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流光●小六

硫磺味滲進細胞裡，心情有一點兒受擠壓，我放慢腳步。

前往東京長駐的前一個夜晚，我在光明路上撿了個一點兒都不光明的地方停了車。

總算送走搬家公司，疲倦與鬆了一口氣的情緒，浸泡在冽寒的二月夜晚。濕冷的夜光趴在空氣中的白煙間隙，疏離的味道忽濃忽淡，彷彿有千萬個故事同時在進行中，又好似一切平靜無波。

裊裊硫磺氣終年盤據北投溪，據說長期呼吸這種空氣對身體不好，我卻狠狠吸一口。

說沒有眷戀鼻子會變長，也是因為這樣，北投的屋子才遲遲沒認真整理好搬家吧。

直到要暫時遠離，莫名的匆促感像水平的雨滴落在背脊上，才催促著我去認真檢視自己，已經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國家、島嶼和城市。那些小時候奔馳的阡陌，長大後踱入的巷弄，好像模糊得，不太有差別了。

曾經愛過的人，曾經青春過的蠢事，掉眼淚的那部分在臉頰上刻蝕了皺紋，至於歡樂笑鬧的部分，只剩一些難以剪接的片段，咻咻咻閃過腦袋。

我到底要去哪裡呢？

兩個星期前，開始有老朋友打電話來說要餞行，剛好又遇到海外客戶來襲的高峰，我好像一直在消化一些與人生無關的酒精，肝沒有表示意見，倒是夜半心臟怦怦怦。不像臨行前的緊張，該來的就要來了，這是不是我被預訂的人生？彷彿遵循著自己的決定，又彷彿這個決定是老闆的決定。為什麼思考在腦海中已經不是連續性的了呢？我正在決定什麼？

那時周遭並不是真的靜謐無聲，雖然沒有人車，但北投溪仍兀自汨汨地流。冬天還沒遠離的關係，當然也沒有適合那種場景的蟬鳴。

沿著北投公園往地熱谷的小徑約一部車寬，路彎彎曲曲，建物死角多，避免危險我走在一旁的人行磚道上，遠遠地，看到一個女子走過來，先確定她有腳，接著很自然地觀察到她長頭髮，手肘夾著小包包，右手提著山下二十四小時連鎖超市的塑膠袋。

她的腳步有點兒不自然，像是星期一早上快到公司的那種步調。
跟電影拍裸戲，清場過一樣，周圍並沒有其他的干擾。

就在接近大約三部車長的距離，我開始覺得心悸。那是心悸吧？老毛病了，但是這次反常地，真的可以聽到咚咚、咚咚心跳的聲音。

我們就這樣擦身而過，繼續回家的路，她彷彿微微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似乎完全沒理會。夜色沒允許我看清楚她的臉龐。我繼續步伐，沒有停下來，但錯身約二十秒之後，那種跳動仍沒有停歇的跡象。

我轉身，望著她慢慢地遠離，心跳的聲響雖然減弱，大體上還是咚咚咚，停留在讓人不舒服的程度。準備轉上我住的公寓斜坡，赫然想起剛剛怎麼有一瞬間完全沒聞到，平常空氣裡塞滿的濃重的硫磺味。

於是我再度轉身，五十公尺外，她遺留給我的，不是背影。大約距離一個籃球場長的距離，她停下腳步佇立在那端。

這促使我不自覺地也演起塑像。

那並非眺望的心情，而是重新恢復到注視與對峙的場面。當然，凝滯於其中的團塊毫無火氣，無法引燃什麼。

暫停實際上過了多久？這中間有兩部小公車溜達經過，拿這個來計算時間一點兒都不可靠。我們在期待什麼並不清楚，這時候若下雨，恐怕雨滴都會避開我們中間那條無形通道，靠心跳的共振撕裂的一道空間。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走近跟她聊聊我的心臟問題。就在剩下一步差，她返身，我隨著她繼續往上走。

很顯然，她一個人住在溫泉區的飯店。

「你的心跳還那麼明顯嗎？」她開了口。
「好像有好一點，但是還是怦怦跳。」我跟著她來到這的理由才得到救贖。

進到她在飯店頂樓的房間之後，我們有了第一次交談。
從人行道上的擦身到這個過程之間，既沒有感到不安或危險，也沒有覺得需要多說些什麼，我算不上大膽的人，至於為什麼突然好奇起來，我也找不到理由。

比較像是吸引。

怎麼樣也無法理解，這個世界竟然存在一個像磁鐵一樣的異極，能在短距離時驅動一些什麼，讓身體不由自主地改變狀態。

這時候好像應該突然沈默，等待氛圍進入適合擁抱的海拔，然後寬衣，展開一些成人世界的橋段來結束整件事。

雖然坐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我卻幾乎看不清楚她的臉，房間裡黃醞的燈在她身後，無法描述那種狀態，但我隱約感覺，像兩塊磁鐵一旦碰在一起，那種忽強忽弱的吸引就會倏地消失了。她的表情也同樣訴說著相仿的感覺。

於是我們保持一種距離，都沈默。

「昨天醫生說，我還有五十天生命。」她語氣平淡地，好像說明天早餐要吃什麼那樣地說。
我原本鼓動的心跳因著這句話升高了緊張性。老實說，胸口怦怦怦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那種起伏的頻率與高度都處於無法預期狀態，我不由得同情起青蛙每天都那樣鼓著下巴。

「身體裡有一個人工心律調整器。」她起身倒了兩杯水，那立燈頓時有些刺眼。兩杯水的意思應該是想告訴我些什麼，我沒答腔。

「這是一種身外之物吧？自從配戴這個之後，我開始懷疑誰在驅使我的意志，原本擁有的情感邏輯好像都消失蒸發了，原本我是一個很正常的女生，雙子座月亮在天蠍，有點神經有點白痴，一天不喝咖啡會死，常常要去誠品，很愛看名牌東西但是自己一件也沒買，很愛貓咪，大家都叫我貓咪，狂愛陳珊妮，喜歡黑白灰和大地色，談過2.5次戀愛都失敗，目前正在進行第3.5次，希望這是最後一次。有很多好姊妹JEPSY 、Irene、黛安娜、劉姐、她們都是我的寶貝，覺得世界很美好。」

「我也有一些好朋友，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為了他們而活著。」我完全不認識她的提到這些人，但她的口氣簡直就像我也熟知這些死黨。

「好像是腫瘤跟心律一些複合姓的毛病，下個星期開刀。雖然切除了之後就好像不在了，但是會不會復發醫生也沒辦法預估。」她有點嘔氣的語氣。「他怎麼能這麼不負責任地說呢？既然沒法子預估成效，又憑藉什麼告訴我成功的機率有三成呢？」

「三成很高了呢，我打棒球的時候，打擊率只有兩成，還是常常有機會在關鍵時當英雄。因為大家對我沒有期待，所以關鍵時候成功就特別令人高興。」我想我並不擅長安慰別人。雖然我視棒球如命，但是這個人家生死交關的時刻，我這麼說只想讓她輕鬆一點。

好不容易說服家人，她決定在開刀之前，一個人到處走走。
「那麼，在最後幾天無論如何都要依自己意思來活的心情，他們感覺到嗎？死亡讓我無措，他們能理解嗎？這時做出什麼不夠聰明的任性舉動，都值得被記憶被原諒了吧。」她說。「你的夢想是什麼？」

「當一個出色的小說家。」我急切地想說什麼， 但她似乎不想聽我說關於成為小說家途中的卑微。也沒有聽到我說明天要出發到日本工作的樣子。

「我不想要所有人都用一種奇怪的，隱隱皺著眉頭的微笑幫我倒數日子。」
她攤開素描簿橫躺在桌面上。奇妙的幾何圖形與扭曲，人的臉以不規則形式存在上面，看得出來，不是一般常見的作品。「我畫圖，寫文字，雖然稱不上才華洋溢，至少也表達了我想表達的東西在裡面。」

「這個世界應該有比我更不被需要的人吶，然而為什麼我被選上了，得離開？」她把素描簿放在膝上，用力在上面打了兩個叉。語氣又異常地平靜下來。

「這種不確定感真是討厭啊。萬一結果不好，那麼人生就要開始倒數了。我才二十五歲，是一個幾乎不需要去想明天的事的年紀。」

我無言，身邊坐著一個五十天以後會離開人間的朋友，她笑得燦爛，我勉強把張開良久的嘴唇努力抿成一直線，從來沒有想過，如果只剩三個月時間時，我會怎麼辦。

「但是怎麼樣都感覺不到只剩下短暫的生命啊，昨天到今天，我吃了兩個蘋果和一塊麵包。也完全沒有產生『全部生命減一』的感覺吶。」她說的輕鬆，我卻沈重起來。

「妳的心跳還那麼明顯嗎？」我說。
「好像有好一點，但是還是怦怦跳。」

我盯著她胸口的起伏。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我會在即將離開台灣時遇見這樣的事，物理性地吸引。

「你如果想看的話，我不介意喔。」我的視線被捕捉。
說完她沒等我說話，就慢慢掀起，像掀起新娘的頭紗一樣，我胸口怦怦的節奏彷彿加入一個不成熟的鼓聲，驅使心裡的什麼開始紊亂起來。

白紗後面，並沒有新嫁娘微醺般甜美喜悅的膚色，一道疤痕不協調地刻蝕著她。

「我想要留什麼下來，留在這個世界上，立言立書立行我大概都做不到吧，所以如果能留一些回憶在別人心裡也好。」

我上前，把她的衣服拉好，坐回我的椅子，喝一口水。

「我曾經讀過一個早逝作家梁光宸的小說，與其說是作家，還不如說是一個年輕人急切地要大家瞭解一些他的什麼吧！」她接著說。「對於同年齡的他的創作與才華，非常驚豔與嫉妒。我不認識他，但我的朋友認識他，他們眼中、筆下的他，優秀得讓人嫉妒。其實最讓人嫉妒的是，就算他死了，他還是讓人念念不忘。」

「等我離開了，會不會也讓人那麼懷念，能那麼認真地生活挺讓人羨慕的。我根本作不到這樣，這令我每一次想起都呼吸困難。」她彷彿真的有點喘。

她的呼吸愈急促，我的胸口撞擊程度不斷隨之提高，好像耳朵眼睛鼻子頭髮嘴唇下巴，全都四分五裂到相隔五百里的地方，彼此互不往來。

大約過了半世紀的靜謐。好像變成我們的心跳彼此在溝通。

「如果五十天以後我仍然存在的話，我們再見一面吧！」打開寂靜的總是她。
「你要離開的是，住了三十年的島嶼，國家，與城市。」她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刻意要過濾空氣中純粹的部分。「我也是。」

我知道，陌生的我們因著一個半夜的心跳彼此不說話，是因為即將分離的緣故。至於誰離開誰、誰離開哪裡、離開的方式，我們都不希望有答案。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人生中總有一些人與我們談話過後就不再登場，我甚至連名字都忘了問，就結束短暫的相遇。抑或，其實是我在未徵得她同意的情況下，粉墨登場。

五十天後，我在東京，幾次打電話到那家溫泉旅館，櫃臺的回答一直都是沒看到這樣的女性獨自投宿。她離開了嗎？希望她只是修養中沒能出門而已。

沒有後來的什麼，我心悸的毛病卻莫名其妙的好了，沒有再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