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的艾瑞克－我的理想國度

註：寫於2002年12月

12月中旬某個週日午後，突然想坐火車離開台北。基隆，這個可以看海的小城，從松山火車站搭通勤電車大概僅要40分鐘，近來總成我的「私房」去處。我打算帶本容易看的小說，以期在短暫的旅程中排解寂寥，於是動身前先到附近書局晃蕩晃蕩。

在新書架上，不禁發現美國當代最會說故事的小說家約翰‧厄文(John Irving)又出新書了，書名稱為《第四隻手》(The fourth hand)（於2001年在美國問世）。先前我所看過這位小說家的《心塵往事》與《寡居的一年》等作品，雖均是頁數驚人的大部頭書，但故事卻異常淺顯易讀。

有趣的是，厄文的書裡雖總充滿著性愛場面與離經叛道的情節，小說本質卻盡是作者對世間的溫暖體貼之意以及雋永異常的人生哲理。厄文的書是沒有什麼「壞人」的黑色溫馨劇，套用他自己的說法，「無論我寫的任何一部小說，主題或方向多麼黑暗，都仍然會是一部喜劇小說」，讓人不論在怎樣的遭遇下，都能對世間抱持一絲希望。

厄文的書會是旅行途中最適合攜行的伴侶了。我迫不及待地買下《第四隻手》，在往基隆的電車上開始讀將起來。

我們的主角叫做派屈克‧華靈福，30多歲的離婚男子，在紐約市一個嗜好報導天災人禍的24小時國際新聞頻道擔任採訪記者。他長相俊俏而常帶微笑，公正坦白而討人喜歡，最吸引人的特質是「聽話」。不論在婚姻關係之內或之外，他都常常發生一夜情，但他從未勾引女性，而只是任由自己被勾引。套句他前妻的說法，華靈福像是流行性感冒，”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時時刻刻都覺得自己快活不下去了””可是你一走，又像是你這個人從來就不存在似的”。

這樣一個溫馴、被動、無個性而隨波逐流的討人喜歡男子，卻為老天爺開了大玩笑，陷入了一個異常荒謬的災難－華靈福至印度一馬戲團採訪女空中飛人由纜繩跌下卻壓死丈夫的災難新聞時，一不小心在攝影機前被鐵籠裡的獅子咬去肘關節以下的整隻左手，結果反倒讓自己變成了新聞主角，而這個「公親變事主」誇張而爆笑的災難新聞，透過國際間「唯恐天下不亂」的新聞網路傳遍全球，以致他到世界的每一處，當地人都認得他就是那個著名的可憐又可笑的「獅小子」。

然後華靈福的悲慘遭遇出現了轉機，一名貨車司機－柯勞生先生瘁死，經過了精密手術後，其左手被移植到華靈福身上，死者的妻子多麗絲‧柯勞生－也就是本書的女主角要求了探視手的權力，並在以後的探訪中儘可能的與手「親近」，於是我們的男主角開始跌入另一個荒謬情境－儘管他的左手「暖香在抱」，但他的言談與身體的其他部份卻絲毫無法有所「作為」。

而儘管多麗絲接近華靈福的目的僅在於其左手－她不愛他，她仍愛著死去的丈夫，但華靈福－這個從來沒有過深刻感情的人，卻在第一次遇見多麗絲時，便發現他有生以來終於覓尋到了他生命的意義，而開始無私無我的愛上這個女人。

電車在經過汐止、五堵、七堵、八堵後抵達基隆，不知何時開始下起傾盆大雨來，雨勢實在太大，看來哪兒也去不了。沈迷於小說的我倒也哪兒也不想去，撐起小巧的折疊傘，瑟肅著身體跨過天橋，我進入了火車站前方緊臨港口的Starbucks。

這間Starbucks稱為「海景門市」，是我曾經到過的Starbucks中最喜歡的一家，放眼望去，左方與前方均可看到為港口堤岸所圈圍著的海，空氣中則充滿濃郁的野鹹氣味，讓人視線與心思為之一闊。大雨中的Starbucks人聲鼎沸，鬧熱烘烘，幸好二樓扶手梯上來還有個空著的小圓桌座位，我坐下來繼續讀小說。窗外雨柱粗暴的撞擊海面，密集的漣漪串起又散落，即便隔著建築物，耳畔仍清晰可聞急促厚重的雨聲。

「第三隻手」讓華靈福改了運，於週末晚間躍上主播台播報新聞。在鏡頭前面，華靈福表現出那第三隻手儼然是他自己的手的模樣，「從而流露出這家災難頻道和他自己以往所欠缺的同情心」，他的主播事業開始蒸蒸日上。此外，華靈福每星期都飛往威斯康辛州的綠灣探視多麗絲與死去的柯勞生先生的家族。他與多麗絲更熟識了，但他的感情之路卻絲毫沒有進展。

然後他的左手開始出現了排斥反應，乃至終於失去了那「第三隻手」，以及－多麗絲。不過，這不幸的遭遇卻也使他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真正的人」。

書裡寫的精彩，”派屈克‧華靈福兩度失去他的左手，卻得到了靈魂。戀慕後而失去柯勞生太太，讓派屈克獲得他的靈魂……他只求付出，不要回報的愛，令他得到靈魂。派屈克的靈魂如此痛苦，連透過電視都看得出來。”

店員妹妹幾次上樓清理桌面又下樓，金融中心的前同事凱淳與同來基隆吃喜酒的大學同學來了又走了。我仍然坐在小圓桌前，Starbucks外頭仍然下著大雨。

最後兩章稱為「北上」與「朗波球場」，講述與多麗絲多日斷了聯繫的華靈福，臨時受邀前往威斯康辛與多麗絲及其幼子共度週末，乃至其後必須為感情與工作主動做出抉擇的經過。在這兩章中，從來總是被女人倒貼的華靈福首度對心儀女子表態卻犯錯連連，但仍鼓起勇氣屢敗屢戰，這段故事甜美異常，也終於揭示了書名「第四隻手」的緣由。

終於盼到了一個溫暖的結尾。我微笑著闔上書本，時間不覺已經五點多。

這本小說在講些什麼呢？除了一個美好的愛情故事外，也在談一個男人的成長歷程－感情，工作，乃至對於家庭的責任。而正如往昔厄文作品所呈現的對「人」濃郁的關懷之意，書裡更藏了些作者對荒謬人生百態的睿智言語，讓我們仍能樂觀地面對自覺無力的荒誕大環境。厄文寫道：

“華靈福曾經以略帶嘲弄的態度，對和落在他身上的遭遇同類型的災禍品頭論足，言行舉止彷彿在表示，荒誕的死亡、荒誕的失落、荒誕的哀傷，只因它們是荒誕的，故通通不值得同情。”然當華靈福得而復失第三隻手後，”如今他明白，荒誕的事屢見不鮮，因此其實一點也不荒誕，不論成因有多麼愚蠢，都有人死亡、失落、哀傷”。

於是當身為主播的他，試著在主播台上傳達出這樣的訊息時，”因而讓人在面對極度惡劣的事物時，心裡比較好受一些”。這是人面對「非關於己」的外在世界的體貼關懷之意，也使得總是在觀看世界上一個又一個荒謬事件的華靈福，當其自身陷入了一個又一個荒謬情境中時，而終究能夠超脫出來，覓得生命的完滿。

出了Starbucks，天色已黑，濃雲滿佈，大雨下的基隆霓虹燈迷濛。這個下午已盡興，不想再去哪兒了。在雨聲中，在半昏睡間，傍晚的電車載著我朝向台北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