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8,2005

路上行人收緊飛舞的雨傘,斜風細雨把偌大落地窗拍出一張麻花臉。

我瑟縮在小酒館一角,寫著自以為是的小說。玻璃窗將路上風景框成一幅畫,提供簡單的庇護,窗櫺外逼人寒氣暫時與我無關。

酒客隨興閒談、咖啡豆香氣、撩撥酒液的冰塊撞及玻璃的清脆聲響,古典鋼琴與藍調爵士交錯的樂音,已經十分習慣我安靜的存在。

靈感出沒得不很順利,稿紙仍大部分空白,我不自覺抬起頭環伺四周,搜尋看看是否有與思緒不對盤的無聊東西。

一對打情罵俏的情侶膩在沙發上嬉鬧,光線比較明亮的幾張桌椅都是空的,煙味淡淡瀰漫著。對不愛說話的人來說,音樂伸展處於比陪襯還高一點的等級。幾個混酒館像走自家廚房的老客人剛好佔滿吧台,高腳椅一張都不剩。

如果有什麼不對勁,大概就是他吧!

倚著吧台靠牆站的那個生面孔男人,幾週前我見過他一次,交談過約半小時,聊的內容大概不外乎店的氣氛如何,誰有什麼朋友多麼不得了或多麼蠢之類的,雖只有一面之緣,應該還不算陌生。

嚴格說來,第一印象像路邊攤的破抹布,很糟糕。

酒館老闆和常客都熟知我拿起筆就不愛說話,只有他,不識趣地晃過來打招呼,卻又像自言自語般,一個人兀自呢喃,滿口的酒味罩住我的呼吸,我覺得暈眩。

「寫東西很好。可是又能寫到什麼地步呢?還不是最後江郎才盡淹沒在人群中。」

「It’s my time!」我晃晃掌中的Mai Tai酒,禮貌性地瞥過去點點頭,雖然沒有鏡子,但我猜我的表情一定顯得不耐煩極了。

「我知道,那是娘娘腔雞尾酒。」他舉起杯子,裡面呈透明狀沒有冰塊,也許是純伏特加,人生缺乏理想的人才會選擇那樣的喝法。

惡夢似的,我總記得那天晚上他盯著我手中的筆,對我說的那句話。

不過,人生好像沒有非得寫個不停的必要吧!

關你屁事。我沒說出口,只是在心裡蹙眉,這個冒失鬼。
「Gin Tonic! Ken.」他朝酒保的方向吆喝,他似乎在吧台坐了很久,看來也喝了不少酒,但是離喝醉變成一抹遊魂似乎還有段距離。

小酒館很少出現像他那樣的客人。
大學近在咫尺,常客都是設計學院留長髮搞藝術的學生或舉止故作優雅的大餅臉女孩子,再不然便是生活乏味的上班族,總之就是三教九流都不包括的那種客層。

看起來像假的不得了的落腮鬍,一輩子沒沾過梳子的蓬草,坐在高腳椅雙肘盤據吧台邊緣,一副兒外國人裝扮,說話既不得體又不誠懇,簡直就像烤乾的過期麵包,充其量只是個沒人緣的傢伙。

酒館裡的熟客喊他阿木,我總覺得,叫這個名字的人臉上應該充斥呆滯眼神或是長滿雀斑才對。

我又想起第一次見面阿木跟我說的,關於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壓了沖水旋扭。
阿木持續了一陣子才隱約感覺到,那樣的頻率似乎有些不正常。就像某天郵箱裡突然多了封沒有寄件人的明信片一樣,神祕的很不自然。

沒來由的瀉肚子。

有時吃完東西就瀉,有時空腹也疼痛地像山谷裡的蒼鷹兀自幽鳴,然後轟炸機投彈似的,嘩啦啦炸得馬桶遍體鱗傷。

人往往對生活中細微的變化反應遲鈍,起初不以為意的阿木有一天突然發現,浴室裡那種上完廁所要按兩下的芳香劑,更換的速度太不尋常。

剛開始的時候,他試圖整理出一套規律,預測腹瀉的到臨,是吃壞肚子還是饑腸轆轆時的示警?是飲食習慣不規律抑或暴飲暴食的代價?

答案愛玩躲貓貓,弄得阿木自己簡直神經質地像性生活複雜的十九歲小女生,憂心遲來的月經找不到爸爸。

阿木慢慢地覓得一種規則,可是通常有了遊戲規則,接踵而至的便是連續不斷地犯規。阿木以亂數選取的方式腹痛、瀉肚子、腹痛、瀉肚子,週而復始。那種不存在的存在感沈穩地與他的耐心僵持著。出現與消失之間的頻率變異,頑皮的像三歲小孩子咿咿啞啞,怎麼也聽不懂,卻肯定充滿含意的咒語。

後來,幾乎跟食物扯不上什麼關係了。

就像生活變成習慣性地在睡覺與工作之間飄來盪去,那種突然萌發想去旅行的念頭一般,倏地就痛了起來,不理會的話一會兒又不痛了。

急著找廁所像是要找不會騙人的旅行社。

能忍住的話,倒也相安無事; 糟糕的是出現的無聲無息,沒有徵兆讓人心慌。阿木常常是以一種被嚇到的心情坐上馬桶蓋,隨直腸存貨出清的速度漸次舒緩臉頰的縐褶程度。他說,沖水時總有類似什麼都失去了的無奈感糾結著。

要真能全然拋開也就可以解脫,只是匆忙來去之際,一個鈍重雜杳的什麼蹲踞在黑洞似的胃臟,摻上億萬年也不會潰爛的防腐劑,「它」賴著不走。阿木說他開始頻繁做夢,夢裡有個人會對他露出邪惡詭異的笑容,須臾間又突然轉身離去,消失在一片黑幕中。

抽血驗尿、CT、X光、腹部超音波、內視鏡、全身核磁共振影像、腦部斷層掃描……阿木的健保卡像收集超級市場贈獎印花似的集滿醫院所有可能的檢查。除了膽固醇跟血壓高一點,所有的醫生默契十足,一致搖頭聳肩的反應,查不出病因。

想盡一切辦法遏止腹瀉,秉持神農嚐百草的精神,他與藥房老闆結為好友,這經歷讓阿木發現廣告不實的現象普遍存在於各大媒體。他也許該去自願應徵什麼人體實驗,順便賺點外快。

一定是遭天譴了。

他不斷地反省今年內自己做了什麼罪無可赦的惡行。

數次過馬路未攙扶老先生老太太過馬路,枉費他曾身為童子軍宣誓要日行一善,不過這年頭有太多怪異老人浪跡天涯,為了不惹禍上身,只好如此,基本上算是自保。這個原因排除。
期中考試做弊,他跟隔壁的互看答案,基於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精神,屬於禮尚往來的道義輸送,而且吹鬍子瞪眼互不賒欠,也沒危害他人作弊的權利。這個原因也排除。

跟朋友的女朋友睡過幾次覺。阿木自覺今年以來最大的錯誤也僅止於此,況且從某些角度看來,有行為失去理智控制,有些近乎救贖,似乎稱不上犯錯。

那簡直就像五臟六腑一齊分泌出來的悲傷,擴約肌上肯定演化出淚腺,大概像失去初戀女友那個夏天,頻繁而沒道理的鼻頭一個踉蹌酸澀,緊接著就哭了那樣。

瀉肚子時不實際的摩擦感,感覺不到那是以什麼形式存在的。
畢竟是從自己身體出走的啊!如果本來就屬於己身所擁有的,即使不沮喪也該有一絲一毫失去的感覺吧!他並沒有察覺到什麼減少了,心情彷彿沒有因為排泄掉那個什麼而顯得輕鬆許多。

這麼說來,是一個跟他毫無瓜葛的東西大剌剌地自由進出他的生命囉?就像與死黨在KTV唱歌突然闖進一個賣檳榔的老頭似的,究竟是什麼能如此放肆又全無責任感呢?太囂張了吧!這可是他的生命,他擁有自我意志而且只能走一遭的生命啊!為什麼會讓無聊的東西撞進來攪局呢?

夜裡他總讓熱水衝擊紊亂的髮,焦躁感與日俱增,簡直如同烈日瘋狂蒸發海面的水氣般,一陣子之後回報以一場更滂沱的雨。那個幽靈好整以暇地算計著無止盡的循環,阿木變成可憐的工具。

抽煙。

他意識到轉移注意力也許不失為好的治療途徑。

一天兩三根遞增至一天兩三包,菸癮愈來愈大,阿木也許該入股公賣局。藉由燃燒縹緲的尼古丁痲痹神經的抽動,起初似乎有用,接連幾天風平浪靜,他深深喘了口氣,卻恰似拉開浴缸的橡皮塞,一股腦兒洩洪差點要了老命!

要是能徹底壓制那種不安,抽到傾家蕩產的地步他鐵定不在乎的。夾菸的手指開始顫抖了,他的臉色活像個苟延殘喘的肺癆鬼。

「我想我會抽煙抽到得癌症,然後在病床上孤單地死掉吧!」阿木一口喝乾他的第四杯Gin Tonic,然後平靜地說。

他說幾乎可以感覺到,幽靈似的那個東西,囂張跋扈地掐緊他的脖子,近乎窒息讓他吐出舌根呻吟,跟鬼屋裡的老掉牙傀儡沒什麼兩樣。

為了不顯出無計可施的困窘,阿木說他開始運動。
可是常常鬥牛鬥到一半,便一把抓起外套,掏出面紙奔向廁所,運動的效果沒得到,腹瀉照常,倒是額外掙了個撇條男的無聊綽號。

阿木說話時並不太注視人,他的眼神飄忽,彷彿在遠方有什麼吸引人的東西明滅著。我幾乎已經喝掉半瓶寄放在酒館裡的MACALLAN SINGLE MALT,為了避免一下子喝完太浪費奢侈,我又點了個鬆餅。雖然並不太餓。

阿木當交換學生時,在日本住過一段時間,打過很怪異的零工。
幫成人錄影帶拍照,給錄影帶封面和雜誌宣傳用的。

阿木說到這裡,我不禁望著他枯槁的眸子,想像阿木捧著相機在色情片拍攝現場流竄,不停按下快門的模樣。「薪水很少,剛開始只是好玩而已!」

「老實說,拍到後來,絲毫不能體會A片哪裡好看,而且我幾乎不能勃起了。」阿木語出驚人,忽略了我們交情淺薄也許不適合這樣深度的話題。「所謂的習慣就是這個意思吧!」

這年頭噁心的同性戀滿街跑,我反射性地向後倒退至阿木伸直手肘也搆不著我的地方。他完全沒有理會我的反應,彷彿就只是想說出來而已,只想給深藏而莽撞的祕密找一處出口,聽眾的存在與否並不頂重要。

我要了瓶Corona Extra,藉以擺脫阿木控制的談話節奏與氛圍。
環境入人之深,往往超過預期。阿木發展出一種詭異的嗜好。

「有幾次大衣口袋塞滿AV女優的裸照,混入她的婚禮。」阿木的眼神像是窺伺到什麼,突然亮了起來。「我常常盯著新郎,心裡思索著那些蠢蛋難道不曉得白紗下笑死人的高貴裝扮?怎麼會有人要娶被一堆人睡過那麼多遍的女人,好幾次都差點兒衝動地想跑出去撒照片。」

「不會吧!又不關你的事。」我好奇的像隻貓。「真的有跳出來撒嗎?」

「沒啦!我的日語不太靈光,要是被逮住恐怕不好解釋脫身。」阿木解釋道。

「這跟你不停的腹瀉,或許有些什麼關聯喔!」

「怎麼會?」阿木瞪大了眼睛。
被制約或是詛咒了吧!我說。

人害怕祕密的存在,卻宿命地有意無意地製造許多的祕密。蔚藍天空渲染成愈來愈大的陰影,遮蔽了攤在陽光下坦蕩蕩呼吸的,生而為人基本的尊嚴。

本來就不該跑到人家婚禮上撒什麼照片嘛!你大剌剌闖進去,並且弄亂別人的生活,拉肚子當作贖罪吧!就算人家以前做過什麼,只要新郎不介意就好了啊!你企圖去戳破一些祕密,卻不自覺給自己暗地裡也累積了祕密,還因為祕密質量驚人而潰堤,被迫接受懲罰。

「你為什麼那麼篤定呢?說得好輕鬆,好像與你無關似的。」阿木皺起眉頭,表情不悅地瞪著我。他長得粗獷,這樣臉皮一擠,幾乎像桿麵糊成一團。

「本來就與我無關啊!是你自己跳出來告訴我的,我從來也不會拉肚子像拉腸子。」我有些詫異而提高聲調。「也許,你也弄亂了我的生活。」

阿木收起斂容,眼眶裡竟泛著淚光,他難道不是建築系,而是戲劇系的學生?
每個人心中都有恐懼的事物,我最害怕的是人家哭,不論是男人或女人。

「你把祕密說給我聽,也許能就此擺脫,也許不能。或者我該把這些蠢事說給別人聽,畢竟我並不是造成腹瀉的主因。」我只好繼續說著我的話,自言自語的人似乎變成我。「你的門鎖住了,需要一把開門的鑰匙。」

鬆餅都涼了。

「選擇告訴你就不怕別人知道,你不會直接告訴別人而可能選擇把它寫出來。」阿木看來非常希望腹瀉可以停止。「你想說就說。」

「我懂,這也許是小事,在男人之間卻很重要。」

「我想找個宣洩的管道,你只是運氣不好成了那個倒楣出口。」他結了帳,轉身直視我的默然。「謝謝你聽完我的故事。」開了門便倏地消失在夜的盡頭。

瓶底的檸檬吐納著氣泡,我一口喝乾剩下的半瓶Corona Extra,覺得這才像是人活著的真實感覺。酒精與體內的酵素交互作用,醺醺然,今天說過什麼話都會忘記。

「人生沒什麼道理。」收起稿紙蓋上筆蓋,我說。要打烊了,我跟關門的酒保一起出來,天空飄散凌亂的雨絲,烏雲看起來很低,隨時要伺機一口把人吞掉的樣子。

「不過,人生好像沒有非得寫個不停的必要吧!」阿木的話迴盪在耳畔,久久揮之不去。這麼懸疑的事情的確只適合寫下來,更何況,沒有人會想聽誰說什麼拉肚子撇條之類的無聊故事。我決定當成自己的祕密。

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就像連鎖幸運信一樣,我開始瀉肚子。

比阿木訴說的更鈍重、更強烈!腸胃裡狂風驟雨,颶風肆虐夾帶大量酵素翻騰,絨毛吹的橫七豎八,直到抵抗的意志完全褪去時,我也同時失去了感覺的力量。坐在馬桶上佔據了相當多的時間,我的人生會不會就在一次又一次的瀉肚子中流逝了呢?生活徹底失序,光是衛生紙的消耗速度就令人想把阿木揪出來好好談談。

每天守候在小酒館裡,我卻再也沒遇見過他,他像撒旦的使者帶來厄運,然後便不負責任地消失無蹤。夜裡我開始持續不曾間斷的惡夢,夢的尾聲他把什麼宿命性的東西拋棄在我的軀體。腦海緊接著浮現阿木笑嘻嘻揚長而去的嘴臉。雖然毫無邏輯可言,我相信,他鐵定沒有再腹瀉了。

酒館的老闆是建築系的教授,他說,這幾屆建築系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叫阿木的學生。
找尋規則,身體檢查,抽煙,打球,反省,阿木所有的歷程降臨在我身上重新開戰,我像一路退卻如山倒的殘兵敗將,無計可施。

「Gin Tonic , Ken!」有天,在酒館遇見常客小豪低頭寫著他的日記,我下意識地點了平常不喝的酒。

我想找個宣洩的管道,你只是運氣不好成了那個倒楣出口。

我憶起阿木最後丟下的那句話,和他直視我的眼神,幾乎像是在預告著淪為替死鬼的我的無知與生存必備的自私。

小豪個性率直篤實,說明白點兒就是典型的社會適應不良,思考呈現亂數跳躍式,他的口吻有時候就像鄉音濃重的外省籍老兵,表達的意思被曲解的機率是百分之百,難怪他最近辭去了傳銷工作,嚴格上來說不算壞事。

他經常請我喝酒,我則陪他說話,酒館裡像他這樣熱情而全無心機的人只有一個。大雨傾盆時他會開車,即使根本不順路也堅持送我一程,有次皮夾掉了沒錢繳房租,還是經濟狀況捉襟見肘的小豪打腫臉先幫我墊的。

「因為從來沒有別人這樣對待我。」他抬起頭丟下一句話又埋頭繼續塗鴉。關於交朋友,小豪秉持他的原則絕不妥協同流合污,雖然他極度厭倦每天出門就得呼吸社會價值偏差產生的污濁空氣。細數過往的幾個工作經驗,他總是因為無法忍受公司內派系鬥爭或同事官僚性的利慾薰心而掛冠求去。

「難道就不能有個乾乾淨淨的地方?」十足小豪式語法。
我像個說書人把遇見阿木的事重整一次。

「這是人性吧!是觀感上的差異,差異來自生長的背景迥異、思考邏輯的乖謬、情緒的放蕩不羈,和利益衝突下的醜陋自私。人,有時會被自己真正的模樣給嚇到,像一隻從深海浮上水面照鏡子的比目魚。」小豪的口氣活像哲學系的老學究,瞥過頭望著牆上的裝飾品,他摸摸自己的鼻子,確定沒有變長。

老實說我不懂。

「阿木祇是在表現他的私心而已,跟暢銷的啤酒一樣,不過是一種常見的東西。說不定那是一種幸福,阿木想傳遞給你幸福。」小豪彎曲食指的第一個關節,像扣扳機般摳摳酒杯。

「要你繼續傳下去。」

「人間一定還有某處天堂,沒有人心的醜惡,我們堅持的話最後一定能到達。」我用他的語法,絕不承認見風轉舵的變通是生存必備技能。「所以我不該再去害別人。」

「跟天堂有什麼關係啊!別催眠自己呦!就算真有天堂,你也肯定到不了。」小豪說我的邏輯閃爍突兀,就跟白天莫名其妙打開車燈那般愚蠢。

「不一定要天堂啦!一定還有需要我祕密的人在某處企盼著,但我不該找到他。」我盯著天花板發呆,嘴裡喃喃念經。
也許愚蠢的人是我也說不定。

「頑固的傢伙,你沒有那麼重要,懂嗎?你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重要!氣死人了,有些人偏偏需要教訓,不是教育。在人間扮上帝,你只會玩火自焚啦!」

「我不要扮上帝,我只要不拉肚子,你懂不懂啊!」我變成固執的傳教老頭,冥頑不靈只想說服他,拉肚子的事也丟一旁去了。

「你要走到朋友的祕密裡,聽他發抖的聲音,然後什麼事都不做?」小豪不解地說。
如果可以,給我一把手術刀,不要命的我要徹底解剖胸腔裡對小豪的懷疑與阿木的恨意。

「再大的倉皇遺憾畢竟都已經過去了,尚未發生的下一秒鐘又模糊地像是剛畫上去就淋了雨的水彩,再不然就像油漆未乾的地下道,總有一個什麼趕時間之類的理由烙下一排腳印。」
小豪說。「你很焦慮。」

被小豪這麼一攪和,找到阿木後要做什麼我也搞不清楚了。

關於私心的歸鄉,找不到一把適當的尺來測量,也非指南針的尖端就能指引步伐的方向。我用遷怒的姿態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折磨的過程擺渡到這裡變得毫無道理,天殺的我居然原諒了阿木。並且有了新的決定。

上戰場為的不是打勝仗,而是活下來。

我關心的問題失了焦,腹瀉與否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脆弱教我失措心慌,眼角酸澀發熱,在有人的地方酗酒又掉眼淚真是丟臉極了。

為什麼阿木要陷害我?我又為什麼選小豪?

哈啾!「Ken,給張面紙。」視線模糊的令人有些寒意。

腦子裡胡謅的善良死命扯住天誅地滅的自私的後腿,我像被綁走的流浪漢,道德感強迫拖行於地,揚起的灰塵惹得我直打噴嚏。也許我不能理解的,是脆弱表現的方式。哭泣不等於脆弱,有時候淚滴凝聚了滿載的勇氣才會潸然落下。我選擇等待當作脆弱的面具,孩子氣地等待身邊的人敲開倔強象牙塔裡的惶惑不堪。

壞人知道自己是壞人嗎?會不會以為自己最堅強的時候,看起來最是無助待援?微笑,難過,改變。經過痛苦與悲傷的焠鍊,真正的自己早就不在那了啊!

「小豪,人生好像沒有非得寫個不停的必要吧!」

大概喝了太多酒,腹部有些不舒服,驟下的決定帶來痛苦的掙扎感覺,我的心撕得四分五裂,喝完兩杯伏特加才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笑容。微弱音調驅使手掌像無感地震略為顫抖,我放下杯子,靠著酒櫃,隨即把手伸進大衣口袋,拿出鈔票結帳時找零的銅板失手掉落地面鏗鏘作響。

「咦?剛剛你說什麼?」小豪專心起來跟老僧入定沒兩樣,他緩緩揚起臉龐撥了撥頭髮,滿臉疑惑地望著我。

「啊……沒什麼!寫字的時候頭不要太低,免得近視加深。」我拍拍他的肩膀,心裡想著一切都沒事了,也許該找別人才對。與小豪交情斐然使得良知來勢洶洶,我的意圖只得投降作罷。

凝視他遲滯的表情,倏地莫名的炙熱光芒唐突地籠罩雙眸,一陣暈眩刺痛,阿木過繼來的那個什麼迴盪心田,與我的猶豫糾纏交戰。

我不想輸。

雖然還是非常不舒服,胃卻好像漸漸不痛了……我驚訝地下意識鬆開勒得老緊的皮帶,不得不挪移視線,怯懦的我竟鼓不起絲毫勇氣,無力直視嫁禍的對象,尤其是像小豪這樣,認知中屬於好人範疇的朋友。舌頭繫成蝴蝶結,講話吞吞吐吐,我的緊張與不自然,小豪再怎麼遲鈍都會發現吧!就像早晨忘記刷牙猛嚼口香糖一樣欲蓋彌彰。

心跳脫韁似地加速再加速令我錯亂,更駭人的是竟有種亢奮感在心底悄悄醞釀,完全漠視理智的束縛。人腦一秒鐘思考幾兆次,翻案彷彿只需要一個念頭,比呼吸還更自然。

「我跟你說……我一直在瀉肚子……」全身毛孔瞬間放大,有一種緊繃後鬆弛下來的彈性疲乏喘著氣滿溢開來,像是戰爭剛結束的心情,什麼都過去了的那種頹喪與失落。

觀察了幾分鐘,小豪好像沒事,我放心地轉身怔怔離去。

最後一眼,卻瞥見玻璃門上倒映小豪突然捲曲身體,雙手緊抱肚子的猙獰,我緩緩閉上雙眼,什麼都不想面對。

門完全闔上之前,從縫隙間穿梭而來小豪的微弱聲音,音調聽起來像極了阿木,我不禁打個冷顫。

突然小豪打開門「阿木也對我說過跟你相同的話,只是沒想到我的掙扎還沒結束,你就先放棄了,很傷心。我知道你們總是覺得我很笨,但是至少我還知道什麼是朋友,才一直堅持不跟你說這檔子事」

「其實,每多跟一個人說,自己的狀況就會減輕一點兒,你可以試試。」

這樣的故事一點兒都不向小說體例能精確表達的樣子,它既沒有正常起伏,結尾處也缺乏應景的高潮,過程不符起承轉合的邏輯,總之就是把一段話說完了而已。

我開始惆悵在酒館裡,而小豪那一次之後就沒出現了。

一件事肇始或結束不一定需要理由,整個歷程並非為了說服誰或催眠誰,因此存在不流暢的節奏感並不值得意外,那僅僅是發生於生命中某一平凡時刻的遭遇。

嚴格來說,受到的衝擊很難衡量,破壞了靜止的狀態,搖撼生活重心的那只天平之後,平衡遭到扯動的程度就像身體某個器官莫名其妙被割除,卻仍得讓早已失去知覺的部分賣力活下去一樣。

經過漫長的歲月後,偶爾腦海中出現某個不負責任的零碎片段,風吹歪了接收記憶的天線,從每一個角度看過去,盡皆雜亂方格的霧狀畫面。

我常常懷疑此事佔據生命某塊區域的意義,好像遙遠天際傳來類似神喻的宏亮聲音,迴盪低沈的有些霸道。到底是誰仿若提醒或試圖警告?落在平庸如我的原因?依舊無解。

把自己放在酒館的原因是,這種樣子擺在其他地方恐怕沒人理睬,擱在這弔詭酒館就不一定了。

「God damn it! 苦艾酒哪去了?」酒保Ken啐著嘴翻箱倒櫃。

「最左邊的玻璃櫥,琴酒後頭。」我以適當的力道夾起酒杯,啜一口,嗆人的刺痛感竄入鼻腔,一副喝到假酒的口吻。

「咦?你怎麼知道?」Ken拿出琴酒之後,吃驚地盯著那瓶苦艾酒。
我想真正吃驚的人是我。

一瞬間腦海中高頻運轉,有什麼一路墜落到腹部去了。

「冰鏟呢?」從來沒看過亂丟吃飯傢伙的酒保。

「水龍頭旁邊。」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瞬間大約有一百萬個畫面晃動在我面前。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這狀況的呢?

止不住思考的念頭,像瘟疫籠罩我的生活。緊密的幾乎無法安插任何中斷點,無數個問號,千萬條樹狀結構拖曳分衍,盤根錯節。

共產主義與烏托邦的歧異?人活在哪個空間才能真正自由?

第一班公車的司機要幾點鐘起床,擔不擔心遲到?每天迎接陌生的企盼眼神,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滿臉鬍渣的山姆大叔發動戰爭再空投物資至戰區,是資本主義拿人道關懷作偽裝,還是犧牲部分人以達成多數百姓安居樂業堪稱偉大的理想?

昨日巧遇的朋友促我微笑,臉部肌肉很溫馴地抽動,然後僵硬,再抽動。我分不清腦海略過的東西跟虛妄有什麼不同。

這些問題總共約花費零點二秒左右,與人類的平均歲數相比較,實在顯得微不足道。每分每秒,迥異而毫無關連的畫面一張緊接一張,簡直就像挨家挨戶拜訪的推銷員遭遇,臉色在點鈔機般的速度下只看見一個大略的顏色。

沒有兩張鈔票的號碼是相同的。

生活彷彿幻燈片任由沒耐性的放映師擺弄。

大量的推演、質疑和判斷佔滿其他動作所需要的時間,因此經常發生奇怪的事。比方說站在售票口前,心裡歸納著第二次世界大戰,日軍在硫磺島之役敗北的原因,而忘了到底要買什麼票而杵在那遭人白眼之類的。

緊閉著唇瓣也能說出心裡的話,就像一字一句從臉頰表面的毛細孔浮升上來一樣。
Ken叼著煙左顧右盼,露出飢餓的狼的眼神。

「打火機在餐具櫃的上層抽屜。」我說。
完全無力遏止這種情形。

隨著思索層面牽涉日廣,好像打開天眼之後可以看到很多不存在的東西一樣。情緒轉換頻率日增,突如其來闖入當下正在進行的活動,我總是處於一種遭到惡意驚嚇的狀態,瞬間跳入類似螢幕保護程式的歷程。

奇妙的是我並沒有痛苦的感覺。

自察覺異樣的某個日子開始,只感到生活中沾黏一團甩脫不掉的橡皮糖,數百人輪流咀嚼過那種近乎貧乏潰決的味道糾纏著四肢難以伸展。

當生活繁瑣忙碌大到某一臨界點,便自然對此因為思考延伸的副作用毫無知覺,簡直就像忘記吃飯喝水卻不感到飢餓口渴那樣。

「車鑰匙?」結帳的酒客慌張地探著身上口袋。

「門口的摩托車,左邊算來第三輛,座墊上。」
我找不到任何答案,卻找的到別人的東西或者是期待。

那種奇妙的能力似乎跟腦細胞中的畫面與鉅量的思索毫無瓜葛。

酒館變成了命理館之類的場所,洋派作風的酒保雖然對超能力存疑,但是每天渴望尋回遺失物的人絡繹於途可讓他開懷不已,開幕好幾年也從沒見過這種生意沸沸揚揚的好光景。

剛開始還很平常,找搬家時丟掉的日記本,找定情戒指,找存摺,同樣的求救者都沒見過第二次,我想在某種意義上,我滿足了他們人生中一個空乏的遺憾區塊。

神奇的是自那瓶苦艾酒之後,我慢慢地不拉肚子了,腹部舒緩的感覺簡直如一場低劣的玩笑。

大概是始終沒失手的關係,內容逐漸誇張了,找情人,找遺忘的記憶,找未來,找迷失的自己。我一一猜想著它們的下落,彷彿我模擬它們在哪,它們就會自動位移過去一樣聽話。而找的項目愈離奇,身體愈覺舒適,但腦中的震盪則相對增強。

有時候,我寧可當個小說家或農夫,也比整天迴盪在這種幻覺裡找不到出口,要強多了。
不再僅僅依賴想像,當我意識到腦殼裡那沈重的細胞正在增生,漸漸失去控制之後,死亡本身也變得平易近人了。思緒始終停留在喝了酒那種微醺狀態,我變得十分容易疲倦,幾乎不小心睡去就永遠不會再醒來那樣。

前所未有的平靜。

難道這就是阿木要我傳遞的,幸福?

對啊!何不找找阿木呢?我竟然完全沒想到這件事。
我想起小豪。人生中,總有一個時段會大量失去某些朋友對你的期許,既使見著他我也不知該說什麼,關於抱歉。

人生熱情的折舊率,歸零了。
察覺不到他們與它們身在何處,異樣的靜謐。

「我有必要對別人的人生掌握到十分精確,萬無一失的地步嗎?」我問Ken。

「小豪留給你一張字條。昨天你走後他來過。」Ken將一張皺巴巴的便條推到我面前。「你必須把奇特遭遇裡記不牢的某些人,當成不曾存在的東西。」

希望一種行為得到兩種結果,是人把它弄得複雜的,事情本身都很單純。

後頭是一家醫院與一個醫生的名字。
我弄不懂小豪的話,只好循著地址去了,像白老鼠般做了檢查與檢查。

「你該早點來的。」醫生說:「沒錯!就只是慢性腸胃炎而已。」
闔上診所的玻璃門,我狐疑著不可置信的臉,縱然懷疑醫生可能留學蒙古,心裡仍讓醫生最後那句話給震躡。

你多日來的改變,只是一場幻覺。

多日來的改變,只是一場幻覺。

改變,只是一場幻覺。

只是一場幻覺。

Posted by flyaway66 at 樂多Roodo! │01:03 │回應(3)引用(0)我成為小說家之前寫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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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Posted by 音 乐 魔 鬼 at August 11,2005 16:27
這篇故事頗令人喜歡的
Posted by Losepacific at August 14,2005 02:07

小六無法接受同性戀嗎?
Posted by 阿略 at January 9,2009 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