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的艾瑞克－我的理想國度

註：寫於2002年6月

星期六上午9點20分，我在民生東路西華飯店旁的Starbucks2樓，這麼早的時間，店裡的人們卻比我預期中的多，看來是因迫近期末考，讓學生們紛紛湧至咖啡館裡為自己的安危打拼。

而我之所以在這兒，則是為了找個有氣氛的地方坐著打報告。社長說Notebook之於他，就像是電玩之於年輕人，已成日常生活所繫，甚至寸步不離身，看來我也不遑多讓。除了腦子外，Notebook變成我儲存時間的另一個重要媒介，萬一硬碟掛掉，我的許多青春記憶可能便將從此消逝無痕跡。

幾乎變成是習慣動作，每到一家Starbucks，我往往會去留意電源插座，以備有朝一日Notebook的不時之需。家附近春天百貨一樓的Starbucks，只有一對插座；民生東路／三民路圓環旁的Starbucks共有5對－是我至今看過最多的地方（據說該處原本是要作為網咖使用，所以插座配置的特別多）。至於西華旁這間Starbucks則有兩對，其中一對插座靠近皮製靠背長沙發座，位子已被幾個學生佔了，不過另一對靠窗電源插座旁的位子則還空在那裡。

我肩背著電腦包，手捧著一杯本日咖啡走過去。這一年，我開始喝起本日咖啡來，一方面是便宜，一方面是單純，我現在喝咖啡已經不再加糖，至於Cappuccino雖好，但牛奶還是稍嫌太多了。

我把本日咖啡擺在小圓桌上，將Notebook電源線插上插座，然後坐了下來，準備拿出我的Notebook。對於即將發生的事情，此刻是全然未見徵兆而無法預防的。

事情是這樣的：Starbucks所採用的小圓桌，並非以三根或四根桌腳來架起木頭桌面，而是靠桌下正中一鐵製黑色圓柱及底下的鐵製圓盤基座支撐。不曉得是圓盤基座或是鋪設木條的地面不平，總之一當我的腳不小心踩到圓盤基座上，就產生了所謂的「翹翹板」效應，也就是在我腳踩處的基座因承受外力而下壓時，地面與基座相交支點處另一方的桌面同步開始翹起，這造成那杯大杯本日咖啡開始向我滑倒下來，且杯蓋因此而整個脫開，於是在這短短一瞬間，紙杯內的咖啡竟只剩下僅容我喝上一口的量，至於其餘的咖啡呢？潑灑出來的咖啡就如此散落在桌椅、地板以及我三分之二的左褲管上。稍堪慶幸的是，此杯本日咖啡已是店裡咖啡機裡所剩最底下的那幾杯之一，而非剛煮好的咖啡，讓我的皮膚不至變得太過「成熟」。

隔桌的兩個年輕妹妹以及稍遠處的年輕學生們全都望了過來，我的模樣應該看上去很是狼狽，但我倒不至於顯得尷尬而不自然，這可能是年紀大帶給人的一點好處，說好聽是人生歷練足夠到能以平常心應對，說不好聽則是臉皮厚。

到一樓櫃台告訴店裡年輕人這樁尚不足以被稱為悲劇的小意外，他頗為勤快的拿著拖把與抹布到樓上清理善後，惹出trouble的我自然沒有置身事外，乖乖的拿著紙巾吸拭著桌面與椅面。善後工作做的差不多時，年輕人問我剛才喝的是什麼？「本日咖啡」我說，「您請稍等一下，我再倒杯咖啡給您！」

如果是在漫畫裡的話，這時我的眼睛應該閃閃發亮，頭部周圍勁爆光芒，因為剎那間有股暖意湧上我心頭，人性指標往善的方向移動。事情很明顯，這是我自己造成的trouble，但卻受到了意料與常理之外的善意對待。在日常生活的經驗裡，我們早已建立了與他人間典型的應對互動模式，不至冷漠疏離，但也未必有多餘的熱情，當有陌生人跨越了預期的互動距離後，自然讓人感動起來。

年輕人帶著抹布走下樓去。雖然褲管溼了，但我沒喝到咖啡，Notebook也沒打開，OK，我還不想馬上離去，不過剛才的慘痛經驗，讓我決定移動到一樓另覓棲身之處，結果坐上了我認為可能是全店最好的位置－進門處不遠的咖啡色絨布沙發上，眼迎兩面落地窗，讓我得以恣意欣賞窗外街景與往來行人。

我撕下一張本日咖啡卷，到櫃台再換杯咖啡，剛才那位年輕人與另兩位年輕女生連聲說「不用、不用」，說直接再倒杯給我就好了。這不成，咖啡是我自己倒掉的，哪有再讓你們招待的道理呢。最後他們在為難的情況下，接受了我的再次付帳。

這是生活中無意間的又一次美好經驗。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開著空調，還是我把Nobebook擺在腿上打這篇文章的關係，褲子不到三十分鐘就乾了(看來Acer TravelMate 332的烘乾效果還頗為不錯)）

鬆散地坐在絨布沙發上，我終於可以開始喝咖啡了。這個意外，讓我不禁開始推敲起關於一間美好咖啡館的種種條件來。

我不適宜評論咖啡，這方面我老闆是行家，比我更有資格說話。行家與業餘人士的差別便在於對於其所評賞事物所掌握的精確程度，以咖啡來說，行家往往嗜喝單品咖啡，以享用最純粹的風味，行家會告訴你這杯咖啡的酸苦度與濃度如何，烘培、研磨與烹煮的火侯是否恰當，以及他對咖啡香氣與口感的當下感受。更厲害的行家還會告訴你這批豆子跟他的經驗值有何不同，而這又跟近年咖啡產地當地氣候與土壤的變遷有何關連。

至於我，再多的咖啡我也只區分得出好喝、普通與難喝三種層次。對我來說，好的咖啡館構成的要素中，咖啡雖然是必要條件，但我的標準很低，只要「不難喝」就行了，其他的要素可能還更重要。

首先是風景。

這包括店外的景致與店裡的風格，開在轉角口的咖啡館就比開在一排房子中間有看頭，因為有兩面風景可以看。大街上或小巷內的街道風景自然又各有不同的趣味。

至於店內的風格，我還是不習慣色彩對比鮮明或是冰冰冷冷、充滿金屬質感的現代摩登設計，寧可要厚重木頭、石材、油畫或老照片所塑造出來的懷舊溫暖氛圍，這令人舒緩而自在。

此外，咖啡館會因座落的位置，而呈現迥然不同的氣氛。在機場或車站旁的咖啡館，人們總是行色匆匆，在辦公大樓區裡，則是一桌桌上班族攤開文件電腦、商談公事；西門町或東區的咖啡館往往為年輕酷辣男女所盤據；而在飯店、旅館旁，則可能隔壁桌講著法語，後方傳來日語交談聲，讓你懷疑身處異地。這都是不同的風景。

其次是音樂。

好的咖啡館應該像廣播電台，播放著不一樣的音樂，讓你即便一天二十四小時，一週七天全耗在咖啡館裡，都不至聽到重複的音樂。

什麼樣的音樂適合呢？古典樂？太正經了；國語歌？拜託；輕音樂？你不覺得易膩嗎；電子樂、Hip-hop／饒舌？Hello，我是五年級欸！

對我來說，60年代前的小編制爵士樂與低調一點的老搖滾樂都是好的，歐洲的香頌或是小酒館音樂也未嘗不可。最好有時咖啡館裡播放著你熟悉而喜愛的音樂，讓你覺得「吾道不孤」，甚至當你聽到Shiver Me Timbers、Wonderful Tonight或是No Woman No Cry等經典歌曲時還會忍不住跟著哼唱起來，但有時咖啡館裡又該放些你未曾聽聞卻又觸動人心的音樂，讓你有機會「增廣見聞」，並從旁欣賞店家的「品味」。

音樂聲不宜大大，太大會擾亂了你的安靜心情，但聲音又不宜太小，太小你可能不得不聽進去隔壁桌情侶的情話綿綿，在沒有音樂的保護下，你有可能因此而寂寞起來。

然後是人。

有氣質的年輕女性自然是愈多愈好，你自知無意間的邂逅與一見鍾情多半見諸於羅曼史小說與偶像劇，不太可能發生在你身上，但看看總是好的。少年學生則可以少一點，他們還太年輕到不太會享受安靜。或許看書或打電腦的可以多些，這表示他們已把咖啡館當成自己在過日常生活的地方，而不是與他人聚會的特別場所。

一間好的咖啡館應該人不要太多，太多嫌太吵，但也不要太少，太少就太冷清了。它最好可以讓你怡然自得的待著，一坐終日也不會有人對你白眼看待，你甚至可以就此沈沈睡去，不覺時間的流逝；一間好的咖啡館最好要有點年紀、有點歷史，也許是老闆，也許是店面，才足以醞釀出許多故事。一間好的咖啡館應該要有一群固定的客人，這表示此間咖啡館擁有著自己獨特的「個性」，而能與人「氣味相投」。

一間好的咖啡館也許有可能是另一個家！

從大陸出差回來後，我開始把我的陣地從三民路圓環的Starbucks轉移至現在這間Starbucks。自我所坐著的沙發望出去，前頭是民生東路及得過建築大獎的大陸工程總部大樓，右前方則是復興北路與捷運木柵線的高架陸橋，眼前景致因為汽車、巴士、捷運與行人在不同高度、不同角度以不同速度運動著所產生的流動效果而顯得豐富起來。

在這間Starbucks裡，除了有不同色澤的木頭與石材地板外，還有著不同形式的椅子，有緊靠落地窗的高腳椅、有繞著圓桌的傳統四腳椅、有單人座絨布沙發、也有皮製靠背長條沙發座。店內空間因這些不同材質、不同造型與不同高度的座椅，而呈現出層次來。

（尤其是因高度而產生的視野變化會給人帶來特別新鮮的感受，就像千面女郎裡女主角為演好戲，成天趴在地上以「四隻腳」行動，學習從狗的角度看世界；又如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攝影機總架在同一個高度拍攝－日本人跪坐在塌塌米上眼睛的高度，因為這個高度最足以呈現小津想表達的日本尋常家庭的平淡悲喜世界）

其實我並不認為Starbucks的佈置真的是絕頂出色。不過，如果咖啡館太過精緻的話，那麼在裡頭擺台Notebook會成為煞風景的事，而若咖啡館過於簡陋，則會缺乏情調、不足以讓人再次流連，就好咖啡館該有的基本條件而言，不管是咖啡、風景、音樂或人，Starbucks至少都已在一定水準以上。當然它還是有些美中不足之處，譬如說，作為連鎖咖啡館，櫃台後的年輕人多屬於工讀生性質，雖然態度總是親切而溫和，但總因時常流動而無法建立與客人間的長期默契（”今天還是來杯大杯本日咖啡嗎？”或著”最近看起來有比較瘦喔！”）。自然，世間有許多事本就是無法如此完美的。

我仍期待發現更好的咖啡館，我不曉得是否有機會在台北找到一處可作為家的咖啡館，Starbucks已是當下一個還不錯的選擇，而今天在西華旁的這裡，更有幸讓我感受到了意外的溫暖，我不確定何時會再移往下一個地方，但此時此刻我想
我還可以再坐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