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流光●小六

窗外的風景以某種加速度傾斜成三十度，飛機剛離地，就覺得寂寞。

直飛巴黎的飛機中途不落地，所以不能孩子氣地在轉機的時候任性一下，悄悄飛回去。

我翻開臨行前妳送我的書，伊塔羅‧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我知道妳沒有別的意思，但書名仍讓我覺得悲傷。

讀不滿兩頁，隔壁的乘客竟打起盹來，規律起伏的鼾聲壓迫著我的胸口，妳未能同行的遺憾像勢不可擋的墨漬擴散開，在心緒的白色宣紙上集結、渲染;我無心停駐的手似點鈔機般快速翻頁，封底赫然發現妳娟秀的字跡倒映入眼簾。

帶一本書出走，同我陪你的心情。

腦海中迴繞機場大廳送行的妳靠在我提滿行囊的肩頭囁嚅地告訴我:放心去玩，我會照顧自己，一如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們早已習慣一個人，習慣自由。

鄰座的鼾聲愈來愈大，此行的目的正在遭受無謂的肆虐，緊跟著錯亂起來。如果妳在，妳會盈盈地笑說下飛機的第一件事要做些什麼？會思索應該帶什麼紀念品回去送給爸爸媽媽和家裡可愛的小妹吧？

座艙裡沒有妳呼吸的聲音，我突然後悔捨下妳獨自出國的決定，妳說家裡經濟狀況不好，不想帶給父母多餘的負擔，我懂。我感覺到心裡那個模糊的理想的完美的細微的背影轉過身來，我看見的是妳的孝順貼心。打工存了許久的錢又付不起兩個人的旅費。我應該為獨自一人的旅行找一個理由嗎﹖

陷入了昏厥式的思考。並不是輕易就能飛離妳身邊，那段猶豫掙扎的過程中我質疑自己曾經承諾將妳擺在心裡那個最重要的位置、唯一的位置。此刻應該是隔壁的這個經濟艙座位。

如果能在離妳不遠的地方，安靜地看著妳，也許會比像現在這樣充滿問號要好。對於感情太過勇敢或太過懦弱的人，永遠都不可能解脫。

向一個陌生的國度飛奔，不是該懷著諸如興奮、期待此類的心情嗎？為什麼我卻像逃難似的，胸臆間充塞著緊張、恐懼、擔憂、膽怯？

我還記得有時候帶著妳，在生活陷入平淡之際，於機場入夜後無人的邊坡草皮上，瘋狂放肆地做愛。剛開始妳非常排斥，害怕我們成為缺德針孔窺伺的主角。久了之後，也許是刺激的感覺遠遠大過道德的束縛吧！記不得從什麼時候開始，除了平常慣用的姿勢外，我們總會在飛機轟隆隆掠過上方天際時縱聲大叫，向那些比我們幸運、比我們富裕可以出國去的人們證明一些什麼。

真的飛上我們嚮往的藍天時，我卻是一個人？
我想起主日禮拜時唱過的詩歌:


在中國古老的神話故事裡
有一種鳥兒 牠的名字叫比翼
若是牠們想飛
就必須先找到伴侶
找到伴侶與牠比翼
而今我已經尋覓 在荊棘中 在樹林裡
尋覓到這樣的伴侶 就像百合花 就像蘋果樹
如今我已經尋尋覓覓到這樣的伴侶
與我比翼迎向陽光 迎向風雨
迎向更寬闊的天地


剛入境，便看到雨滴滴答答落了下來。彷彿預告此行的清冷孤寂。

低落的情緒使我的視野愈來愈狹隘，最後只剩下屋簷下一片可以避雨的方寸之地。我像風中的蘆葦，不願承認自己的脆弱。

晦澀的天際暗示我，往後三十天的一切都處於未知的狀態。

週末搭乘破舊的小巴士晃頭晃腦地在山徑中忽而盤旋忽而緩降，目的地是義大利南邊的小漁村。瑟縮在殘破痀僂的鐵殼裡，胃在翻騰抗議著，正在猜想早餐那幾片麵包大概是保不住了，小巴士突然停了下來，衝上來幾個穿土灰色卡其布的年輕人，約莫半根煙的光景，身上的現金、手錶早麵包一步離我而去。

我靜靜地判斷此刻身處何處？是非洲、南美還是中東？引起我震驚的不是遭搶的損失，而是對於歐洲大陸浪漫而瑰麗的幻想破滅後的那種失落。

倏地憶起去年暑假一場與作家的對談中聽見蔣勳老師說:「活著旅行，是為了體會人生中基本的孤獨。」因語言的隔閡，使得人平時分割在社會群體中的相對位置，在旅行中重新合成，回到一個自我，再轉換成各式各樣的角色。就像對這個濃眉大眼，留著落腮鬍的彪頭大漢而言，我只是待宰肥羊這個角色。

如果說浪漫主義藝術家將大自然當作宗教來崇拜，那麼一個身無分文的異鄉遊子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岡上顢頇踱步，無異是宗教性悲苦的贖罪吧！

補辦證件的手續雖快，短暫失根的蘭花仍舊受了一些磨難。我討厭在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分辨我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

雖然觀光令人變得膚淺，我依然在星期二來到凡爾賽宮，由於大多數的博物館都休息，觀光巴士載來蝗蟲般的遊客。於是想像擁著妳在人群中親吻的映像，好像變得一點兒都不浪漫了，這對熱情的法國人來說可能不值得大驚小怪，卻是我們在不同時間都曾做過的夢。

對於感情太過勇敢或太過懦弱的人，永遠都不可能解脫。

往偏僻的小漁村的路上居然遇到一個大陸人，女生，二十出頭吧！並著肩走了一段路。她要往更南邊的村落去，留了連絡方式便消失在路的盡頭。我寫地址給她時，她在旁邊說著山東還是湖南的濃重口音:也許偶而保持一下連絡，或許只是隔一兩年交換一下耶誕卡，沒什麼別的。總之就是不要斷了音訊，讓彼此惦記著在不曉得哪一個方向還有一個存在。

她走遠了之後我的旅程又恢復一個人，四周又安靜下來，好像生命裡的某一個時段已經結束了，一切都過去了那種心情。

生命的原鄉，竟是與平靜的心情最貼近的地方。

我拿出紙與筆，隨手記錄某些突然湧現的思緒。笑笑自己甘於寂寞才能創作的固執。

在好心夫婦借住的閣樓，睡在木板上的我緩緩睜開眼睛，赫然發現肋骨下緣靠近腹部疼痛異常，老早就知道自己胃痛的習慣，所以也不以為意。轉頭看身邊沒半個人，才想起身在異鄉。心想吃個藥就沒事了吧！雙手一撐掙扎著起身時，心頭一驚，腹部的疼痛像燎原的火燃燒開來，竟完全使不上力，又試了一次，像是要懲罰我的輕忽，警覺到以前還不曾這麼痛過，勉強伸了手在空氣中亂抓一通。

好痛！勉強吐出這兩個字，身體已捲曲成一圈。

大概是茶杯撞及地板的聲音驚醒了夫婦，睡眼惺忪的男主人推開門揉揉眼睛，剎那間從我臉上的痛苦扭曲中驚醒過來，他第一個反應是緊緊地抱住我，我勉強睜開緊閉的雙眸，在異樣的倉惶中感受到強烈的憂慮與關心，一道難捨的暖流圍繞著，彷若依賴的溫度。身體的疼痛與心裡的不安頓時溶化了一些。他一邊翻著我的背包幫我拿藥，一邊不斷問著「Are you OK?」這句話彷彿還沒說完，男主人的手中已多了一杯水和那一大包胃藥中的某些不知名藥物。他使勁扶起全身僵硬而且冒著冷汗的我，讓我吞下那些此刻唯一的希望與寄託。情況似乎沒有好轉，他眼裡的焦急像倒進咖啡裡的奶精，迅速擴散開來，盤旋、激盪、揮之不去。我用力壓著胃，想起記憶中那些模糊的穴道，管不了位置是不是正確，使勁地壓，彷彿想要自己失去感覺的能力，如此才能真正忘卻痛苦。

腦海中閃過妳的影子。我想妳會捉狹地在我的額頭上親一下，才問我有沒有好點兒？心疼在略為顫抖的聲音裡，無處可逃。雖然妳的額頭也可能冒著冷汗。

我點點頭，臉上的表情稍有緩和，我把整個身子埋到被單裡，緊繃的情緒再也按奈不住，淚水不聽話地滑落下來，我好想妳啊！哽咽中不斷重覆聲嘶力竭的吶喊。這一夜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

對不起，把妳嚇壞了。答應了要好好照顧自己的。
在床上躺了一天，直到太陽快下山才出門。

佇立在鋪上石板的人行道上凝望過路的人群，我無法學習莊子那番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崇高想望。如果妳在，妳一定會舔舔手上的冰淇淋，把頭靠過來給我一個滿足的笑靨吧！

添上一頭白髮，傍晚的天色顯得蒼老。風很大，賴著身子仰望著天，盡是一天跑動的雲。泛紅的、羞澀的氤氳圍繞，我想跟妳說說話。沒有妳的同行，我還在尋找旅行的意義，是歷史複雜因素下仍未被解開的問題？或是人在面對無限可能時呈現的困惑與對應？

世界是一個結，事物與事物的纏繞之間存在無窮的網路。每走出去一步都是喜悅，但旅行不一定要到很遠的地方對嗎？雖然在認知上喜歡它是沒有用的，因為不在現場，感受不到那樣的句子，所以要走出去。

只是雲的臉色發黑，天，漸漸暗了，日子又撕下一頁。

幾千哩外的妳，好嗎？

一個綁著馬尾辮子的小女孩捧著手工藝品搖曳在我眼前，她伸出手並且說了些話，應該是法文十塊錢的意思吧！只是個細細的手鍊，大概不值這麼多錢，我卻買了，帶回去送給妳。也許是因為小女孩的馬尾讓我惦念著妳的緣故。她示意要幫我戴上，我搖了搖頭，把手鍊收進背包。就像好不容易買到總統大選紀念礦泉水般，捨不得打開來喝的那種心情。

路口的櫥窗前有一個吹奏薩克斯風的街頭藝人，這樣的景象在法國司空見慣，藝術蛻變成生活的一種形式，約莫像凡有井水處，皆歌柳詞那種不可或缺吧！

明天，要啟程飛回去了，足跡拖曳過七個國家，我在很多夢境般的景色前面發了誓，下一次，妳會出現在與風景的合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