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流光●小六

這不是我第一次到花蓮。

從南投走路過去，倒是挺新鮮的。

利用台電東西向高壓輸電塔串連的保線路，越過中央山脈，我最喜歡這種全程有水源的行程，好像少了幾公升水，人生就變的輕盈一樣。

凌晨一點多，四輪驅動車過了廬山之後，開始顛簸起來，在車上根本沒辦法好好睡覺，加上我的登山口憂鬱症，只好配合晃動的節奏玩脖子的街舞，尋找一點樂趣。

每次在登山口，心裡總會禁不住嘀咕，在家裡吹冷氣吃西瓜看DVD多好，沒事幹嘛背著二十公斤的大背包跑來活受罪。

通常上路前都會掙扎，能混則混，直到朋友催促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一邊咒罵回去之後不要再聯絡了，一邊扛起背包頭也不回地踏上征途。

跨過那個憂鬱的起始點之後，心情像翻撲克牌一樣馬上轉換，因為路上有趣的東西會突然現身，比方說帝雉從前方不遠處搖搖晃晃跑過，那滑稽的動作引人發噱，以人煙來分級的話，這條越嶺古道算是熱鬧非凡的，竟然還那麼多不要命的帝雉，說也奇怪。

重裝備裡少了煮飯的公水，背起來比上次霞喀羅古D輕鬆多了，整個路況也略勝一籌。經驗累積讓我懂得精簡裝備，不再帶一些不必要的東西，由於台電外包廠商需要搬運建材的關係，這段路可以容小板車通過，泥土地上兩道輪胎痕蜿蜒到路的盡頭，起伏令人心曠神怡，從屯原開始踢，兩個小時左右就到了雲海保線所。

保線所沒人，就像寫這篇之前其實我不知道該寫什麼一樣靜謐。

這是一塊平凡的里程碑，任何人想重新領略對台灣地圖的錯置感都可以來走能高越嶺，而我，只想心情愉悅地走到花蓮去，吃一片冰西瓜，喝一碗液香扁食。

接近天池山莊時，雨愈下愈大，以往登山都是晴天，這倒是第一次遇到下雨，挺新鮮的，由於忘了買背包套，我只好拿出裝拖鞋的家樂福塑膠袋套住背包最上層，對裡頭怕潮濕的裝備聊表一下心意。

天池山莊基本的設備還不錯，但是我覺得沒有親切感，這很奇妙，每一個地方對每個人都存有一種意義，就像有人告訴我某某處很神秘某某處很值得去之類的，結果去了之後並沒有感動沒有趣味啊！時機不對或跟錯了人也不重要，所以終其一生尋找適合自己的溫度而不可得，最多也只是笑笑。

大概是高山嚮導帶領的大隊人馬需要餘興節目，吃過飯，莊主拎著吉他唱起歌來，雖然歌聲在山裡的夜晚氣氛非常適切，不過只有少數人真的很投入跟和著，大部分的人也許累了，也許爬到高山上仍放不開。

記得在霞喀羅看過一個特別的路條「信阿貴得永生」，沒想到在天池山莊熱鬧的夜晚，見到阿貴本尊。在旁邊吉他弦音與某小姐五音不全的詭異歌聲中，阿貴跟中國醫藥學院山社的同學驕傲地吹噓登山和救人的經驗，我想那當然不是吹牛的，雖然阿貴一直重複說明有點滑稽，敢嗆聲中央山脈縱走四趟還去過聖母峰的老手（不曉得是哪一座基地營？），在這裡多大聲都沒人會反駁的吧！

他說「登山客的智商與裝備成反比。」我看了看我們隊伍，嗯嗯，幸好經濟狀況普通的我們總算保住了一點智商。

天池山莊雖說是山莊，其實也只是個有三個木板床小房間，一個擠死人的廚房，一個兩張方桌的客廳上方垂著一顆燈泡。這晚有五六支隊伍掛單，晚上又是唱歌又是鬼故事的又吹牛的，吵的要命。

前一晚沒睡好又趕路，倦意爬了我滿身，索性待歌聲稍歇，就溜去睡了。

好夢方酣偏偏半夜下起雨來，我睡在最旁邊，被帳棚滲進來的冰水給驚醒，隔壁兩位弟兄睡得六親不認，我口渴想拿水來喝，黑暗中只抓到一支空瓶子，動作太慢，水早被喝光了。

就這麼寤寐半醒捱到天亮，整個人差點就乾掉。

整個晚上我們嘰嘰喳喳討論著明天的路線，女孩子們想趕到下一個落腳處等等看有沒有便車搭，愈早到花蓮愈令人滿意的表情，星爺則是攻頂型的登山客，附近腳走得到的峰頂全得搜刮，力中的百岳每一座都是「順便」撿的，我卻看到天池令人大失所望，僅剩一小灘水，孤立在能高的高山草原，池子卻沒有任何悲涼的感覺，一副只要還有水就能映著藍天的溫和氣勢。

輕裝上奇萊南峰，雖然是「黑色奇萊」山系中最簡單而且血緣單薄的一座，但通往近在眼前峰頂的山路仍驕傲地切下溪谷再來個四十五到六十度陡上，我喘吁吁地，小P大概說了一百次她不要上去了要在這裡等我們。更令人吃驚的是我距離山頂還有二十分鐘時，星爺已經下來了，像是衝上去標到會然後要下山嘎三點半那種速度。

最後總算攻頂，說服了力中打開海尼根，彌補雲氣太濃無法看到奇萊連峰的遺憾，這時突然有人大喊「松鼠」，十公尺外一團棕色黑影，原來是黃鼠狼，我不很確定，這種動物只有在濫用成語時和故事書圖片中見過。

一般山友喜歡攻頂之後吃點東西，常會留下一些餅乾碎屑，想必這隻貪吃的黃鼠狼是來偷東西的，只可惜南峰頂上熱鬧的很，所以找不到空間下手，其實我很願意分給牠啤酒跟葡萄餅乾，人跟人之間可以彼此猜忌，人和黃鼠狼則大可不必才對。

下南峰，我和力中果然跑去順便撿一座南華山，女孩子果然先撤回山莊，前夜的爭辯顯得多餘，我們依照當初的計畫走完了預定路線，百岳兩座，天池箭竹，人生吭都不吭聲，自然就會出現許多預料中的結果。

回到山莊草草吃了東西，混到一點才向檜林保線所出發，有個高山嚮導一直消遣我們混那麼晚，還建議我們乾脆在天池多留一晚，避免下午遇到大雨，雖然天氣變得陰陰的沒有精神，的確不穩定，但我想他一定是怕登山隊陸續離開，會寂寞吧！

一個小時趕到縣界，紀念當初電塔施工的光被八表有五十年歷史了，在這裡可以左腳南投，右腳花蓮，充其量只是地球上的一個小點，卻是此趟越嶺的一個象徵性位置，如同那斑駁的碑文，最重要的事情往往自己心裡明白然後記住就好，拼命想留下什麼只會造就一種憑弔的心情。

繼續忍著喘息跟上，不只為了賭一口氣而已，我相信我的世界能遵循我的呼吸節奏繼續，如果站在這裡不再走下去，我所珍愛的世界也就會隨之改變嗎？眼前景象扭轉，纏繞，蔓延，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細碎，裂痕佈滿全身令我冷顫，這麼低的海拔應該不是高山症才對。

胸口的嚴重韌帶拉傷還沒有痊癒，這時悄悄作祟著，我已經想不起來什麼時候開始承受這種莫名其妙的磨難，那是沒有人真正關心的痛楚，持續而隱匿的苦，每個人一生中都有一些。

濃厚的霧氣飄赧纏繞山的脊樑，此後的路開始有大量破碎地形，我最喜歡通過盪氣迴腸的崩壁了，凡是能讓人明白渺小的事物都該珍惜，我永遠都不要變成那種有一點成就，就驕傲的人。

崩壁教會我謙和。

據路牌指示，上檜林吊橋損毀，得取道較北邊山稜，沒想到這一衝下去可不得了，無止盡的之字形下切，如果小跑步，雙手水平伸展開的話，就像悠遊的鷹一樣，自在遨翔，最後則會滾到樹叢裡去。

爬山時間過得很快，我們因此擁有許許多的「瞬間」，我已經學會，不再低頭趕路，在搖晃令人暈眩的老舊吊橋中央停下來，俯視溪谷滑行的姿態，在山嵐的放肆流洩中，深深深呼吸，眺望遠方傾訴著些什麼的朦朧，一定有誰或誰把話寄託在那裡，再走遠一點兒，就能聽見了吧。

我那超過標準不詳的體重發威了，加上重裝背包，腳大拇指開始腫脹發麻，去霞喀羅那次回來，整整麻了一個月，我把注意力轉移到一路上遍布的咬人貓咬人狗，偶爾傳來野生動物的尿臊味，忽遠忽近的水聲，這真是一條不寂寞的旅程。

原來我弄錯了。

我以為在那些愛戀與離棄的時光中反覆遺落的淚水，已經是人生中最繽紛的季節。


白樺林，櫸木，二葉松。
綠色，深綠色，赭綠色。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自登山中獲得感動，想必那時眼裡的世界，已經從從容容。

每次在山路途中，總會罵自己，卡在這不上不下，想回又不值得回去，不繼續走又到不了目的地，然後會鼓勵自己這地方直昇機根本沒辦法降落，最後忘掉這些想法，晃一下揹帶，繼續走。

在縣界轉而向東時，一股悶熱從胸口湧上來，坦白說，我非常捨不得離開這片高山草原，同時在心中跟自己預約了真正可以詮釋台灣高山草原的能高安東軍縱走，不過光想到必須花上八天的時間，還得通過有「十峻老魔」稱號的能高南峰，就讓最怕陡上的我先腿軟了。

再遙想一下白石、萬里、屯鹿三座美麗的高山湖泊，我想我還是會跑去的，這是人生中難以解釋的那一部分。

我需要多一個肺，三個多小時的下切，我已經快暈了，就在快絕望之際，與原本通往檜林的小徑會合了。生活畢竟這個樣子的，不要預設立場的話，失望會少很多很多。

一路上石頭濕滑，摔了好幾次屁股，使用一段時間的登山鞋似乎有點兒抓不住地面，但還沒到買新鞋子的時機。我愛極了這雙鞋子，陪我穿越霞喀羅古道，攀上大霸尖山，踩過布拉格紛飛的冬雪，或許等它退休之後，我會把它掛在牆壁上，作為一種鼓動自己繼續的力量。

沒有柳暗，花也不明，腳步又在地圖上搬移了一格。

我很喜歡地圖這玩意兒，不管拿起來看多少次都不會厭倦，比暢銷書還具魔力，永遠有新的發現，永遠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點與正確位置有多少誤差。

離檜林還有一小時左右，原住民工人正在旁修建新吊橋，跨在臨時搭建的鐵梯上，水聲嘩啦啦，我們停在漂亮的瀑布旁邊休息兼取水，喉頭一陣沁涼也像瀑布涓絲一路衝到胃裡形成透映水窪，這才是道地的礦泉水，我把瓶子裡所有的水倒掉換上，喝了一大口，再裝滿。

舊日式建築的檜林保線所，已經有一組隊伍在搭帳棚，山岳協會的張大哥帶領，我們一直在打保線所房間的主意，大家都看我，只好硬著頭皮去商量商量。

沒想到還沒拿出威士忌，熱情的原住民一口就答應了，還順便借到了廚房和洗澡的熱水。雖然只能跟工人們擠在一個房間，我望著塌塌米鋪雋的房間，還有什麼好不滿足的呢，在山裡面簡直就是五星級的落腳處了。

檜林保線所前方有一小塊轉彎處，一站過去，手機馬上從收不到變三格訊號，往旁邊跨兩步，馬上又收不到，像站在大雨的臨界線上，真是好玩的很。

好心的布農族原住民露出黝黑燦爛的笑容，他的原住民名字大概是「老虎」念快點成一個像是「哢」的單音，吃完晚餐，我們在房間裡聊天，緊鄰著設在房間裡的小便斗偶爾飄來一陣味道，窗外拇指大的飛蛾見著屋內燈光就像發狂似的爬滿了方格窗，很噁心。

哢和他的朋友喝了我帶來的威士忌，全都露出詭異的表情，直說喝不慣喝不慣，但是大家都開心就好。

人生來就是要讓別人開心的不是嗎？

隔天一大早哢拿出昨天打到的飛鼠，熟練地剝了個精光，煮了一大盤請我們吃，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飛鼠，簡直跟嚼橡皮筋一樣摧殘牙齒，有點腥有點韌，那是一種很奇妙的味道，打牙祭的外觀，零食的口感。

廚房還有一隻包在塑膠袋裡的山羌。哢住在日月潭附近，說好改天要一起去打獵之後，我們就出發了，時間大約是早上七點，露水正從姑婆芋葉緣緩緩蒸融。

由於張大哥的隊伍中有兩個怪女人反對在下山時給搭便車，所以我們必須早點趕到奇萊或磐石保線所碰運氣，經過五甲路段，驚人的超大型崩壁重新打開眼眸，直接下幾百公尺到溪谷的壯觀，只有在東部才容易看見。

很有趣，某些特殊的風景只有特定地方得以見到，雖然會因歲月改變面貌，但是它永遠在那裡，特別的人則不然，讓我們特別一陣子之後就消失，撫摸髮梢的記憶卻還在，幾乎就像秋天來了，海水還如夏末一般湛藍，令人難受。

離奇萊保線所不遠，我突然好想喝可樂，這是到關西受訓那三個月養成的壞習慣，碰巧這次力中竟然沒帶，害我得加快腳步下山。

後頭傳來噗噗引擎排氣聲，後發趕上我們的隊伍果然沒那麼無情，答應幫我們載背包及兩個女孩子先到磐石保線所，這下可好，看來通過據說積水及膝的天長隧道，然後踢林道到黃昏在所難免了。

泥土路上屢見帝雉的羽毛散落，我規律地調節呼吸，不斷幻想赤著腳涉水通過天長隧道的光景，重裝踩登山鞋踢林道的疲倦感緩緩湧上來，像水蛭吸附在脊樑周圍，日正當中，什麼亂七八糟的狗屁全烤乾了，抑鬱好一陣子的情緒重新膨脹開來，滿滿的，滿滿的。

距離奇萊保線所大約五分鐘路，前方赫然出現一部白色的小貨車，我揉揉眼睛，攔下車詢問，竟然是前一天透過張大哥聯絡的接駁車輛上來了，本來以為聯絡失敗了，後來就這麼心滿意足地穿過漆黑的天長隧道，車輪濺起水花，燈光筆直貼覆在幾乎與車身同寬，崎嶇不平的洞壁上，宛如時光逆轉的長廊。

山谷這條溪給七座水力發電廠使用，吞了又吐，吞了又吐，最後還是回歸大海，原來在反覆的過程中，還是有一些什麼能被無損傷地放逐或保存下來。

接我們下山的余伯伯剛從學校退休不久，熱情的他下午又帶我們到七星潭踏浪，且如願吃了我渴望的扁食西瓜和刨冰。

托力中的福，住在台泥的招待所，日式木屋旁有人引吭高歌並不寧靜，我卻肯定可以呈大字形在這裡睡上三天三夜。晚餐是我最愛的泰式料理，莊爸莊媽對我們真棒，隔天的一頓豐盛早餐與上火車前的義大利麵，幾乎讓我們忍不住預約下一趟七彩湖縱走花蓮的旅程。

前兩週聽到有山友單車越嶺，卻發生墜崖事件，很恐怖，想起顛峰極限那電影中的對白，「如果山要他回來，他就得回來。」

我還沒意識到，也許哪一天有誰會要我回去哪裡，但我已經走在把自己準備好的路上了，死亡也無所謂的，簡簡單單。

這個月剛好是聖母峰五十週年，我連聖稜線都還沒走過，自然也還不能想像站在5634公尺高的基地營，吸入氧氣只能催動百分之五十的肺功能時，抬頭仰望還能不能看清楚聖母峰的模樣。

不過，我想這都是一種過程，也許有一天我真的登頂了，才有機會像第一位登頂的冒險家一樣說，這並不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成就。

我突然好想回頭城，那個半山腰起飛場，飛行的渴望瞬間又回來了，不再因為誰或誰的推擠而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