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1,2007

大哉問

  《魯賓遜漂流記- Robinson Crusoe》第二章裡有段描述…

  “Oct. 26. I walk'd about the Shore almost all Day to find out a place to fix my Habitation, greatly concern'd to secure my self from an Attack in the Night, either from wild Beasts or Men. Towards Night I fix'd upon a proper Place under a Rock, and mark'd out a Semi-Circle for my Encampment, which I resolv'd to strengthen with a Work, Wall, or Fortification made of double Piles, lin'd within with Cables, and without with Turf…. Jan. 3. I began my Fence or Wall; which being still jealous of my being attack'd by some Body, I resolv'd to make very thick and strong…it is sufficient to observe, that I was no less Time than from the 3rd of January to the 14th of April, working, finishing, and perfecting this Wall, tho' it was no more than about 24 Yards in Length, being a half Circle from one Place in the Rock to another Place about eight Yards from it, the Door of the Cave being in the Center behind it.”

  最近看到俞孔堅有本十年前出版的書以此為例解釋人類在野生中求生與擇居的本能,進而試圖將中國的風水與此一動物性的天賦相連結,並以「生物與文化基因」作為各文化發展不同理想景觀模式的總結。該論述十分強調所謂「文化定型期」的存在,並認定關中盆地的景觀結構(相對於歐洲文明起源於愛琴海)即為漢民族奠定其文化發展模式的重要基礎,於是周朝於該區域所建立的棲居經驗,對應著禮制與法典的逐漸成型,便成為中國人理想景觀的起源,並衍生成繁複的系統而以風水的形制保留至今。然而,俞對於風水的解釋與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The Selfish Gene》著書中所提出關於瀰(meme)的看法似乎頗有異曲同工之趣:俞認為文化在經過定型期後便會形成一套大致固定的模式,儘管會隨社會變遷而有所演變,但其無形中存在一種傳承與延續的機制;而道金斯則基於一套類似物競天擇的理論,認為人類善於複製資訊的本能在無形中會以一種類似於基因遺傳的方式傳承並改造其所屬文化,而「瀰」正是該過程中負載文化資訊的最小單位。


  姑且不論該邏輯是否也如達爾文的進化論一樣有落入環境決定論的疑慮,但關於文化基因(culturgen)說法仍舊十分引起我的興趣。首先,風水理論中的確是存在一種中國人對於理想棲居環境(或說是對於仙境)的想像,例如俞所提到的「蓬萊」、「崑崙」與「壺天」模式都是挺有意思的例子:蓬萊與崑崙不僅一海一陸、東西相對並分別代表著生命的啟始(旭日)與終結(墓丘),更同時具體地呈現出一種趨同的景觀理想,包括視覺的隱蔽性、防禦性的屏障以及充沛的資源等;而壺天(或壺中)則直接作為象徵仙境的符號,抽象地將三山五嶽的實際情境濃縮於「壺」形之中。換言之,從人類依賴本能於野生環境中求生存開始,到周王朝選擇性地以關中盆地(背依秦嶺、內抱渭河谷地)作為其發展的根據地,再到風水行制中對於依靠、胎息、豁口等特定空間結構的慣有偏好,人類對於「擇居」的重視不僅理所當然,更重要的是還隨時間衍生出一套資訊複製與演化(包含實質經驗及抽象概念)的複雜系統。尤其再以道教符咒的演進與內丹修煉圖(內經圖)為例,不僅許多符咒的形制其實正是勘查山形地勢(覓地擇居)所得,而內經圖裡的山水情境不也正是把尋靈山覓秀水的外在理想進一步內化於人的形軀之中嗎?從這個角度看來,《五岳真形圖》裡看似平面抽象實則具像立體的圖式,還的確真能詮釋文化與基因兩者間互借形意的微妙關係。

  然而,文化基因的說法還同時讓我想起了「李約瑟難題- Needham's Grand Question(簡化地版本是:儘管中國古代對人類科技發展做出了很多重要貢獻,但為什麼科學和工業革命卻沒有發生於近代中國?)」事實上,這樣的聯想正是我對於該說法的一種懷疑,畢竟文化的複製與傳承若真能用類似於基因遺傳的方式作解釋,那科學與工業革命的發生就可以視為是一種基因的突變,於是科技進步帶來商業發展,市場競爭刺激民族國家意識與殖民擴張,最後西方文明淘汰「不適生存」的其他文明便是再自然不過的結果;事實上,歷經過幾百年的殖民戰爭與世界大戰,儘管優勢文明對於劣勢文明的主宰性的確無庸置疑,但其並非只是一個單純衝突或交融的過程,將人類文明用生物性的單位(基因)去解析,在此看來似乎還是很有邏輯推論的盲點-科學的基礎無非需要驗證,而無法驗證的問題又怎能套用既有的科學解釋呢?

  大栽問!越是有趣的問題往往越是沒有結論,而所有對問題感到興趣的人,相信也不是抱著要終結問題的打算,就像俞的著書目的其實是在於指出風水理論在現實應用上的偏差,並強調現代風水應回歸人類追求理想生活環境的本質,把生物基因、文化定型期還有李約瑟難題通通扯在一起,看來只是把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給搞得更複雜了。

Posted by alexkt at 樂多Roodo! │00:35 │回應(2)引用(0)心得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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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把文化基因的邏輯與「李約瑟難題」放在一起想很有趣!就像你說的,玩味問題的本身就是樂趣之所在。
但你的推論也讓我產生一個問題,為什麼你會把工業革命與科技發展視為基因突變,而不是文化特質的必然結果呢?(例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傳統價值,也是造成實驗性的工藝技術發展不被中式文化重視的公認原因之ㄧ)
Posted by hsj at March 22,2007 14:12
之所以把文化的演變套上基因遺傳的邏輯於是有「文化基因」的說法,目的便是藉由基因變異與物競天擇的道理來解釋人類文化發展過程中的淘汰法則。而...科技與工業革命之所以被稱之為革命,應也正是因為其淘汰(或說是變革)了既有的知識體系,進而造成文化的「演進」;因此,這樣的轉變應可算是一種突變,但也同時可被視為是一種必然。
不過,我實在是覺得這整套邏輯雖貌似合理,也十分有趣,但卻有幾個內在的矛盾,或說是疑點:將文化演變與生物進化過程相比擬之動機是其一,而預設文化發展之時間連續性是其二。我雖然也同意包含科舉制度或重農抑商的傳統的確有礙於中國發展所謂「近代」科技,但將產生這種傳統的原因歸於地理環境的差異,我比較傾向於將這樣的解釋當作是一種手段,而不必然完全就代表了事實。
試想,若將歷史的尺度再放大些,假設若干年後科技被證明是造成人類文明毀滅的主因,或者...中國取得了下個世紀的文化主導權,那屆時也會有人將這種文化發展源自環境的說法再拿出來辯證一番。

在這樣的問題上追尋「事實」,我想應該只是過程重於結果。
或者相反地說,是因為結果而讓人對其過程產生興趣...?
Posted by kt at March 22,2007 17: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