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的艾瑞克－我的理想國度

註一：寫於1999年
註二：此臭豆腐攤已於2000年不知去向
註三：原臭豆腐攤旁的鵝肉攤已遷入對街的店面，始終門庭若市

晚上七點多，空氣中泛著濃濃的濕氣與涼意，我套上藏紅色的長襯衫，跨上摩托車，從紅磚道右轉錦州街，朝聖瑪莉與麥當勞的方向騎去。

車行至最靠松江路前的小巷子口，就在左手邊，我發現了目的地-一家不起眼的小吃攤，斗大的藍底白字招牌，寫著「臭豆腐」三個大字，連個店名也沒有，整個攤位有點因陋就簡的味道。

三天前的同一時間，我與兩位同事正坐在一輛計程車裡，趕往國家音樂廳欣賞一場爵士樂的演奏會，車裡貼遍著佛經與觀世音菩薩的畫像，甫於前一星期訂婚的司機先生，主動與我們聊將起來，出乎意料的，他除了是虔誠的佛教徒外，竟也是個四處嘗新的美食家，在車上，他說，錦州街有家全台北市最好吃的臭豆腐攤，而我則彷彿看見了他眼中突地閃爍的光芒。

這正是此刻我駐足在此的原因，老闆與老板娘均屬矮胖身材，三十多歲年紀，戴著眼鏡，看來是斯文人，我點了盤40元的脆皮臭豆腐，又跟隔壁鵝肉攤叫了碗鵝肉麵，走到旁邊桌子坐了下來，除了我左手邊坐著一對夫婦外，小攤上並無其他客人。

臭豆腐是裝在不鏽鋼圓碟裡端了上來，不同於其他攤子或是整塊上桌、或將一塊炸好的豆腐切分4塊，這攤的豆腐卻是長條形，金金黃黃的6個面，看來是先將豆腐切長塊後，再丟下熱油中久炸的樣子。豆腐上下方有著濃稠度不同的醬汁，右盤緣有著鮮紅的辣椒醬，左盤緣則是將近圍了半圈之多的泡菜。

我將辣椒醬與醬汁略事攪拌後，開始品嚐起來，酥脆外皮下的白內裡卻是異常的鮮軟多汁，剛入口時只覺得是普通豆腐，咀嚼了幾口後才發現香濃的「臭」味開始在口中蔓延擴散。

吃泡菜時更訝異了，竟然還分為兩種，上半部份是與紅羅蔔絲合醃的白菜泡菜，下半部份則是口感較硬、有許多辣椒末散布其間，像是冬菜般（我不敢確定）的泡菜。

更讓人好生感動的是，吃到一半時，老板娘竟然奉上一小杯濃郁的紅茶，想是讓人吃完後去味與辛辣感的吧。

隔壁那對夫妻離去後，攤位上僅剩我一人，我開始找老闆搭訕起來「老闆，我前幾天搭計程車的時候，司機說你們這是全台北最好吃的臭豆腐ㄟ。」

老闆笑了起來，然後告訴我，為了作這豆腐，他從台東開始，一路跑到屏東、高雄、台南，沿途找豆腐店研究，拜會了幾十家店，才鑽研出製作的方式。

他又問，很多時候，我們吃臭豆腐會覺得酸，是何緣故呢？我說是加了烏醋的關係，他說不是，臭豆腐不是會擺上很多蒜泥嗎，其實是蒜泥與口中的唾液起作用的結果。而這只要在蒜泥中加點米酒，便可解決。

老闆愈講下去，我愈覺得怍舌不已，他說，那種口感較硬的泡菜，其實是高麗菜曬成乾，經長期醃製處理，最後再泡上麻油以加添香味，而顏色看來並不特別的醬汁中，竟然是加了12種中藥料理而成。

可惜的是僅聊了短暫的時間，在別的客人來後，老闆便回歸他的工作崗位，而我則仍有滿肚子的疑問「如果老闆這麼懂吃，為什麼選擇只賣臭豆腐？」「為什麼願意花費這麼多的心力與功夫，在豆腐、醬汁與泡菜的鑽研上？」「為什麼會在錦州街開設這麼一家不起眼的小攤子？」

有時看電視冠軍時，真的，儘管可能是一項沒什麼高深意涵的事物，但卻會為了日本人發自內心、認真投入的精神所感動，而也許真的僅是一項沒什麼高深意涵的事物，最後所呈現出來的「作品」，卻像是一粒沙見世界般的深邃。

這是不同的民族性吧，在台灣，至少在我生活周遭，這麼多年來並沒有絲毫「驚豔」的感受，然而出乎意料的，竟在公司附近的小攤上，發現了這一分心意，這不僅是對自己所調理食物的用心，我甚至覺得，在以往數不清的外食經驗中，從來沒有一次像此時此刻般感受到那麼強烈的、對客人的尊重。

結帳時，老板娘問說還要不要杯紅茶？黑沈沈的天空開始飄落起些許雨絲，天氣似乎更冷了些，但我的心情卻是暖洋洋的異常舒坦起來。(1999/10/4)

P.S.不知從何時起，這個臭豆腐攤子消失了，也許是找到了更好的商圈，至於錦州街上只留下旁邊的鵝肉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