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的艾瑞克－我的理想國度

註：寫於2002年4月

終於又回到台北來，總計在大陸停留了近四十天，除了第一個星期在北京外，其餘的時間全待在大上海地區，讓我稍微有機會慢慢看看上海。

[上海印象：從一間書店談起]

旅程的倒數第二天，去了上海徐家匯美羅城百貨4樓甫開幕的思考樂書局（Scholar’s Bookstore；有可能是目前上海最好的書局），與上海最大的書局－福州路的上海書城相較，思考樂的裝潢與氣氛好上了許多，乍看下店裡散發出一種類似台北fnac的氣息來。不過，店員清一色穿著淺藍色套裝制服，臉上表情木訥，面對客戶詢問態度則顯得漠然，揚聲機內傳來的不是沈靜舒坦的音樂，而是密集而重複的「新店開張」與「申辦會員卡」的宣傳廣播，讓我不禁好奇起這是「百貨公司」還是「書店」？

想起有天去拜訪上海一家台商IC設計公司從美國調來大陸、去國多年的台灣主管，問起他住在上海的感覺，他說”只要不要「看太仔細」就還不錯。”

確實是如此！從虹橋機場搭計程車走延安高架橋到外灘，望著兩旁紛然聳立、摩登而現代的摩天大樓時，你會為作為台北人而自慚形愧起來，但有天去繁華市區裡石門一路上最壯觀的大樓內拜訪公司時，儲物間的木板門卻意外地顯得粗糙不堪；又或在上海所借住的地方，是此地頗為高檔的住宅，清爽宜人的浴室裡，洗完澡後，浴缸裡的積水卻久久不散。

有個台資企業在上海的負責人講了一個故事，他說，內地人來上海，見識到浦東陸家嘴超現代的金融大樓群，往往禁不住滔滔大哭起來。為什麼哭呢？原因有兩個，一是「中國人終於站起來了」；其二則是「為何自己的家園與這兒有如此大的落差」？

在上海的地鐵裡，時常可見內地來的壯年男子，衣著深沈單調，肩扛著大件鼓脹的帆布袋或飼料塑膠袋，全身上下總像是為泥土所沾染上厚厚一層，黝黑的臉上因日晒風吹而顯露深刻的皮膚紋路。這些人從內地鄉下來上海討生活、找希望，但其衣著、神情為何總顯得與這座城市的面貌格格不入？

上海，究竟該怎麼看？

[你看清楚上海了嗎？]

正如鄧小平所定調的經濟發展策略一樣－讓一部份地方、一部份人先富起來，許多「外人」，如果不是待的夠久、或看得夠仔細的話，所看到的往往是光鮮亮麗的一面、持續在躍進的一面，卻沒看到那些「還沒變的光鮮亮麗」的部份。然而對大陸而言，只要有部份變得光鮮亮麗就夠了，巧妙的應用符號學理論，「浦東陸家嘴」這個「符號」便可以等同於上海，「上海」這個「符號」便可以等同於中國。

就像陸家嘴建設好，外商銀行就一家家自動進駐一樣，只要找幾個地方，把「樣板」建立起來，看起來就會像是新世紀的「Promise Land」，於是在看好龐大人口與土地所具備的市場潛力與廉價生產資源下，外面的投資就自然而然一波波湧入，從而創造出良性正向循環，持續帶動各地的地方建設與產業發展。

然而，如果真的想了解上海、了解大陸，你必須帶著各式各樣的觀測器材來看事情－有時用望遠鏡，有時用顯微鏡，這樣你才看得見事物的全貌－最好的、最壞的及其間的落差。然而大陸實在太大了，即便你看盡了一座城市的各種面貌，仍舊是瞎子摸象，無法據此類推其他地方，更遑論從中歸納建立起整體發展的普遍性來。

最新一期的Newsweek是這麼說大陸經濟的：由於中央政府評估地方績效是以經濟掛帥，使地方政府必須在統計數字造假以求仕途順遂，再加上大陸部份統計方法與國際間習用方式的不一致，使得大陸所發佈的某些經濟統計數字大幅失真，例如2001年GDP成長率應從7.3%調低到3%，失業率要從3.6%拉高到7.6%，而銀行呆帳則應是發佈數字的2.6倍。看來除了用各種方式「觀看」外，還必須時時刻刻小小心心對你所看的東西抱持合理的懷疑－你始終不曉得你到底看全了沒有？看真了沒有？

[戀戀台北]

在上海思考樂書局裡的我，不禁想起台北、想起誠品。南方朔在2月誠品公佈2001年年度推薦書單時談到，誠品從今年開始首次發表書籍銷售的暢銷排行榜，過去誠品創業時所代表的是傳統的人文關懷加上新興中產階級的品味與格調，然而如今他察覺誠品銷售排行榜與其他通路的排行榜有日益重疊的趨勢。這意味著什麼呢？他認為，隨企業長期的經營與分店的持續積累，誠品已逐漸變成一個「新大眾」的閱讀中心－過去的忠誠者並未減少，但「新大眾」則在增加－「大眾」與「菁英」間的差距漸趨縮小。這並非誠品走上庸俗化，反而是「大眾」的提升！

不由得開始懷念起台北來。在作客上海的其間，這其實並非第一次。

在上海，硬體建設的規劃看來的確比台北好上甚多－不管是道路、橋樑、綠地、公園或是建築，以建築來說，全世界最知名的建築師事務所都願意以低價競圖，以其能在這座將與紐約、倫敦、巴黎齊名的國際大城市留下一棟地標性建築，而台北終究只能作為區域型城市，永遠沒上海那個機會。然而，當你感覺到上海街頭的人對問路者愛理不理，餐飲店侍者動作粗魯，市民對不講上海話的人就好像非我族類，街頭難找到好的咖啡館、書局、CD店與24小時便利超商，麥當勞櫃台後的年輕人不會像台北一般歡樂而嬉鬧地工作時，你會發現台北雖然醜歸醜，但還是有許多無形的東西、細微的東西是美好的。

[速度競爭！]

當然，這是此刻。你知道人們常說的上海「一年一個樣，三年大變樣」，上海一直在進步，且以極快的速度在進步，你不曉得上海的進步會多快由「有形」延伸到「無形」，多快由「將東西售出」延伸到「服務品質的提昇」，多快由「大部外觀」延伸到「小細節」的進步，你不曉得上海的中產階級會以何種的速度成長，並將其品味與格調蔓延至城市裡的每個角落。

再放大一點來看台灣與大陸。大陸經濟／產業發展背後的思惟邏輯稱為「趕超」策略，此策略可引基本的運動力學公式（Dt=Do+V*t）來解釋，其意涵是，即便我現在起跑點輸你甚多（Do落後），但這不打緊，只要我始終成長率（V）贏過你，我便可以愈追愈近，那麼總有一天，我可以超越你。台灣與大陸間的發展態勢，不正是有幾分這個味道嗎？雖然台灣現在跑在前面，但在資源不足、比較優勢逐漸流失的情況下，即便很努力的向前跑著，人家還是會愈追愈近。

[找出「台灣經濟」比「兩岸經濟」好的部份]

那麼，台灣能怎麼做呢？溫世仁在其「新經濟、新工作、新財富」一書中給了些線索。他說，過去台灣經濟發展思考的是自己所能主控的「台灣之內的經濟」，但如今台灣則是置身於兩個經濟－「台灣經濟」與「兩岸經濟」的運作中，於是今天在考量產業發展時，就必須考慮這個產業在「台灣經濟」或是在「兩岸經濟」裡頭做會比較合適。如果趨勢是「兩岸經濟」做更合適的話，台灣即便想留可能也事倍功半，而台灣經濟的未來則在於找出「台灣經濟」能比「兩岸經濟」做得更好的部份。

從此思惟延伸，在國際間的「馬拉松賽」中，台灣必須讓「兩岸經濟」變成助力而非阻力，而在兩岸間的「馬拉松賽」中，台灣首先必須要更加「勇敢」與「開放」，把身上不必要的包袱卸下來，才能跑的快些；其次，在對岸於現實狀況裡沒法「跨大步開放」跑到前面的項目加倍努力，譬如意識形態與政治制度、譬如媒體業、娛樂文化業與金融業、譬如部份新興應用與服務，並將其轉化為對經濟發展的實質貢獻，才能始終維持自己的領先距離。

所以，台灣其實不光是在和大陸賽跑，還在跟自己賽跑、跟時間賽跑！

[誰來造夢？]

然而感覺起來，台灣目前連「造夢」的能力都有點退化了－一個在種種內外在現實條件下，雖然遙遠但會讓人期待的「可能的夢」。於此同時，大陸則正打造著一個又一個的夢，靠著陸家嘴、靠著上海、靠著經濟高成長、靠著手機與PC市場、靠著APEC、世足、奧運、世界博覽會，靠著一個又一個的「事件」、一個又一個的「符號」來凝聚內部意識與吸引外來投資，帶動國家的發展。台灣的夢又在何方呢？

從香港飛往台北的國泰飛機上，空中小姐發放入境表格時，竟然說台灣居民可以不用填寫，這與我這幾年數次出入國境的經驗大相逕庭，通關時心裡還有些半信半疑，結果僅需把護照遞交予關員，不到幾秒鐘就過了關－這是今年元旦起所推動的「無紙化通關」。不知怎的，覺得台灣還是很有希望－在看到太多令人無力的事情後，只要有一小點點好的改變，人往往很容易被感動！

其實對許許多多的小老百姓或是企業而言，只要能感覺到台灣有一點一點在進步，即便長久工作在他鄉，心總是會向著台灣，最怕的是看到台灣停滯不前或甚至逐漸往下走，那麼對家鄉的心一開始是痛心失望，再來會愈來愈淡漠，接著可能就轉而開始認同起異地他鄉了。但願我們的政治人物多做點夢，為民眾與企業創造多一點希望，但願台灣能於全球經濟與兩岸經濟中清楚尋得自己的新位置，讓我們的未來不至於是這樣的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