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風

這一切，都因為「菸害防制法」修正擴大實施了。在這一部號稱「華人地區最嚴厲的禁菸法律」下，台灣癮君子幾乎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可趕。台北街頭四處林立的商店，也紛紛在門口貼出禁菸標誌，明示店內不准抽菸。巴掌大一張貼紙，你貼我也貼，彷彿成了一種流行。一位四處碰壁的抽菸朋友不無憤恚地說：「就像阿里巴巴四十大盜在門口點油做記號，等著我們去送死哪。」店家會這麼配合，原因無它，你若讓人在規定不得抽菸的你家吸菸了，你也要被罰，少則幾千塊，多著上萬塊台幣，金融海嘯的不景氣年代，這錢可不少哪。

「真是懷念那古老而美好的日子啊！」還是我那位朋友，在一不小心收到一張罰單，把從台北市政府到董氏基金會大小公家民間單位的祖宗八代都一一問候過後，不無感慨地這樣說。

在那個「抽菸乃成熟象徵」的時代裡，別的不說，光從香菸命名，就可知道台灣癮君子的地位了。寶島、玉山、雙喜、總統，藍領愛抽的，名為「新樂園」。全民都喜歡，賣得最好的，就叫「長壽」，英譯為Long life。更且，這都是由國營的菸酒公賣局所出產，等於政府公然提倡抽菸有益壽命。怎麼會有這種事呢？此菸產於1958年，恰當蔣介石七十大壽之際，雖然他老人家不抽菸不喝酒只喝白開水，但為了拍馬屁祝他長命百壽，就取這名字啦。

80年代之後，醫學證明抽菸有礙健康，許多有識之士，尤其反菸最積極的公益團體董氏基金會，一再要求長壽菸改名，以免誤導民眾。時任省政府主席的連戰回應質詢時，還為此辯護，認為茲事體大，不能隨意換名字。有趣的是，當時公營產品多少都要負擔政令宣導任務，長壽菸盒上遂有「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字樣。後來，開放洋菸進口了，法令規定菸盒上還得加印「抽菸過量，有礙健康」的提醒，結果便鬧出了「抽菸過量統一中國，三民主義有礙健康」的笑話了。

1990年代，反菸意識逐漸抬頭。公共場所分設「抽菸區」「非抽菸區」成了常態。公共交通工具不准抽菸是共識，好菸客大約也自覺不受歡迎，抽菸時多半躲到樓梯間或陽台去了。公共場所抗議二手菸，成了家常便飯，且急忙低頭道歉地多半是趕忙捻熄菸頭的癮君子——他們以為這樣低姿態，或可長保菸香裊裊，歲月靜好。誰曉得，沒幾時竟又出台了這樣一部嚴打緊壓的修正條文。無怪乎「掏菸四顧心茫茫」的抽菸一族要大聲抗議：「抽菸者也有人權，也要人權哪！」

2003年前後吧。海上聞人，大家都愛他的季風書店小寶到台北一遊。我跟他約會，見面第一句話，他劈頭便抱怨：「台北什麼都好，就是抽菸不方便。」彼一時，此一時也。寶爺，要說不方便，您現在真應該再來台北試試看。