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流光●小六

想起第一次見妳，被妳靦靦甜笑震囁，半晌說不出話，
妳沒注意，我卻覺得妳的笑容就要決定我的人生了，這樣挺好。

慶幸著第一眼並非盯上妳的胸部，
不然人生被兩個乳房決定了，感覺怪怪的。

寫在旅行之前。

假期因為工作不斷順延，甚至一度興起更換地點的念頭，澳洲紐西蘭日本都曾被納入考慮，現在想起來，我幾乎啞然失笑地敲敲自己的頭，終究不是為了出國而出國，度假而度假，每每想逃走的念頭作祟，我總一次又一次打開導覽書，凝滯地望著那張黃金巷裡的卡夫卡故居，我到達的時候，屋頂應該披著一層皚皚白雪了吧？卡夫卡視為理想寫作場所的地方，空氣的流吸起來究竟會是什麼感覺呢？

嗯還是去捷克。

「第一次出國，就一個人到那麼遠的地方，你是不是瘋了？」有十八個人這麼跟我說。這其中有五個人露出驚訝的神情，三個人帶著羨慕的口吻，兩個十分質疑，還有八個問，捷克在哪裡？

在決定旅行之後，有很多朋友一度同行，但最後我還是一個人去了，心裡卻絲毫沒有意外的感覺，畢竟辦好護照簽證，買張機票就出發，沒有旅行計畫也不管住宿，實在是太讓人沒有安全感了。獨自旅行，省下與同伴閒聊鬼扯的需求，用來增加跟自己對話的時間，我想知道心裡的誰想對誰說些什麼。

寂寞常常肇因於無法誠實說話給自己聽，或者說不出自己無法接受的話才造成，坦然面對無助自己，我相信旅程中一定還有別的方法累積勇氣。承認那些不堪與倔強的部分之後，以往整個身體裡存在的那些緊繃而變形的彈簧就不可思議地自然鬆開了。

至少不必像水族箱裡的金魚一樣拼命想像在激昂的水花中逆流而上，最後還是得接受瞥見鏡面反射回來，沒有表情的喘息。

並非為了要到遙遠的國度複製在台灣的生活，行囊打理便簡單許多，我甚至渴望被搶劫，看看能否與強盜作個朋友？

收到機票的那天，距離出發還有十天，我捧著六張機票仔細端詳，雖然沒有鏡子，但我知道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這一刻初次產生篤定的感覺，有限的人生中有太多事都只做了一半，旅行的樂趣在啟程之前就開始沁蝕著意志了，決定不要在台灣預定旅館，根本直接挑戰一床難求的布拉格新年假期。

我並不在意。

選了去年幾乎破產的瑞士航空，香港到蘇黎士的MD-11型客機，三年前才摔過一次，機上兩百多人全部罹難，我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說過想死在空難裡這種話，也難怪原本要跟我一塊出遊的人全打了退堂鼓。

說不定我就待在旅館裡寫小說，不太出門也說不定。

克服了那種回國之後人家可能會說「你大老遠跑去布拉格，竟然沒去查理士橋？」的觀光情結，覺得自在多了，我相信我的敏銳會引領足跡。

若非此故，這輩子大概也不可能瀏覽過那麼多捷克網站吧！
雖然我一個捷克字都不懂。

經過了二十五年又八個月，我才明白自己個性上極大的弱點，甚至也可以說終於承認那種寡斷的猶豫根本沒有美感可言，至少目前結局如此。

隻身前往沒人認識的國度，對害怕孤單的症狀來說，不啻是一種絕佳的治療方式。我已經稍微能體會電影Jerry Maguire裡無法獨處的Tom Curise說出「You complete me.」這句話的心情。

其實我是害怕的，好幾次想要放棄，我跟自己說「在台灣什麼都有，不出國也可以往山裡面跑，何必跑到零下五度的地方發抖……」

「萬一……」開頭的句子，則出現不下十萬次。
同樣的話朋友也一再重複，超過三人之後，好像捷克真有那麼一隻吃人的老虎了。
所幸二十幾年來我認為最難說服的就是自己。

公司的總經理特助年輕時也愛自助旅行，去過捷克三次，我把一些問題歸納請教他，整體而言，卻得到意料之外的結果「捷克菜很好吃，別擔心，就去好好玩吧！沒那麼困難。」他拍拍我的肩膀，像胖老總捶我那樣。出發前一個月幾乎天天加班，我暫時不要想起他的臉。

雖然隱約有什麼不太好的預感，若不去提及我的預感每次都很準的話，一切都還好，凝聚如山巒一樣高聳的勇氣並沒有絲毫削減，就好像差幾步路就快攻頂了，毋須再談論下豪雨要不要撤退的問題一樣。

除了布拉格，我還想到南波西米亞的小鎮去走走。
一定要去書店跟唱片行，我還要買一條捷克的牙膏，回來之後刷牙時還能聞到氣味，肯定會想起當時的空氣味道。

出發前三天，我騎車彎進巷子，想到三天後我將不在這裡，而在遙遠的國度，膝關節外側隱隱抽痛著，莫名的緊張感捉弄著我，緊張的是第一次旅行還是一個人即將產生的孤單我還不瞭解，只明白一旦目的地決定了，即使是刻意往反方向踱步，終究還是會緩緩靠近那裡。

卡夫卡的作品生前不受重視，我想他面臨死亡前一刻都尚未意識到，自己即將成為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既然這樣，小人物如我，又何必把自己釘上某個理想高遠而不切實際的十字架呢？

一步一步走下去，也就是了。

沒想到旅行前的情緒起伏已經讓我覺得這趟行程十分值得，接下來未知的部分，回來再說。

我要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