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與魯夫

李洋說過我今年會過著操神般的生活，我想他不是開玩笑的，過去兩個禮拜就是很好的例子，然而一切都結束了。我回到鏡子裡的那個人裡面。

在這之前，我認定自己從來就沒有安逸的命，從打工時代開始，生活的步調就像時速一百一的高速公路，即使偶爾想開慢一點，後面的人也不會放過我，這節節過密的片段拼湊成一整個帶狀性人生，女孩時時都在輪番上陣，『這效率想必是要一路趕到極樂世界去吧。』然後我想起了阿秋媽媽。


阿秋媽媽是個極陽光、極熱血的傢伙，秉持著卡內基第N屆嫡傳大弟子的使命，她覺得她對全人類的憂傷同感匹夫有責，沒事最喜歡吆喝群眾遊山玩水、攀山越嶺，只因為那些小蝦小草小花具有百憂解的相同療效，人們應該要走向陽光走向愛，這是她的自然宣稱。


她也是個閒不下來的人，我真搞不懂她哪來那麼多原力跟她同在，釀梅酒、採桑椹、摘蘋果、打十八桿，相當的勁自在。最安靜的時候就是書法時間，我喜歡跟她一起書寫大悲咒，那時觀音把我倆的小指頭牽的好近，所有爭執與觀點都融在墨汁裡，任何煩惱都羽量化了，抬頭瞄見阿秋媽媽，一張十足洋妞的臉孔，高挺鼻樑搭上深邃雙眼，剛毅的線條也因此刻的氛圍而軟成一個溫柔，真是漂亮，即使什麼都沒遺傳到也沒關係了。


前幾天她打了電話來，劈頭就問了我幾個怪問題『你會不會常常睡不好』『你會不會常常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你會不會常常往壞的方面想』我忍不住打斷她，提出我的質疑，果然沒錯，這傢伙正在檢測我有沒有得憂鬱症，我又急又氣跟她說別鬧了，這個測驗我幾百年前就做過了，一點參考價值都沒有，問卷設計的那麼爛，如果我沒有憂鬱症，也會被這串愚蠢至極的問題搞的身心積悶，她還是堅持問完，並喜孜孜地公布她已經電訪了十多位親朋好友，得分最高是大舅媽，依序為大舅舅、葉阿姨，媽媽還說既然你的分數那麼低，為何看起來老是一張盼伊早歸的苦旦臉，而且你老是愛睡覺，不跟朋友出去玩，話說回來，你到底有沒有朋友。聽見媽媽的指責從測驗本身延展至生活習性的面面觀，她已經懷疑我有憂鬱心魔長達十年以上了，這還不包含高二時懷疑我吸毒，只因那陣子身體偏瘦、臉色較白，我一直適當地扮演她所安排的角色，就像受過嚴密訓練的兇禽，聽候主人的鞭子與暗號，我們在誤會的營區裡適應良好。


有時候，我漸漸明白某些人並不是想要一個解釋，他們不想潛入真相，因為他們也尚未觸碰問題的核心。他們只是需要一個想像的空間，通常每次幻想也持續不了多久，像漱口，那些話入口後胡亂消費一番，很快就被處理掉了，牙齒終究回歸潔白瑩亮。他們的主人再對著我微笑。那麼清新。


昨天，小阿姨照慣例在附近公園運動完就協同姨丈來家裡晃晃，順便看看外婆，不過根據阿姨一律的說法是，她只是換個客廳繼續看電視，外婆生了重病卻埋怨老是沒人關心她，而阿姨來了外婆卻不理她，只顧著呆在自己的房間裡，躺成一種沒有求生意志的姿勢，我對這種關係感到一種莫可奈何卻又相當習慣，我相信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樣的說法，老實說，這樣的例子應該不是最壞的。


我與阿姨夫婦談起辭掉工作的事，他們很正面地說了一些想法，沒有長篇大論，跟他們說話總會有一種吃布丁的輕鬆感，任何事情通過就通過了，滑溜不哽口。他們倆人也是媽媽問卷裡得分最低的紀錄保持人，媽媽說他們是超好命的樂天夫妻檔，我想是，兩夫婦加起來均月收入不到六萬元，一家五口卻過的開開心心，每逢周末開著休旅車去遊山玩水，整個台灣都給玩遍了，姨丈尤其疼愛阿姨，常常讓她與小姑、婆婆等一干娘子君出國遊玩，表弟妹們也不奢求名牌，毫無大部分都市小孩的任性，前陣子在報章媒體上炒過頭的幸福感，真是不如他們這般日子的實踐。


Q：何謂社會大眾對於幸福的定義，試申論之。
Ａ：有房、有車、有份無虞的工作以及一切證明自我存在的電器用品，走進IKEA開始採購並過著別人預設好的生活以及一張與金錢同值彈簧數的國王尺寸床墊，小資產階級生活，大概就是普遍一般人對生活要求的中程理想限度吧。有錢是全人類十分之九的共同目標，如果完成了，也並不代表從此以後就能過著神仙般無憂的日子，但是至少能保證公主王子般的宮殿生活，這是唸著安格生童話成長而擁有的同模記憶，我們都被相同的教育養成什麼樣的動物了。


生按：既兇猛又衰弱，一輩子只奢求能有個能安靜寫作小房間，如果房間有扇窗，那就更美好不過了。（這份答案始終沒能獲得閱卷老師的青睞）


大香蕉說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十大發明其二是網際網路跟百憂解，他認同前者，以著科技人的身分，同樣他訝於後者，以著醫療從業人員的身分。在這個險惡的環境裡，如何能全身而退而不感染任何文明病的命題與tips，應該放進所有新進人員職前訓練的課程與手冊裡。


我們多需要一個簡單又精巧的tips來提醒我們如何安全渡過一個困境，如果梵蒂岡的誰聽到了，可以轉告那邊的神嗎，他們不是號稱世上眾神產量最多的聖地，誰來幫幫忙，這麼多人在喊HELP，還活著的、下一秒就過去的、已成為幽靈的、子宮裡的下一個受害者，我們都在喊H、E、L、P。


阿秋媽媽說他們那個年代沒有憂鬱症這種東西，擔心吃不吃的飽就很操煩了，哪有那麼多閒工夫呢。這是一個心智大於慾望的年代，當身體的需求都被滿足了，我們自然會前進到下一個窗口，只是我不確定，這窗口對出去是否是個死胡同，我聽著阿姨夫婦在一座茂盛草原上打電話給我，我始終問不出他們如何走到那裡的，訊號時強時弱，我想問他們有沒有看到山，那裡有沒有登山隊，我好奇為何有人想去加入登山隊，跟勞動身體的被動者比較起來，他們是不是自我意識許多。


答案公佈：我得到15分，老師說還需要留校觀察。我坐在窗子旁，等待爬出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