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Groundness

文／漢寶德


建築學理 無非人性價值之理
想當年，我在學建築、教建築的時候，樣樣要在理字上站得住，即使有些造型的花招，也要有說服人的道理。上世紀八○年代之後，建築進入感性時代，理字就可以不必講了，只要業主夠開明、夠富有，把建築當成前衛藝術，建築師就可為所欲為，大大發揮一番了。

理性與感性都是人類文明不可缺少的要素，強調哪一面只是時代的特徵，並沒有什麼優劣可言，只是建築教育為什麼要設在大學裡？不是要講學理嗎？在大學裡，建築藝術都是人文學的一部分。要講理，講的無非人性價值之理。所以現代建築的理論中，人性價值之討論是核心，建築理論間的歧異只是對人性的觀點有所不同而已。

自從世界前衛建築的重心轉移到南加州之後，我一直想親身體會一番，這類純感性的建築，有沒有人性的關懷在內。在出版物上看到的照片，東倒四歪，零亂破碎，所代表的文化意義何在？它深切困惑我衰老的頭腦，希望有所理解，我想知道的，不過是除了商業價值外，感性價值是什麼？我知道前衛建築師曾想把建築的感性造型用解構主義去解釋，那是望文生義式的幼稚的解釋，不足服人的。

不久前我去了一趟洛杉磯，看了若干前衛作品，在聯副上寫過一篇〈破壞的美學〉。其實我的感懷很多，忍不住會多寫幾篇。這次想談的是前衛建築為什麼喜歡歪斜。歪斜有它的人性價值嗎？

把大道當成雕刻空間來塑造

在洛城的頭一天，先在市中心逛蓋瑞的音樂中心，下午三時半，我的學生周曉宏下班回家，帶我去洛城西方的鑽石園（Diamond Ranch）中學走了一趟。這是南加州很重要的前衛作品，可是距他家很遠，開了足足一個多小時的車才到。冬天的日照時間很短，即使是南加州，過了五點天也漸暗了，還好，夕陽西下，天光尚夠亮，我們在校園的大道（Mall）上，來回照相不成問題，我在這個校園裡體會到歪斜可以是藝術。

這個中學由南加州建築學院的創辦人之一，湯姆梅因所設計，是典型的歪斜造型的先驅作品。站在大道上，幾乎看不到一條垂直或水平線條，只感覺兩側的建築向中央傾斜。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當然，他們是要與主張普遍原則的現代主義思想脫鉤，因為自古以來，到1960年代，不論哪一時代，哪一派別，哪一理論，都是水平、垂直的，因為垂直是地心引力設下的結構原則，水平是人類生存的空間原則。他們要與普遍原則挑戰，所以高唱歪斜的造型。這只是叛逆風潮下的產物，不能說明他們的真正動機。

在鑽石園中學的大道上，我看到建築的實體仍然是梁平柱直的，與我們的常識完全符合，建築師只是在兩側建築的實體之上，增加了一層外殼，每一建築均戴上一個歪斜的外殼，使大道的空間呈現一種特殊而動態的美感。梅因是出身東部的建築師，他有改革之心，要拋棄合理主義，卻不能拋棄他的審美直覺。他把這條街當成雕刻空間來塑造了。

現代主義建築太功利，公共藝術彌補感性的要素

在這一點上，與蓋瑞在迪士尼音樂中心上的鈦製曲面組成的大帽子是相類的。共同的是塑造一個大雕刻，一個超現代的抽象造型，突破傳統的城市架構與建築秩序，使人注目，甚至受到感動。可是比較起來，我比較喜歡梅因的中學，因為同樣有創造超大尺寸的藝術品之心，在表現上較含蓄些。梅因用暗色的材料創造了一個雕塑的空間，包被在學生專用的通道上，蓋瑞卻用光亮的金屬版，在建築密集的市區，創造了一個耀眼的目標，希望把附近的一切建築，包括著名的當代美術館，都隱在幕後，成為它的背景。然而他們的共同目標都是用建築物創造公共藝術，有了這樣的建築，公共藝術就是多餘的了。

誠然，為什麼全世界的文明國家都流行起公共藝術風呢？因為現代主義的建築太功利了，建築環境中排除了感性的要素。上世紀八○年代之後，大家覺得在公共空間設藝術品是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過去若干年的經驗確實有些例子解決了空間過分乾燥的問題，但也有不少例子，藝術品事實上破壞了空間的純淨性，擾亂了公共空間的社會功能。這都是因為公共藝術未與建築充分配合的緣故。如果建築物本身就是一個大藝術品，要公共藝術何用呢？

其實把裝置藝術的觀念與建築相結合，不一定整個建築都是藝術品，把建築的一部分，或一個小角落做成藝術品，也可以取代公共藝術的功能。在洛城卡威市的一幢平凡的建築上，原本應該是一扇普通的窗子，卻改革為類似昆蟲眼睛一樣的立體雕塑造型，引人注目。但採光用的窗扇卻沒有一扇平整了。把它視為公共藝術，既不占有公共空間，又自有美化建築外觀的作用。可惜台灣的公共藝術一直沒有朝這個方向發展。

公共藝術與純裝置藝術的分別，在於「公共」觀念

這一裝置藝術的觀念用在建築上並不一定有美化的作用，也一定可以有前衛的創意。在卡威市的桑尼工作室（Sony Studio）面街的牆壁上就有這樣一個裝置。這是一面磚牆，突出於建築屋頂之上，卻做了一個樓梯，斜斜的直達最高點。你不覺得它是樓梯，因為牆頂沒有空間，除非自殺，沒有上去的必要。這個樓梯的側面，則是一個向前傾斜的鐘錶的架子，似乎是一個鐘樓。難道樓梯是用來修理鐘錶的嗎？真不像，因為鐘錶是不易為行人看到的。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如果沒有美化環境的作用，說它是公共藝術就有些令人難以信服了。那麼它是什麼呢？只能說它是前衛藝術家的裝置作品。公共藝術與純裝置藝術有何分別呢？在藝術家看也許沒有分別，但依公共藝術的設置精神來看，分別之處就在「公共」觀念上。公共是指為群眾而設的意思，應該為他們的需要來創作才對，因此，美化環境是必要的條件。如果不具備這樣的條件，應該屬於純藝術，放在美術館裡比較適當，擺在大街上，就不免使人有精神病發的聯想。

不惜令人頭腦錯亂的例子也不少

我真反對藝術家為深入探討人心，甘願探討人性難以理解的面向！這是當代藝術的特色，但公民藝術應該尊重人性正面的核心價值。以啟發美感為目的的創作，應該視為公共藝術，而否定人類理性的創作，若不是不為民眾所注目，徒然浪費金錢，就是展示人類的精神病態，不符合市民大眾的利益。南加州的前衛建築為了譁眾取寵，不惜令人頭腦錯亂的例子也頗不少。

蓋瑞多年建自己的住宅，東倒西歪，活像地震災後的慘狀，卻因而成名，並影響了全世界。他自己後來的作品卻走上公共藝術的路線，不論你是否同意，是頗令人欣慰的。可是追隨歪斜路線的人卻不一定回到公民美感的路上。在洛城的市中心，市政府為交通局建了一座大樓，是洛城優秀建築專案的一部分，有很多所謂解構主義的精神，應該是特別受到重視的建築案，它的後面是一個廣場，應該表現出公民精神才對，可是建築物原是橫平豎直的，偏偏近廣場部分，卻弄出些歪斜來。斜者邪也，真有些邪門。廣場上有一迴廊，廊子的支柱無緣無故的傾斜著，為了怕民眾撞頭，下面還做了欄杆。這廊子的頂上是時高時低的玻璃頂，既不能遮陽，也不能遮雨，完全出乎我們的常識之外，站在這樣的廣場上，不是要使人生神經病嗎？好在大多數民眾並不注意建築的表現，他們走進這樣的廣場可能完全沒有感覺。只有我這類自找麻煩的人，才會追問設計者的念頭，可是我在前文說過的桑尼工作室的附近，看到另一棟桑尼所屬的建築，其歪斜的目的就很難令人忽視了。

這是一棟沿街建成的低矮房子，可是卻建了柱廊。廊子的柱，為了出花樣，是用紅瓦桶所砌成。這，無可厚非。但建築師在柱列的最後一根故意砌成歪的，除了為引人注目，使人生好奇之心而百思不解之外，實在沒有其他理由。我細看了它的柱礎與柱頭的做法，要另燒特別瓦件，是頗傷一番腦筋的，因為它故意失掉柱列標準的做法。同一列建築有一個似乎是標誌性的角塔，紅色水泥磚砌成，上面蓋了一個小斜頂，卻故意把它蓋歪了。用兩個撐子支著，一個自正面支撐，一個自側面支撐，究竟是什麼理由要找這些麻煩？

我把幻燈片放給一位朋友看，試試他的反應。他沒有反應，只說了三個字：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