利益，壓迫弱勢者的工具。從桃客到後來的失業勞工抗爭，他所帶領的抗爭都是為了追求法律所承認的，但是勞工實際上卻享用不到的權益。曾茂興看來，這是一種荒謬的現象：資方可以正正當當地欠錢不還，政府官員往往雙手一攤愛莫能助，而勞工的追討行動卻處處受到法律的制裁。為了擋火車，曾茂興第二度入獄，在服刑兩個月之後，被陳水扁總統在國際人權日特赦。
在曾茂興的晚年，他拖著老邁而飽受病魔摧殘的身體，繼續為了勞工爭取權益。對他而言，癌細胞的侵害遠比不上工運界老戰友的質疑，更使他感到痛心。在工運路上，曾茂興以義氣行走江湖，他十分愛惜自己的羽毛，只要是對的事情，他一定堅持到底。曾茂興一輩子沒有當過全國型工會理事長，他所擔任過會長的組織都是一窮二白的工運團體。在人生最後的四年，曾茂興擔任總統府國策顧問，他用生命僅存的最後力量搏一世的清譽。
二、
曾茂興的故事就是台灣勞工運動的縮影，台灣工運如果少了這一號到處橫衝直撞的人物，就會像少了黑旋風李逵的水滸傳一樣，故事將會失色許多。在近二十年的生涯中，曾茂興幾乎參與了每一件工運的關鍵性轉折，從解嚴後的罷工風潮、工會串連、統獨爭議、工運組織的集結與相互對抗、政府打壓、參與選舉等等。因此，要撰寫曾茂興的傳記，就不得不將工運的歷史擺進來。這一本書是以曾茂興為主角，他個人打拚的故事反映了台灣工運演進的軌跡。
有各種各樣的方式，可以計算台灣晚近工運的年齡。1984年勞工法律支援會成立、1985年新竹玻璃公司員工自救接管、1988年桃園客運與遠東化纖的春節抗爭，都是可以用來標誌工運的起點。無論那一種算法，工運都是已滿二十歲，已經「轉大人」了。步入壯年的工運同時面臨了兩種危機，一種症狀是未老先衰，拘泥於體制內的遊戲規則，喪失了改造社會的動力，使得工運淪落為少數工會幹部的運動，也與更廣大的勞動者脫離。另一種情況則是未改年少輕狂的習性，處處在言談上逞兇鬥狠，卻不願意腳踏實地負起責任。「自主」的稱號流於孤芳自賞，美麗的言辭只是為了掩飾投機而無能的行動。
看看社會公眾是如何看待工運！二十年前，這股新生的力量曾經讓台灣的官方與資方戰慄，沒有人知道崛起中的勞工到底要求什麼，又要將台灣帶往何處；在二十年後，昔日叱吒風雲的工運戰將一一離開了我們，曾茂興辭世後一個月，苗栗客運罷工的靈魂人物張俊明也跟著往生了。兩位傳奇工會幹部的逝世，並沒有在主流媒體激起太多的漣漪，反倒是竹聯幫首領陳啟禮身亡的消息佔據了所有媒體的版面。對公眾與基層工人來說，台灣工運只剩下了老態龍鐘的工會組織，以及小茶壺裏逞兇鬥狠的風暴，自然漸漸喪失媒體與社會的關注。
歲月帶來遺忘，而記憶則是克服時光摧殘的唯一武器。這一本書跟著曾茂興風塵僕僕的步伐，記錄下工運成長的歷程。在台灣的工運史裏頭，有許多感人的故事，例如罷工現場展現出工人相挺的兄弟義氣，但是也有種種不足為外人道的情節，譬如背叛投降、意氣用事、黨派偏見、瑣碎利益所引發的人際衝突等。面臨壯年危機的工運下一步將會怎麼走，未來的二十年又會有什麼演變，無論如何，誠實地面對這些歷史共業，是無可規避的挑戰。
三、
曾茂興有粗獷的外表，警察都叫他「鬍鬚的」，也有人覺得他看起來像伊拉克獨裁者海珊，儘管如此，他的心思卻是非常細膩的，他的記憶則是無比精確的。本書大部分的材料皆根據他的口述史訪談，他可以把過去的罷工案件講得非常生動，彷彿自己又重新回到了抗爭前線。每次提到黃琬珽為了家庭所付出的心血，他的眼眶都不禁紅潤起來。曾茂興五湖四海的個性交到不少工運界的朋友，他們也提供了許多寶貴的資料(完整的受訪名單，見附錄二)，在此一併致謝。
在曾茂興2000年二度入獄時，朋友曾鼓勵他在牢裏可以寫一本「勞工抗爭的教戰守則」。在2001年選舉期間中，也人提議將他的故事寫成書，但是後來選情吃緊，這個計畫也沒有付諸實現。曾文生最早是在2004年向筆者提這個構想，由於當時要赴美進行研究，所以也沒有辦法給他承諾。事實上，工運界與學界有更多人比筆者更適合來撰寫曾茂興傳，因為我在運動的參與是非常淺薄的，也沒有與他共事的經驗。筆者是在2007年中才正式開始收集資料，那時曾茂興的身體已經非常虛弱。站在工運浪頭上的曾茂興，用自己的生命來承擔每一項決定的代價，他從來沒有需要別人的肯定與掌聲，也不需要這本傳記來為他辯駁。但是對於作為後輩的筆者而言，完整地交待他的故事卻是無比沈重的任務，我感覺到自己不只是對曾茂興，同時也要對於所有曾經投入工運事業的前輩負責。筆者最大的遺憾，就是來不及在老爹的生前完成這一本書。在今年9月15日，筆者在台大醫院見了他最後一面，沒有想到19日他就離開了我們。在20日晚上，我在靈位前上香，心中默默地唸著「老爹，請您安心地走，我一定會好好處理您的傳記」。
在鍾孔炤、吳清賓兩位前後局長的鼎力支持下，高雄市勞工局提供了研究經費的補助。王崇穎協助一項訪談的進行，黃郁軒則是負責了後勤支援的工作。林明賢、林宗弘、孫友聯、劉俊宏、劉進興、曹愛蘭提供了珍貴的資料。丁允恭、白正憲、林宗弘、夏傳位、鄭力軒、孫友聯、郭國文、曾文生等人閱讀過本書的初稿，提供了不少修改意見。這些建議使筆者獲益良多，但是我也必得要承認，自己無法完全滿足他們對於這一本書的各種期待。蔡宜倩、吳欣縈、買紀菓、李珮君等人的校稿協助，一併致謝。
1996年12月20日，一個陽光燦爛的冬日午後。
駕駛台鐵第2179次南下電聯車的司機剛離開桃園站沒有多久，他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像。三百多位身穿黑衣的中年女性佔據著省立桃園醫院前永豐路的平交道，她們排成兩路縱隊站在鐵軌上，絲毫沒有閃躲的意圖。司機很快地將電聯車緊急煞住，這時一名彪形大漢帶著大隊人馬開始緩緩走向火車，前頭還有一幅黑底白字的大旗，上面寫著「正常管道、此路不通」。在那天，火車中斷了一個多小時，旁邊的公路也回堵了兩個小時。如果說縱貫線鐵路與台一省道是交通的大動脈，在那時島嶼的心跳暫停了，全台灣的耳朵都豎立起來，靜靜地耹聽著女工們的血淚控訴。
在這場驚心動魄的抗爭中，主角是走頭無路的聯福製衣廠女工，他們的老闆惡性關廠，欠錢不還，他們的父母官束手無策，只能互踢皮球。帶領她們的人是工運的沙場老將曾茂興，他到處為別人顧飯碗，結果自己也弄丟了飯碗，卻樂此不疲。在阻擋火車的前夕，曾茂興與他的戰友毛振飛、王耀梓、桂宗鈞一同喝酒壯膽，儘管他們已經做了萬全的籌劃，但是沒有人敢拍胸脯保證明天的火車一定會停下來。酒過三巡，曾茂興很豪氣地向大夥說，如果他被火車壓過去了，他想要在棺材上覆蓋自主工聯的會旗。毛振飛平常都叫曾茂興老大，他也不甘示弱地回應，到時候他一定會好好地收屍，會一塊一塊的撿起來。
九年前的曾茂興，還只是一位默默無聞的桃園客運公車司機。就如同大部分的台灣勞工，他無奈地忍受著高工時、低薪資的勞動條件，辛苦地扶養家庭，希望自己的兒女好好讀書，以後能夠找到比他更好的出路。在偶然的機緣下，曾茂興一頭栽入了桃客工會的籌組行動，他帶領司機在春節前夕罷工，成為解嚴後最重要的工運領袖之一。
剛冒出頭的曾茂興很快就被公司解僱，此後工運界人稱老爹的他就一直處於「失業」狀態，唯一工作是幫其他勞工爭取權益。在擔任自主工聯會長的六年內，只要是有勞資衝突的地方，就可以看到曾茂興巨大的身影。他帶著裝滿衣物與盥洗用具的背包，到處南征北討，每次出征都不知道多久才會回到家中。曾茂興還因為聲援其他工會的抗爭，成為解嚴後第一位因為工運而入獄服刑的人士。太太黃琬珽沒有辦法管得住曾茂興，在這段期間她只能靠著標會、賣直銷，一肩扛起家中生計。
擋火車之後的十年多期間，曾茂興比較常住在桃園平鎮的老家，但是他一樣不改幫別人打抱不平的俠義個性。曾茂興帶領遭惡性關廠的勞工到處衝撞體制，攔考生、鬧機場、阻塞高速公路等激進的抗爭，都是他的代表傑作。為了向落跑老闆討債，曾茂興與失業勞工自救會佔領廠房，長期與資方派來的黑道份子周旋。曾茂興相信，權利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要透過團結的群眾持續地向當局者施壓，迫使統治集團讓步。因此，剽悍的街頭活動並非靠著匹夫之勇，而是一門需要細膩規劃的藝術。事實上，如果沒有他所領導的失業者運動，就業保險法、大量解僱保護法等的措施是不可能被採納的。
也由於領導失業勞工抗爭，曾茂興兩度決定以無黨籍身份參選立法委員。曾茂興的幹部是來自於工運團體的義工，他的選舉經費是來自於運動界的捐助，他用搞運動的方式來打選戰。選舉結果雖然不令人滿意，但是在這兩場光榮的戰役中，原本紛擾而派系林立的工運界卻展現出難得的團結，共同投入送勞工前進立法院的志業。
曾茂興常說，他的勞動三法不是勞基法、工會法、勞資爭處理法，而是「刀法、棍法與槍法」。在他的世界觀中，法律經常是強勢者用來保衛自己利益，壓迫弱勢者的工具。從桃客到後來的失業勞工抗爭，他所帶領的抗爭都是為了追求法律所承認的，但是勞工實際上卻享用不到的權益。曾茂興看來，這是一種荒謬的現象：資方可以正正當當地欠錢不還，政府官員往往雙手一攤愛莫能助，而勞工的追討行動卻處處受到法律的制裁。為了擋火車，曾茂興第二度入獄，在服刑兩個月之後，被陳水扁總統在國際人權日特赦。
在曾茂興的晚年，他拖著老邁而飽受病魔摧殘的身體，繼續為了勞工爭取權益。對他而言，癌細胞的侵害遠比不上工運界老戰友的質疑，更使他感到痛心。在工運路上，曾茂興以義氣行走江湖，他十分愛惜自己的羽毛，只要是對的事情，他一定堅持到底。曾茂興一輩子沒有當過全國型工會理事長，他所擔任過會長的組織都是一窮二白的工運團體。在人生最後的四年，曾茂興擔任總統府國策顧問，他用生命僅存的最後力量搏一世的清譽。
二、
曾茂興的故事就是台灣勞工運動的縮影，台灣工運如果少了這一號到處橫衝直撞的人物，就會像少了黑旋風李逵的水滸傳一樣，故事將會失色許多。在近二十年的生涯中，曾茂興幾乎參與了每一件工運的關鍵性轉折，從解嚴後的罷工風潮、工會串連、統獨爭議、工運組織的集結與相互對抗、政府打壓、參與選舉等等。因此，要撰寫曾茂興的傳記，就不得不將工運的歷史擺進來。這一本書是以曾茂興為主角，他個人打拚的故事反映了台灣工運演進的軌跡。
有各種各樣的方式，可以計算台灣晚近工運的年齡。1984年勞工法律支援會成立、1985年新竹玻璃公司員工自救接管、1988年桃園客運與遠東化纖的春節抗爭，都是可以用來標誌工運的起點。無論那一種算法，工運都是已滿二十歲，已經「轉大人」了。步入壯年的工運同時面臨了兩種危機，一種症狀是未老先衰，拘泥於體制內的遊戲規則，喪失了改造社會的動力，使得工運淪落為少數工會幹部的運動，也與更廣大的勞動者脫離。另一種情況則是未改年少輕狂的習性，處處在言談上逞兇鬥狠，卻不願意腳踏實地負起責任。「自主」的稱號流於孤芳自賞，美麗的言辭只是為了掩飾投機而無能的行動。
看看社會公眾是如何看待工運！二十年前，這股新生的力量曾經讓台灣的官方與資方戰慄，沒有人知道崛起中的勞工到底要求什麼，又要將台灣帶往何處；在二十年後，昔日叱吒風雲的工運戰將一一離開了我們，曾茂興辭世後一個月，苗栗客運罷工的靈魂人物張俊明也跟著往生了。兩位傳奇工會幹部的逝世，並沒有在主流媒體激起太多的漣漪，反倒是竹聯幫首領陳啟禮身亡的消息佔據了所有媒體的版面。對公眾與基層工人來說，台灣工運只剩下了老態龍鐘的工會組織，以及小茶壺裏逞兇鬥狠的風暴，自然漸漸喪失媒體與社會的關注。
歲月帶來遺忘，而記憶則是克服時光摧殘的唯一武器。這一本書跟著曾茂興風塵僕僕的步伐，記錄下工運成長的歷程。在台灣的工運史裏頭，有許多感人的故事，例如罷工現場展現出工人相挺的兄弟義氣，但是也有種種不足為外人道的情節，譬如背叛投降、意氣用事、黨派偏見、瑣碎利益所引發的人際衝突等。面臨壯年危機的工運下一步將會怎麼走，未來的二十年又會有什麼演變，無論如何，誠實地面對這些歷史共業，是無可規避的挑戰。
三、
曾茂興有粗獷的外表，警察都叫他「鬍鬚的」，也有人覺得他看起來像伊拉克獨裁者海珊，儘管如此，他的心思卻是非常細膩的，他的記憶則是無比精確的。本書大部分的材料皆根據他的口述史訪談，他可以把過去的罷工案件講得非常生動，彷彿自己又重新回到了抗爭前線。每次提到黃琬珽為了家庭所付出的心血，他的眼眶都不禁紅潤起來。曾茂興五湖四海的個性交到不少工運界的朋友，他們也提供了許多寶貴的資料(完整的受訪名單，見附錄二)，在此一併致謝。
在曾茂興2000年二度入獄時，朋友曾鼓勵他在牢裏可以寫一本「勞工抗爭的教戰守則」。在2001年選舉期間中，也人提議將他的故事寫成書，但是後來選情吃緊，這個計畫也沒有付諸實現。曾文生最早是在2004年向筆者提這個構想，由於當時要赴美進行研究，所以也沒有辦法給他承諾。事實上，工運界與學界有更多人比筆者更適合來撰寫曾茂興傳，因為我在運動的參與是非常淺薄的，也沒有與他共事的經驗。筆者是在2007年中才正式開始收集資料，那時曾茂興的身體已經非常虛弱。站在工運浪頭上的曾茂興，用自己的生命來承擔每一項決定的代價，他從來沒有需要別人的肯定與掌聲，也不需要這本傳記來為他辯駁。但是對於作為後輩的筆者而言，完整地交待他的故事卻是無比沈重的任務，我感覺到自己不只是對曾茂興，同時也要對於所有曾經投入工運事業的前輩負責。筆者最大的遺憾，就是來不及在老爹的生前完成這一本書。在今年9月15日，筆者在台大醫院見了他最後一面，沒有想到19日他就離開了我們。在20日晚上，我在靈位前上香，心中默默地唸著「老爹，請您安心地走，我一定會好好處理您的傳記」。
在鍾孔炤、吳清賓兩位前後局長的鼎力支持下，高雄市勞工局提供了研究經費的補助。王崇穎協助一項訪談的進行，黃郁軒則是負責了後勤支援的工作。林明賢、林宗弘、孫友聯、劉俊宏、劉進興、曹愛蘭提供了珍貴的資料。丁允恭、白正憲、林宗弘、夏傳位、鄭力軒、孫友聯、郭國文、曾文生等人閱讀過本書的初稿，提供了不少修改意見。這些建議使筆者獲益良多，但是我也必得要承認，自己無法完全滿足他們對於這一本書的各種期待。蔡宜倩、吳欣縈、買紀菓、李珮君等人的校稿協助，一併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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