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的艾瑞克－我的理想國度

註：寫於2001年12月

是的，你始終可以用「P」與「非P」的邏輯二分法來區分這世界上的人們，男人與女人、結了婚的人與單身的人、信仰宗教的人與無神論者，從上星期五晚上起，或許我們可以採用一個更為「熱門」的分類方法－看過《魔戒》的人與沒看過《魔戒》的人。我屬於前者。

我的《魔戒》經驗其實早於上星期五晚上的《魔戒》首映，更精確的說，我是聯經舊版《魔戒》3,000名「持有者」之一：聯經出版社在1998年1月出版了全套6冊的《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 1954），結果成為高度市場期望下失敗的套書產品，首印3,000套，一直到2001年中才賣完。我在1998年買下《魔戒》，隨即因前言與第一章冗長的中土世界介紹與哈比族人平淡的農家生活而將之束之高閣，直至去年的某天，隨性翻看起來，在突破前頭數章的關卡後，卻在茶飯不思、未覺夜之將至的情況下讀完全書。

作為一個東方的讀者，類似我這般差點兒錯失寶藏的人似乎是可被原諒的，但對於西方讀者而言，《魔戒》的架空世界（secondary world）與善惡對決，已然成為半世紀以來人們成長過程不可或缺的甜蜜經驗，開啟了一扇又一扇的想像之窗。

1997年，由英國第4電視台及水石連鎖書店(Waterstone’s)共同舉辦的投票中，《魔戒》獲選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書。1999年Amazon.com讀者票選的結果，《魔戒》不僅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書，更獲選為兩千年來最偉大的書。自推出迄今，《魔戒》全球銷售量已超過一億套，僅次於《聖經》的發行量。

這樣一部書的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作者呢？

托爾金（J.R.R.Tolkien）－古語文學家、牛津大學最年輕的教授，被公認是8世紀早期英國古老史詩「貝奧武夫」的首席專家，對古斯堪地那維亞地區語言的造詣，無人能出其右。

作為一個學者與作者，托爾金身上呈現了與現代物質文明生活的疏離，他是個反現代主義者與反戰主義者。工業革命後大量生產和消費的生活方式，在他看來僅是醜陋與粗糙。而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被派至法國作戰的他，在西線戰場上親身目睹了戰爭的殘酷與巨大的毀滅性（戰爭結束後，他的好友僅有一人倖存。），造成其對戰爭的深惡痛絕。（這些信念都將呈現在《魔戒》之中）


此外，托爾金還是個好爸爸，喜歡為他的小孩創作童話故事，於是我們方有機會窺見後來的《魔戒》傳奇。

某個悶熱的午後，托爾金正在批改學生們的考卷，「一名應試者好心地空著一張白紙，未在上面寫下任何字，這對一個閱卷者來說可能是最好不過的事情了，我就在上面寫下了『In a hole on the ground there lived a hobbit.』（在地洞裡住著一個哈比人。）」剎那間魔法發生了，以這句話為起點，為了弄清楚哈比人是什麼樣子，發生了什麼事，托爾金寫出了《哈比人歷險歸來》（The Hobbit or There and Back Again），於1937年出版，並大受歡迎。

出版商希望托爾金繼續寫續集，托爾金在推辭不掉的情況下開始動筆，此部續集便是今日所見的《魔戒》。托爾金從1936年開始寫，但卻是斷斷續續的寫，甚至跨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部份章節更是以書信方式一封封的寄給戰爭後期在南非皇家空軍中服役的兒子。整部書至1949年才完成，距離開始提筆已過了14年。

在我們往常的閱讀經驗裡，寶物都是「好」的，具備著神奇的法力或是美好的價值，而這好的寶物往往扮演了幫助英雄人物突破困境或是創建功績的關鍵角色，或成為或正或邪的眾人爭逐的目標。但是，如果寶物是「不好」的、「邪惡」的，那麼會衍生出怎麼樣的際遇呢？

在《魔戒》的故事設定裡，遠古以前，「至尊魔戒」由黑暗魔君索倫在末日火山親自鑄造而成，其內灌注了索倫大部份的魔力，然在精靈與人類聯手與邪惡的一方展開的壯烈戰役中，人類王儲埃西鐸斬下索倫手指，取得魔戒，索倫肉體灰飛煙滅，靈魂隱匿了長久時間，最後才在幽暗密林重新轉生。

重生的索倫，回到古老的魔多要塞邪黑塔，重建了魔軍，並派出邪惡的戒靈找尋失落的至尊魔戒，一旦取得至尊魔戒，將可號令眾魔戒，重獲空前絕後的強大力量，廣大的中土世界將為黑暗所吞噬。

失落的魔戒在因緣際會下落入哈比人比爾博手中（也就是《哈比人歷險歸來》中所講述的故事），之後其姪子佛羅多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繼承了此枚魔戒，成為「魔戒持有者」。在邪惡勢力蟬食鯨吞的情況下，釜底抽薪之計惟有深入魔軍大本營魔多，將魔戒投入末日火山焚毀，方能挽救蒼生。於是在法師甘道夫的帶領下，佛羅多及其最忠誠的僕人／朋友－山姆以及另兩名哈比人死黨，與人類、精靈與矮人組成了魔戒遠征隊，在明知眼前茫茫的狀況下，踏上了往魔多的漫長旅途……

哈比人是單純而樂天的種族，長久以來便與世隔絕，不知天地之大與世事變化，然在命運巨輪的作弄下，未曾見過世面的佛羅多，卻被迫承擔了挽救中土大地生靈的沈重使命。佛羅多並未有非要承擔此責任的義務，其純潔心靈也不具備「以天下興亡為己任」的大我認知與英雄性格，然在艱辛而黑暗的旅程中，佛羅多在紛至的難關與考驗中成長，終至完成使命。

在善惡對決的局勢演變，以及魔戒遠征隊的長征歷程中，魔戒扮演了關鍵的角色，不過此魔戒卻具有與生俱來的黑暗邪惡特質。

巫師甘道夫在遠征前是這麼對佛羅多說的：「佛羅多，持有統御魔戒的凡人可以不老不死，但他並不會獲得更長的壽命或是繼續成長；他只是肉體繼續存在，直到每一刻對他來說都成為煎熬，但依舊無法擺脫這命運。如果他經常使用這戒指讓自己隱形，他會漸漸的褪化；最後他會永遠的隱形，被迫在管轄魔戒的邪惡力量之下行走於幽界之中。沒錯，遲早，他都會淪落到這個下場。如果他的用意良善、意志堅強，這時間會拖的比較久；但良善和堅強都救不了他。那黑暗的力量遲早會將他吞滅。」

既然魔戒如此邪惡，那麼，不要戴上此枚戒指不就沒事了嗎？然而現實並非如此，魔戒會「引誘」與「蠱惑」魔戒持有者人去戴上魔戒，一旦戴上，魔戒更將賦予持有者巨大的力量，也因此，在善與惡的對抗過程中，部分善方陣營認為一旦取得魔戒，便可獲得與魔軍相抗衡的力量，而甚至持有者力量愈強，魔戒將可對等的賦予更大的力量，於是每個面對魔戒的人都必須面對魔戒的試煉並做出抉擇－這往往導致了猜疑、背叛與分裂。

更為弔詭的是，魔戒可以使持有者隱形，但一旦戴上魔戒，黑暗魔君便可察覺魔戒所在（加裝GPS？），因此戴上魔戒後，雖可藉隱形逃避眼前的困境，卻招致了未來更大的風險。而每戴上一次魔戒，就愈不想摘下魔戒，心靈便將愈往黑暗端偏移。因此，佛羅多的旅程，是必須同時面臨外在與內在黑暗試煉的艱苦旅程。當佛羅多歷經千辛萬苦抵達末世火山口，卻再也不想摘下魔戒，幸而最後終於銷毀魔戒，擺脫沈陷黑暗的心靈，使善方得以戰勝惡方。而若非是天性純良單純的哈比人持有魔戒，換成其他人等，心靈、乃至光明的中土世界將早已沈淪陷落。

正如金庸《天龍八部》裡喬峰的身世，或是艾西莫夫《機器人》系列小說中機器人3定律的設定，魔戒這個「惡的寶物」的設定主導著整部故事的進行，更使小說的格局提升到了另一個層次－由正邪對抗的傳統史詩故事，提升到了人性的試煉與是非的抉擇。

在類型小說的演進史中，往往總是經過一段奠基摸索時期，方有震古鑠今的大家出現，樹立後世小說家難以跨越的障礙。例如偵探小說緣起於十九世紀美國的愛倫波，但古典推理的黃金時期卻是在20~30年代的英國，其後美國又有冷酷派的出現，開創了另一個恢弘流派。武俠小說則可以追溯至明清時期的俠義小說，而近代奠定武俠小說基礎的是民初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但真正的大宗師金庸，卻是至50年代的香港才出現。一旦宗師大家出現後，後代的作者只能嘔心泣血設法另闢蹊徑，或淪落於僅能在支微末節處變化，很難在小說格局與層次再有超越的空間。

托爾金與魔戒的「可怕之處」在於，由於其寫作格局與探索主題的宏大繁複，使得《魔戒》這部書既是此類小說的開創奠基者，卻也同時是後世再也難以超越的經典。魔戒的出現創造了類型小說中的奇幻小說流派，無數的奇幻文學作品應運而生，並擴散至電影與電視，更啟發了角色扮演遊戲的風潮，包括盧卡斯的《星際大戰》與羅琳的《哈利波特》無不師承自托爾金所開創的文學傳統。《魔戒》對這個現實世界的影響尚不止於此，越戰時期的叛逆青年將甘道夫視作總統候選人、反戰人士將《魔戒》當成聖典、環保主義者將《魔戒》視作寓言，《魔戒》已成為西方世界的人們所共同享有的文化與時代記憶。

上星期五晚近1:00PM的國賓戲院，電影散場出來，空氣滿是溼寒，門口人潮仍鬧熱紛喧，等候著午夜場的進場。隨台灣進入WTO，取消了戲院映演外片家數的限制，《魔戒》成為有史以來戲院連映家數／廳數最高的電影。電影拍的精彩！那種揮之不去、如影隨形的黑暗勢力的壓迫感，以及渺小的魔戒遠征隊對抗無邊黑暗的悲壯情懷，甚至比原著還要撼動人心。

故事的開頭，甘道夫告知佛羅多該負起銷毀魔戒的使命時提到，魔戒蠱惑人心，意圖回至魔君手中，造成中土世界的沈淪，乃是黑暗的力量在運作著，幸賴冥冥之中，魔戒落入了心靈澄澈、無慾無求的哈比人手中，得以燃起一線生機。甘道夫是這麼說的：「這背後有一股超越魔戒鑄造者的力量在運作著。我只能說，比爾博註定要接收魔戒，而這不是鑄戒者所能掌控的。同樣的，你也是註定要擁有魔戒。從這角度想應該會讓人安心些。」也因憑藉此微小信念，善的一方才能在龐大黑暗勢力下，點燃微弱而可貴的希望燭光，勇敢的迎向未來的艱難試煉。

在現下你我周遭一切似乎都不是那麼確定的情況下，看看《魔戒》，或許也會讓人安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