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2005

佚失的貓

某天早上我在上班的途中掉了背包。

被風吹走的。

擱在摩托車前面腳踏的位置,滾落時我渾然不覺,想到這心痛的感覺總張牙舞爪一再浮現。

附屬在登山大背包前面,很有整體感的小背包,比秋天尾聲的海水更藍些,極簡主義的線條設計簡潔大方,帶出門很神氣的那種背包。


裡頭一併遺失的東西,有一本黑色筆記本,年初發誓立下新年新希望時衝動買的,公司的員工識別證也在裡頭,但上頭僅有一張拍攝失敗的兩吋大頭照,沒有電話地址,另外還有村上春樹的發條鳥年代記第一部「鵲賊篇」,和一個戒指。

風大的很不尋常,那彷彿是個值得掉東西的日子。

筆記本裡記載了今年以來每個日子的書寫與即興的塗鴉,林林總總加起來也有數萬字,更糟糕的是承載夢想的電影劇本已經接近竣工,只剩散落的凌亂片段紛飛在腦海中。心底則剩下一個碎裂的鏡頭靜默躺在那裡,不說話。

更糟的是無論怎樣我都想不起來那些精彩的轉折,拍案的對白,那些鼓動著我在無數個夜裡情緒高昂的橋段,空白的疏落感幾乎令我產生實際上根本未曾寫過劇本這件事的幻覺。

鵲賊篇提到久美子掉了貓,沒來得及讀到結局,自然貓的下落也無法明瞭。發現了問題卻找不到答案固然令人心慌,明知終點就在那裡卻怎麼也抵達不了卻更教人躊躇滿志,為什麼不早一點讀完呢?為什麼做事老是不能一鼓作氣呢?為什麼今天不帶別的背包出門呢?出門前為什麼要多事地把筆記本塞進去呢?優柔寡斷的我無可避免地陷入莫名責怪自己的歷程。

沿著高架道路下的兩邊來回梭巡,挨家挨戶詢問。當然,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這沒什麼好意外的,就像清潔隊跟消防栓扯不上關係一樣,畢竟誰會沒事緊盯著門外,注意大馬路上一個滾動的藍色背包呢?

眼神由銳利緩緩轉變成遲滯掃瞄著街道,為了工作搬到這裡已經年餘,從來沒有一次像此刻一樣如此認真注視這個城市。這是在懲罰我對周遭的輕忽嗎?動作發楞似的愈來愈不知所以然,我甚至忘了此刻自己為什麼如無頭蒼蠅般纏繞在特定一段嘈雜紛亂的柏油路面上,尋找一種方法治療那巨大的悲傷。

任何絕望中總存有一絲希望的。擔任路邊停車收費員的老婦人表示半小時前曾看到藍色背包在路上滾動。

「我好後悔沒有去把它撿回來。」老婦人充滿歉意的語氣中,我彷彿見到她眼裡的光芒,也許這是老天爺施捨的,僅有的慰藉。

稍微冷靜之後,我想到轄區分局就在五十公尺外。
報警有時候是比案件本身更讓人覺得充滿犯罪感的事。

警察一臉「我很忙你別為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來煩我」的表情,隨手撕下一頁便條紙要我寫點什麼,事不關己的樣子令我有些茫然。

我為什麼要請不願意幫忙的人幫忙呢?為什麼掉了東西慌亂著急的我還得受氣呢?人民保母並非筆記本的保母,無法體會失去文字記憶所帶來的傷痛。

「我的大背包會想念它的孩子,請您積極地尋找它的下落。」說完這句話之後,我被請出警察局。

回家的路上,我全身酸軟,感覺像靈魂全被抽空了一樣,失去女朋友送的戒指已經夠令人沮喪,記載今年所有創作計畫與內容的筆記本更教我徬徨,彷彿砍斷了雙手,再也不能信心滿滿地揮灑,說些沒人懂的話。

鉛筆掉落地上,我不想去撿。

如果失去的更多一點,更完整一點,也許悲傷會少一點。

遺失背包後的第二天,奇妙的事發生了。

我用彷彿倒帶重播的動作關上房門,扯一下襪子讓腳後跟滑進登山靴,然後下樓,掏出鑰匙正準備發動摩托車時,目光卻被一排腳印吸引,三個五元硬幣大的灰白色小圈圈加一個十元硬幣的大圈圈,從前輪擋泥板沿著車燈儀表板一路延伸到座椅與後行李架,簡直就是一場華麗的巡禮。

是貓吧,我猜。

整排氣窗為了防小偷終年鎖上,鐵捲門的縫隙就算是苗條的小蟑螂想登堂入室,也免不了一番功夫的密合程度,幾乎密閉的車庫怎麼會讓貓跑進來溜達?房東夫婦愛乾淨到近乎潔癖的個性,整棟樓的十位房客被允許的最大限度僅止於水族箱,所以歸罪於房客飼養的寵物的可能性直接排除。

那當然不可能是久美子的貓,車庫在一樓室內,在偌大的空間中選擇跳上來瀏覽我的車,如果不是隻頑皮而且有本事的貓,那麼我想牠大概背負了某種使命而來吧!想著想著,似乎又有那麼一點可能性。

不瞭解狀況的朋友說:「再買一本就好了嘛。」

重點在於「那一本不見了」啊!裝載閱讀節奏的那一本遺失了,我該用什麼方法複製那種感覺?

我忘了有多少次望著書架上三部曲剩下來的那兩本發呆,渾然無所覺。

鼓起勇氣開始讀第二部預言鳥篇時,自頭至尾始終存在一種很奇怪的氛圍,像是冬天的早晨一個人喝著黑咖啡的滋味。

落井下石的朋友則說「為什麼背包會放在前面呢?要是背在肩上就不會掉了。」

遺失的同一種過程卻意外帶來審視友情的眾多結果,我始料未及。

連續幾天都做了同樣的夢。

我走在慣常的路上,被一面牆擋住了去路。
停下步伐,上下打量那一面牆。白色磚造,上頭既沒有任何標示也沒有小孩子塗鴉或是髒話及電話之類的字眼,更沒有誰曾經到此一遊。

詭異的是整面牆並沒有與旁邊的什麼相連,而是單獨豎立在路中央,恰好跟路面寬度略等,厚度大約有我一隻手臂長。高聳入雲,好像天堂某座宮殿垂下來的柱子抑或傑克不小心掉了豌豆長出來的一樣。看上去簡直像挺起胸膛的神燈巨人,虎視眈眈注視著我,雖然處在夢裡,我仍舊清晰地觸及那種不安,異常的真實。

由於兩旁各有一片閒置的土地,左右都可以很順利地繞過去,但那種奇特的突兀感騷擾著我的潛意識,若不徹底明瞭那意義,即便假裝沒看見而繞過去,也只是讓那面牆移植到心裡去罷了,日晷般的陰影恐怕會完整籠罩住我一段很長的時間。

我偏執地相信背包就掉在那面牆後的路上,稍微仔細觀察,不遠處的房舍巷弄與鵲賊篇裡主
角的家附近倒是頗為相像。

已經發生的事,無法當作沒發生過,夢中亦同。

是慣常走的路消失,還是目的地本身消失了?
當一個方向不能完全肯定是否通往預期的目標,我該不該繼續走下去?

促使我猶豫的原因大概在於此吧!實際上我根本無法斷定牆後面是否仍為我屬意的去向?牆所分隔的兩個空間,背包與我分存的兩個世界,是否仍可無瑕地密和在一起?
小說與現實的交界,變得模糊了。

或許,我已經能運用小說家的眼睛來看世界。如果「在某處任意停止」即能當作結束就好了,肩膀便不至於感覺到累贅的恐懼,抖一抖,人生就可以繼續晃盪下去。

想到這老是會忽然醒過來。

剛剛洗了被單的關係,躲在被窩裡仍不停搓著冰冷的雙臂,凌晨三點半,睡不著頭又痛,像有個什麼莫名其妙的人趴在我身上死掉一樣,輾轉難眠。
忽然想給自己一個,昏睡一天的理由。

根本弄不清楚,誰打過電話來?天氣好不好,窗邊有沒有陽光斜映?那株植物需不需要澆水?門鎖了嗎?音響沒開?鬧鐘定在幾點?只記得寤寐半醒,又沈沈睡去,混亂中見到了好多人,關於這二十幾年生命許多相干不相干的人,全都未爭得我的同意,粉墨登場。夢中的自己拿起筆,隨手記錄下一兩句夢裡聽到的話。

我想,我快要到達另一個境界了。

佚失了發生過的故事之後,我該往哪去呢?甚至想不起來,某處還可能有熟悉的某個電話號
碼在等待著。

我仍藏身在一座失去自己重要記憶的陌生城市。

陌生應該是暫時性的吧!這種不熟悉才是最需要用心體會,需要刻意珍惜的東西。在感官的鼓譟持續一段時間之後,自然就會消失了,就會習慣了吧?

習慣真是最令人不能習慣的事。

大約有幾週的時間,我經常陷入空白停格的彌留狀態,雙眼無神瞠目結舌地望著不遠的地方。為了留下一個位置埋藏回憶,我筆直望向天際,誤以為掏空了自己,可以盼到背包的歸期。

我開始試著吃半顆安眠藥,夢境便不再持續了。但接下來的大約有一個月的時間我什麼都寫不出來,就只是讓單純的想念溢滿整個思緒,刻意不堆起理性的沙包,任憑一種近似憾恨的感覺氾濫成災。

背包此刻在哪裡?有人打開過它嗎?

什麼時候該放棄呢?是絕望的恐懼悄然襲上心田,還是無力滿懷的時候順勢撒手?
為什麼捨得放棄呢?是緊閉雙眼卻看穿未來的苦,還是不得不被忽略的沈默走到了盡頭?
根本忘了哪一天我才放棄了關於背包的種種等待與尋覓。那天我什麼都沒吃,只喝了半杯水,大概是想擺脫的心情驅策,或眷戀太深的副作用使然。

思念與惆悵仍處於模糊地帶,我問著自己,其實沒有想像中悲傷,對嗎?安慰著自己,遺失的東西,只是暫時離開。

就在我買了新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以不怎麼工整的字跡,寫上「開始了,下一個遺忘」那天,再次發現了貓腳印,教人吃驚的是那簡直就像保護良好的化石般,仍然自前輪擋泥板沿著車燈儀表板一路蔓延到座椅與後行李架,,凝望著那些灰色小圓點,我有種錯亂的,時空不穩定的感覺。

零落的距離有如古老的封印般,我晃晃頭,順勢張望四周,某種監視感襲來,自背包遺失那刻肇始,我彷彿成就了某種宿命的窺伺。

當晚我打開白色新筆記本,造型與遺失的那本一致,只有顏色完全反白。努力聚合了所有記憶細胞的專注,開始埋頭振筆疾書,試圖將失落的劇本重現。

說也奇怪,除了原本構思的內容之外,當初幾處銜接不佳的場景幾乎像贖罪的自覺般代償性地自筆尖源源不絕傾洩而出,其比例甚至遠遠超過我所能復原黑筆記本的那部分。
我小心翼翼地照顧白色筆記本,每個深夜寫畢就馬上放入防潮箱,謹慎地鎖上鑰匙。偶爾會盯著筆記本發呆式的祈禱,彷彿它已成為我未來的人生所寄。

不過某些精彩的情節我仍然無力回天,殘存的印象只剩當初勾勒這些藍圖後,為了犒賞自己的天分與努力而一個人到高級餐廳大快朵頤,或買下朝思暮想的登山靴時,那種滿足的表情了。

失去一樣東西之後,其它相關與不相關的彷彿也蠢動起來,簡直就像掉頭髮般,一一脫離,墜落,然後消失在某處。

陸陸續續我又弄丟了手機,一對相愛的金魚先後死掉了,車子天線被偷走,冷氣只剩送風功能,摔傷了電腦,電話又故障,晚上睡不好覺還被蚊子叮。簡直就像被施了法術般逃不開佚失的詛咒。

有些部分甚至自遺落那一刻開始,我就絲毫未曾發覺有什麼不見了。最令人感到憂慮的地方就在這裡,東西掉了,我卻渾然無所覺,除了心情外,甚至生活也沒受到任何影響而改變。
明明已經不是「原本的狀態」了啊?為什麼一切仍可維持下去?

如果掉東西屬於一種儀式的話,那麼我所祈求的,必定是像「換取另一種意義」之類的願望。

那本遺失的小說中夾有兩張咖啡館送的電影「出軌」書籤,是否存在什麼關連?我想起有一次讀了一篇關於拉肚子的文章,竟然也跟著拉了好幾天。

我望著自己製作的黑色書架,究竟是什麼時候意識到這狀況的呢?我彷彿也化身成一個字符,類似語助詞或標點符號,自由進出我所閱讀的每一本書籍,跨入小說內容的場域,我像是在場的路人沒被作者寫出來,卻又緊密的貼合入情節,幾乎無法安插任何中斷點,而止不住思考跳躍的念頭,像瘟疫籠罩我的生活。

面對我嚮往的文學世界,隨著不同的故事遊走,我不禁產生無數個問號,千萬條樹狀結構拖曳分衍,盤根錯節。

共產主義與烏托邦的歧異?人活在緊縮或寬闊空間才能真正自由?
第一班公車的司機要幾點鐘起床,擔不擔心遲到?每天迎接陌生的企盼眼神,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滿臉鬍渣的山姆大叔發動戰爭再空投物資至戰區,究竟是資本主義拿人道關懷作偽裝,還是犧牲部分人以達成多數百姓安居樂業堪稱偉大的理想?
某日巧遇的朋友促我微笑,臉部肌肉很溫馴地抽動,然後僵硬,再抽動。我分不清腦海略過的東西跟虛偽有什麼不同。

仍思索著。

這些問題總共約花費零點二秒左右,與人類的平均歲數相比較,實在顯得微不足道。每分每秒,迥異而毫無關連的畫面一張緊接一張,簡直就像挨家挨戶拜訪的推銷員遭遇,臉色在點鈔機般的速度下只看見一個大略的顏色。

沒有兩張鈔票的號碼是相同的。

於是生活彷彿任由沒耐性的幻燈片放映師擺弄。
大量的推演、質疑和判斷佔滿其他動作所需要的時間,因此經常發生奇怪的事。比方說站在售票口前,心裡歸納著第二次世界大戰,日軍在硫磺島之役敗北的原因,而忘了到底要買什麼票而杵在那遭人白眼之類的。

完全無力遏止這種情形。

隨著思索層面牽涉日廣,好像打開天眼之後可以看到很多不存在的東西一樣。情緒轉換頻率日增,突如其來闖入當下正在進行的活動,我總是處於一種遭到惡意驚嚇的狀態,瞬間跳入類似螢幕保護程式的歷程。

奇妙的是我並沒有痛苦的感覺。

自察覺異樣的某個日子開始,只感到生活中沾黏一團甩脫不掉的橡皮糖,數百人輪流咀嚼過那種近乎貧乏潰決的味道糾纏著四肢難以伸展。

當生活繁瑣忙碌大到某一臨界點,便自然對此因為思考延伸的副作用毫無知覺,簡直如同忘記吃飯喝水卻不感到飢餓口渴那樣。

這麼看來,背包的遺失根本就是一把鑰匙,我打開了門,從象牙塔裡走出來。

進出文字串流與現實生活之間,我感覺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事,一點兒都不像小說體例能精確表達的樣子。它既沒有正常起伏,結尾處也缺乏應景的高潮,過程不符起承轉合的邏輯,總之就是把一段話說完了而已。

如果一件事肇始或結束不一定需要理由,那麼整個歷程並非為了說服誰或催眠誰,因此存在不流暢的節奏感並不值得意外,那僅僅是發生於生命中某一平凡時刻的遭遇,任何人都會掉東西。

嚴格來說,受到的衝擊很難衡量,破壞了靜止的狀態,搖撼生活重心的那只天平之後,平衡遭到扯動的程度就像身體某個器官莫名其妙被割除,卻仍得讓早已失去團結氣氛的其餘部分賣力活下去一樣。

經過漫長的歲月後,偶爾腦海中出現某個不負責任的零碎片段,風吹歪了接收記憶的天線,從每一個角度看過去,盡皆雜亂方格的霧狀畫面。

我常常懷疑此事佔據生命某塊區域的意義,好像遙遠天際傳來類似神喻的宏亮聲音,迴盪低沈的有些霸道。到底是誰仿若提醒或試圖警告?落在平庸如我的原因?依舊無解。有些事你
並不能令它消失,只能靜靜地等待它自行消失。

安眠藥的劑量增加了一顆半。等待,恐怕是一種垂憐。

就在對背包的牽掛稍稍釋懷的一個午后,我為了到市區辦些手續再度過境陸橋下那塊傷心地。每回經過此處我總不自覺地放慢車速,不過所有期待通常只換來等量齊觀的失望。

突然間一團影像模糊地竄出眼角,我下意識地緊急煞車,身體猛然前傾,身後隨即傳來一陣咒罵,花了一點兒時間穩住摩托車,冷不防一部小發財車在我左側急停下來,右前車窗搖下後赫然出現滿臉鬍渣的中年男子殺氣騰騰,又是一陣稀哩嘩啦的咆哮,好像我欠了他幾千萬似的。< br >我感覺到暴躁,卻完全看不清他的臉,好像有什麼拉扯著我,便迴轉車頭,顧不得逆向行駛朝那團影像而去,身後的怒罵更駭人了,好像連祖宗十八代都登場了,不過我聽不清楚,應該不是在罵我。

大剌剌騎上紅磚鋪雋的人行道,對面街角的警察瞄了一眼,我把摩托車順勢斜倚在行道樹上,一步步踱向我所好奇的場景。

綿谷昇!

我跳了起來,花色幾乎與腦海中描繪出的久美子的貓如出一轍,以貓來說的確是相當氣派的名字,牠安靜地蹲踞在我的藍色背包上。

這一幕令人難以置信,我又驚又喜,本能但毫無意義地環伺四周,並沒有任何什麼啟人疑竇。

我彎下腰,伸手試圖移開綿谷昇(實在太相像了,暫且就這樣稱呼牠吧。)時,牠卻自己站起來,如貴族世家般很有教養地往旁邊移了兩步。我一邊拉開拉鍊,發現除了那本鵲賊篇其餘的東西都還在,一邊感受有生以來最兩極化的情緒波瀾起伏。

拍拍背包的灰塵,不管多髒便往肩上一背,像攀岩一樣扯扯兩邊帶子確認牢靠後起身,剛跨出一步,綿谷昇咬住我的牛仔褲管,那模樣彷彿在提醒我即便對一隻貓都應該心存等量的感激,不能因對象而有所差別。我一伸手,綿谷昇就輕盈地跳進我懷裡。

找回背包,還多了一隻貓。

現實生活與閱讀之間的鏈結產生了灰濛濛的地帶,像山上的午後的山嵐雲靄,聚集又擴散。小說不見了,小說中的貓卻跨越時空闖進我的生活,那種異和感甚至令我真正掉進了發條鳥年代記的時空。這恐怕是遺失當時怎麼也不會料到的事啊!

回到賃居處,我把一黑一白兩本筆記攤開,對稱擱在桌上,理了理頭緒,拿出手提電腦開始勤奮打字,隨著字數累積,我愈覺不可思議,兩相結合後劇本竟然完美地無法再加上一字一句。

引發的感動促使我替綿谷昇布置了一個新家,用最好的貓砂,上等的貓食,像伺候皇帝般呵護著生命中突然多出來的貓。

昏黃路燈從窗外透射進來,適合自言自語的氛圍,隱約聽見發條鳥的叫聲,不過我沒辦法確認那是不是發條鳥,畢竟也只是依賴閱讀時的想像罷了。

一定沒有想過自己會養貓吧?患有過敏性氣喘的我在醫生的警告下最討厭毛茸茸的東西了。「季節交替的時候要特別注意。」醫生說。

於是我忽然想到這是我在人世間不由自主呼吸起始之後的第二十五個秋天。
因為某些原因,我只服了三個月兵役便退伍。屬於解釋起來會讓場面變得冷清的特殊役別,總之並非身體或心理上的隱疾使然。

有多特殊呢?大多數的時候,人們聽到這個總是露出羨慕或鄙夷的表情。
我披上外套,想到便利商店買點啤酒。

街角的霓虹燈閃爍吸引我的凝視,寒風刺得頭皮發麻,明明才九月而已,髮絲卻矗立起來,掩護不了自毛孔縫隙源源不絕湧出的陌生感,我彷若來自另一個星球,該往哪去教人猶豫迷惘。

腦細胞使用過度,我開始對這些事厭煩了。
貓消失,這些困擾的感覺會不會跟著全部一併抹滅?

直覺地想起小舞。最有默契的異性朋友,她非常愛貓,應該會很喜歡綿谷昇君。人在何時會突然想起某個朋友,這也是無法控制的事嘛!

和小舞的關係,大概像是盛夏昏昏欲睡的午后,討論排骨應該炸多久才好吃這種事也不感到無聊的程度,雖然實際上我們的確很少談這種無聊的問題。

相識的日子卻只有兩年,並不長,讓我們快速進入熟捻的關鍵,大概是我使用的語言很煩人(比方說我常用的語法中不乏「對吧!就是這樣,妳懂吧!」這類兩個刪節號可以取代的模糊字眼),而小舞卻始終聽得懂的緣故。

她念大學三年級,認識她時,小舞正蕩漾燦爛青春獨有的笑靨,每天搖曳著兩盞蓮蓬辮子,享受著新鮮人生活的種種美夢與幻覺。

小舞與我介紹給她的男朋友分手之後,空窗了一段時間,我則同時扮演催情劑和垃圾桶兩個角色,我們之間的距離,以一種微妙的速度縮小,延長,縮小。

「我們無法自由自在像一般情侶戀愛,彼此靠近的溫暖卻如斷裂的馬蹄形兩端,抗拒與吸引同時存在,是什麼原因?」小舞在我們莫名其妙的一起睡覺之後說。

那是在她目前的男友出現的前一天夜裡。

「我們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小舞全身赤裸,張大雙眸,一派嬌腆。
我拼湊不出答案,喉嚨乾渴地像在沙漠獨自走了十天。

隔天當小舞略顯激動地在話筒那頭敘述她交男朋友的過程,我竟替她高興的結結巴巴。「這真是今年最值得慶祝的事,不過,跟昨夜我的表現無關吧?」我盡量裝出戲謔的語氣來掩飾不安。

「一點兒都不後悔喔!我覺得很棒!只是迷惘。」小舞這麼說的時候語氣頃刻已然變成另一個人似的,無從得知她的表情。

我彷彿站在筆直的鐵道上望著駛離中的列車尾巴,遠去的低鳴聲兀自輕揚散逸,完全看不出已經離開多遠,隱約有人在最後一節車廂上揮手。只感覺自己的聲音漸漸沙啞的像久旱不雨迸裂的土地。

這是一個便利商店比垃圾桶還多的城市。
明亮的招牌,店員是兩個還算可愛的女孩,徘徊在種類多的目不暇給的冷飲櫃前,簡直像誤入山寨,不留下銀子肯定脫不了身般欺壓著我的購買慾。

想起某次小舞送我的半磅產地不明的藍山。

還來不及磨碎任何一顆咖啡豆,咖啡豆便過了保存期限,因此到底美味到什麼嚇人地步我並不瞭解。

「嗯,也好。這世界,你不一定非得跟每一件事都有交集不可。」小舞知道後盈盈地轉著單眼皮包覆的小眼睛,與她將咖啡遞給我時相同的神情笑著。

逃出便利商店,我把喝了一大半的啤酒擱在公用話機上,掏出電話卡打給小舞,這大概是我此刻唯一背得出的電話號碼了。

結果小舞果然高興地如我預期,馬上要求綿谷昇必須加入她的貓家族。
「值得的東西必須擺在值得的人身邊。」小舞說。

我想起了我的筆記本。

究竟是失去本身碰巧引發了獲得,還是我碰巧獲得了失去本身?
我信步回家,決定在劇本中加入綿谷昇這個角色,當然,仍是一隻貓。

綿谷昇的角色貫穿全劇,巧妙地穿梭故事主軸,鋪陳的手法前所未見,我不禁驕傲起來,像見到分散多年的初戀情人般傻氣而幸福地笑著。

隔了兩天,我興奮地敲下最後一個字,推開印表機紙匣,擺放了一疊嶄新的白紙,等待列印的空檔磨了點咖啡豆,濃郁的曼特寧還是不加糖比較好喝,嘴裡嚼著一片快過期的土司,味道卻十分和諧,我所擁有的一切似乎又美好起來。

心裡想著待會兒順便買些小玩具,嫁女兒般晚上一起將綿谷昇與牠的皇宮送到小舞那裡去。
綿谷昇在房裡來回踱步著,並不理會我,那種神情彷彿牠是貓學術界裡最德高望重的哲學家,一個偉大的貓理論即將醞釀誕生似的。

我一手抱著厚厚的牛皮紙袋,一手撫摸著綿谷昇的軟毛,讓燈亮著,沈默了半晌,在牛皮紙袋外面寫上我所尊敬的享譽國際大導演所屬的電影公司地址,拎著我的藍色小背包長征般的高昂心情出門去,我把包裝精美的劇本,用最熱切的眼神遞交給郵務人員。

回家的路上我繞到書店,重新買了鵲賊篇。隨意翻了幾頁,綿谷昇彷彿又回到小說裡。眼眶瞬間閃爍過一個奇怪的念頭,心跳不正常地噗通噗通。
停好摩托車,巨大的衝擊感掐住我的咽喉。

我的背包呢?

忘在郵局還是書店我還來不及分析,一股兒空虛的躁鬱之氣上衝,催促著我無意識地快步上樓。隨著階梯愈高愈感覺有一個鈍重的壓迫感沈降下來。

打開房門,綿谷昇已經不在那裡。


Posted by flyaway66 at 樂多Roodo! │01:01 │回應(5)我成為小說家之前寫的小說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共同主題:小小說 工具: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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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早上我在上班的途中掉了背包。 被風吹走的。 擱在摩托車前面腳踏的位置,滾落時我渾然不覺,想到這心痛的感覺總張牙舞爪一再浮現。 附屬在登山大
佚失的貓。【小草,風吹不能倒.....】 at April 2,2006 17:54
回應文章
小六,用這個寫作,段落之間要加< br >啦,否則連在一起很難閱讀溜。
Posted by 工頭 at August 2,2005 10:24
你好可憐喔~我看了真感動人生都馬這樣的因為是這個世界很無趣又很無聊孫然我不認識你但是我覺得你應該要堅強的活下ㄑ不可以為了這樣就ㄑ自殺如果你沒有想過要自殺的事情那就好了,如果換成我是你的話我當然會ㄑ撿我附近的東西因為他畢竟是我的東西呀我怎麼不愛惜他呢,我也會堅強的活下ㄑ呀也不會想要ㄑ死算了ㄚ。我剛剛看了你打這些字鉛筆掉落地上,我不想去撿。我覺得你應該要ㄑ撿你難過的時候你就出國呀到戶外走一走把他忘掉這樣子你就不會很難過了你女朋友雖然跟你分手了但是你不用難過呀我知道跟一個女朋友或男朋友,男跟女朋友分手也是一定會傷心的,女跟男朋友分手也是一樣會傷心的呀雖然我知道你你跟你女朋友分手但是你還可以再找一個比你的前女朋友長的很漂亮呀有美利說對不對。我知道我這樣說你一定會更傷心的你也可以找比你的前女朋友比他更漂亮更美麗,只要你不愛賭博也不愛跟別人吵架打也不愛跟別人吵架
Posted by 路人 at January 17,2006 20:50
小六
抱歉
引用了您整篇的文章
我沒有考量到作者本身的感受
是我的極大錯誤
我已經刪除了
謝謝您
Posted by sorryme1109 at April 3,2006 19:11
小草
適度的引用是OK的~
以前也有好朋友引用我的文字

但是整篇的引用我覺得反而不像是妳自己的心情
燦爛流光目前不太需要打廣告
所以婉拒整篇的引用
抱歉呢~
Posted by 小六 at April 4,2006 00:10
沒有關係的呢
是我的思考不夠縝密過於自私
不過我真的很喜歡你的文字
本來以為那樣做也可以讓自己覺得驕傲
因為我引用了我喜歡的作家的文字在自己的部落格介紹給大家
我已經把所有我整篇引用的作家的文章通通刪除掉了
包含曾維瑜、顏忠賢

我會向你們學習
寫出屬於自己的部落格

謝謝你,小六
Posted by 小草 at April 4,2006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