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要知道，在台灣，棒球大如天。戰後世代誰不曾被那個有著兩道縫線的小白球洗禮，或說砸過呢？半夜爬起來看衛星轉播，奪得世界少棒冠軍那一剎那，由遠而近的鞭炮聲，幾乎已成為每個家庭的共同記憶，緊緊維繫著好幾個世代的集體情感。或許該這麼說吧。這個夏天，台灣球迷聽說王建民掛了，其悲傷程度，大概比中國球迷聽說姚明掛了，還要加上一級。原因無他，大陸人多勢眾，好手如雲，台灣卻不一樣，走了這麼久，才終於閃出這道光芒。如今，這光突然暗了，誰心裡不揪那麼一下呢？

但這還只是人遭到的禍事，更慘的天災，還在後頭，註定要讓你在這個炎熱到幾乎抓狂的夏天裡徹底心碎落淚。

這個夏天很熱。以往再熱，到了清晨四五點，總會散去，屋內得有幾絲清涼。今年可不，一整夜裡，屋內熱烘烘的，冷氣得開徹夜，電風扇幾無用武之地，尤其當你家有小嬰孩的話。五月梅雨季，雨下不來。六月望雨，雨不來。到了七月，水庫降了，田地乾了，河流無力地緩動著。「再不下雨，就得限水、停水了。」大家心裡都有準備，這個夏天難過了。

八月初，遠方有颱風形成，大家都盼它來，解渴消暑為水庫添一些水，即使有些小傷小害也都認了吧。八月五日颱風警報發佈，大家不太憂反喜，八月七日颱風逼近，速度慢得讓人著急。據說就是這個時候，北方來了道氣壓，把應該降在北部的雨雲往南擠了過去。結果，本該普降的甘霖，成了獨傾的惡水，台灣南部，三天裡降了一年的雨量，足足有2000多公釐，加上碰上大潮，兩邊夾擊，沿海地區一下子淹了足足一層樓高，整鄉整村都泡在水裡了。透過電視，大家心裡也急，怒罵官僚治水不力，但因這些地區每次颱風總要淹，淹高淹低而已，難免心存僥倖認為水退去，就好了。

誰曉得，慘的不是沿海，而是靠山的那一邊。雨下得實在太大了，山崩路傾，橋斷車落，土石流以排山倒海之勢，把整個村莊給滅頂，成了一個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孤島」。颱風走後，隨著救援推進，悲慘情狀一一被揭露了出來，「滅村」「活埋」成了媒體斗大的標題。倖存者躲在塑膠布下度過漫漫黑夜，傾盆大雨裡，年輕者手圈手把老人小孩簇擁在中間，用體溫為他們取暖，有人撐不下去，就死了；為了救援，直昇機一次次起飛降落，不幸觸物墜落，三名機組員殉難。「那就是我爸爸的工作。」機長未成年女兒強忍傷痛這樣說。

到了今天，一個禮拜就要過去，農業損失幾近百億，死亡人數突破百人，且肯定還繼續攀昇。曾親身經歷過的颱風傷亡，再沒有比這次更嚴重的。這個夏天，悲傷是注定了的。尤其只要一想到那個在洪流裡起落飄流，人們卻因救生恐不瞻，而無暇無力無法去撈拾的小男孩屍首，我便忍不住直直落淚。這個夏天，真是太悲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