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Groundness

　　有個在南京教書的朋友推薦了我去翻翻華攬洪寫的《重建中國-城市規劃三十年1949-1979》，這是一本去年才翻譯成中文正式出版的新書，內容大致是依照時序描述了中國在1949年之後逐步重建與城市規劃專業發展的過程，文字固然中肯平實，但閱讀過程中最引我興趣的倒還不是中國的城市如何如何地被重建，而其實是該重建的過程是如何如何地被筆者所記載。畢竟，華攬洪有著不平凡的身世，也經歷過不平凡的人生，如何看待介於「解放」與「開放」之間的中國，這當然一方面是關係著他個人對於歷史的認知與解釋，但另一方面卻也與整個變動中的當代中國如何自處於現代文明之中有深切的關連。之於梁思成與陳占祥，甚而對比於唐君毅與牟宗三等新儒學的思想家，華攬洪作為一個服膺現代主義的建築師，他所理解與經驗的中國，似乎正如該書所付之厥如的北京城牆存廢問題（文中僅以保護歷史古城風格的爭論簡略提及），竟淡淡地被孤立在一個與政治現實絕緣的尷尬位置上。

　　「華攬洪，1912年生於北京。16歲留學法國…1945年在法國南部城市馬賽創辦了自己的建築師事務所。1951年，在梁思成的提議下，他被北京市政府聘為都市計畫委員會第二總建築師（梁思成任第一總建築師）。1977年退休，偕夫人定居法國。在中國工作的26年間，他親身參與了中國的城市規劃和建設，做出了北京市總體規劃甲方案，梁思成和陳占祥做乙方案，但由於歷史原因兩個方案都未被採納…」正如該書內頁是這麼介紹他的，50年代的北京市總體規劃方案之爭無疑是許多人想到華攬洪便很難不提及的一段歷史，然而在他自己所寫的「重建中國」一書中，卻只是輕描淡寫地以「主張大屋頂民族建築風格的那些」建築師幾句話冷冷帶過，該如何保護歷史古城的爭議，而城內城外的功能佈局又該依循什麼原則，這些當年爭論不休的問題經過了歲月，再化成了文字，如今讀來似乎是顯得有些浮略，但若從當事人的角度來看，說不定這樣的輕描淡寫也只是想表達一種「清醒」的自覺？
　　從受邀參與到被迫退出，再從坐在圖桌前規劃北京城到被派至建築工地裡當了一年工差，華攬洪的人生承繼了他父親華南圭作為現代中國知識份子的宿命，並緊接著又將這樣的宿命承交給他的女兒華新民，或許時代造就人物的典型莫甚於此，於是只得使了力氣卻失了意氣，並還擺脫不了被高高地捧起卻又被重重地放下的命運。 　　


重建中國，三十年後可又快是另一個三十年。



* 華攬洪1912年9月16日生於北京，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法國籍波蘭人，他在16歲就被送去法國。25 歲在法國國立美術大學建築系深造，半工半讀，並在巴黎郊區設計了一所典型的現代派建築—獸醫醫院。1945年，他在法國馬賽成立事務所，並參與馬賽市區擴大規劃、馬賽市康特尼古堡的改造等等項目，直到他回國前該事務所已參與了50多項大小不同的設計，包括Arles市戰爭破壞區的重建專案、馬賽市兩個區的規劃以及馬賽市Marseilleveyre中學的設計等。1951年，華攬洪懷著報效祖國的熱情，經梁思成的提議以及北京市政府的邀請毅然拋棄在法國的事務所，攜法國妻子與一子一女坐船回京。也許他當年並沒有想到1977年退休後會再一次舉家返回巴黎。

華攬洪的父親華南圭，1903年被官派到法國巴黎公益工程大學學習土木工程，是該校歷史上第一個中國留學生，他1910年回國，當時任京漢鐵路總工程師，1914年曾經協助詹天佑創辦中國工程師協會，還協助朱啟鈐建設中山公園，並在1930年時任中國營造學社評儀。之後，華南圭因為拒絕為日本人做事而流亡法國，1950年起任北京規委（前身為北京都市計畫委員會）總工程師。

華新民則是華攬洪的女兒，旅居法國、香港，然後在九○年代回到北京，現活躍於北京的胡同保護運動。

巴黎郊區獸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